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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原来是瑕不 ...

  •   时衍发烧了。

      程婶今早去探望他奶奶,却得知他昨晚烧了一夜,到现在也还有些低烧。
      “他奶奶急得直哭,村里也没个卫生所,得去镇上。”

      邬瑜正在喝粥,勺子顿了一下:“烧得厉害吗?”

      “说是高烧,人都烧得有点迷糊了。”程婶叹了口气,“小衍也是犟,让他去镇上死活不肯,心里肯定想的是家里没钱,打算捱一捱就过去了,就连他阿奶那点药钱都是他一点一点攒的,哪舍得给自己花。”

      邬瑜放下勺子:“程婶,除了牛车,还能怎么去镇上?”

      “啊?”程婶愣了一下,“还有人有摩托车,但是很贵,加上下雨天路不好走……”

      “程婶,麻烦您帮忙找人载我去一趟镇上。”

      “你要去镇上?”

      邬瑜站起身,上楼加了一件薄外套:“去买药。”

      程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邬瑜脸上凝重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也知道这姑娘也是个固执的人。

      村里的李叔愿意跑一趟,但张口就要五十块钱的车费,邬瑜也不讨价还价,直接从带来的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红钞票给他,李叔二话不说就去发动摩托车。

      发动机不好使,李叔李叔骂骂咧咧地将启动杆狠狠踹了十几遍才终于打响,轰隆轰隆的声音震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邬瑜耳朵被吵得有些难受,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跨上摩托车的后座,李叔将后半截皱巴巴的红雨衣递给她。

      那雨衣大概是用了也没有晾晒过,拿在手里湿乎乎的,邬瑜抖开套在身上,一股难闻的气味猛地涌上来。

      雨衣的内衬甚至还带着些斑驳的霉点,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将贴在鼻尖的雨衣往下扯了扯,勉强拉到脖子以下,身体小心地往后箱的位置挪了挪,总算和那件湿冷的雨衣隔开了一点距离。

      她深吸一口气,抓紧了车身后的铁架,这才让李叔发动摩托车。

      雨依然没停,但比昨天小了很多。

      细密的雨水打在邬瑜的脸上,冰凉而急促,风从四面八方也灌进雨衣的缝隙里,有时也将她的外套吹得蓬起一个大包,鼓胀起来又很快瘪下去,但邬瑜全然没心情注意这些。

      她只想着快点买到药。

      镇上只有一家卫生所,门面很小,药品倒还算齐全。
      邬瑜报了退烧药、消炎药、止咳糖浆,又在药架上看到了维生素和葡萄糖粉,干脆也买了一些。

      医生顺嘴问她要不要体温计,邬瑜当然说要,最后还买了一瓶玻璃装的酒精。

      结账的时候将近两百块,邬瑜付了钱,把药都装进塑料袋里,拎着往回走,医生叫住她,嘱咐她不能将酒精直接用来降温,需要兑酒精两倍量的温水才能擦拭。
      邬瑜点头应下。

      李叔在门口等她,看到她手里一大包的东西,啧啧两声:“这得不少钱吧?”

      邬瑜没回答,跨上摩托车:“走吧。”

      回到青山村已经是快一个小时后的事情了,邬瑜没回家,直接循着上次的记忆然后问到了时衍的家。

      时衍家的房子比程婶的差很多,外墙的石灰掉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的红砖,屋顶甚至有几片瓦碎了,用油毛毡盖着防止漏雨。
      眼前的门也是木头的,关不严,门缝里还塞着旧报纸挡风。

      邬瑜压下心中莫名的情绪,抬手敲了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过了会儿门才被里面的人拉开了。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头发全白,带着老花镜,正眯着眼看她:“谁啊?”

      “奶奶,我是程婶家的亲戚,来给时衍送药的。”

      “送药?”老太太一听到孙子的名字,眼圈立刻红了,“小衍这孩子烧了一夜,生病了还拉着我不让我叫人,不让我花钱,真是造孽啊……”
      说着带她进了屋。

      屋子不大,光线很暗,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两张床,用了一块红布隔开两个空间,然后就是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个褪色的木柜,灶台砌在角落里,锅里还有半锅早已冷掉的粥。

      时衍躺在左手边的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背对着外面睡觉了。

      “奶奶,药我放在这儿了,他醒了您叫他按时吃。”邬瑜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叮嘱道,“先用体温计量一下体温,如果他超过了三十八度五就吃退烧药,一次吃一粒,一天三次,体温没有超过就不吃;消炎药的话和退烧药隔开,饭后半小时吃;还有这个是止咳的,他要是咳得厉害就饭后喝一勺;。”

      老太太听得云里雾里,眼神无措:“姑娘,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不识字……”

      邬瑜沉默了两秒,走到床边。

      “时衍。”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时衍。”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

      邬瑜看到他脸的那一刻,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状态很差,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半睁着,瞳孔也有点涣散。看到是她,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像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知道邬瑜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说话。”邬瑜从袋子里翻出体温计,甩了甩,“张嘴。”
      他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张开嘴。

      邬瑜把体温计放进他舌根下,看了眼时间:“含十分钟。”

      他在被子里点了点头。

      邬瑜随手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等时间,老太太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她又搬来把椅子让老太太坐着等,凑得近了,老太太才将眼前的小姑娘看清楚,她的视线太过有存在感,邬瑜的不得不看向她,恰好对上老太太一脸慈爱的眼神。

      邬瑜笑了一下:“奶奶,怎么这么看着我?是我脸上沾了脏东西吗?”
      老太太摇头,又问:“姑娘,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邬瑜笑着说:“我来程婶这里过暑假的,还是第一次来。”

      “看着和我家小衍年纪差不多,是打哪来的,叫什么名字?”

      “从新京来,我叫邬瑜,瑕不掩瑜的‘瑜’,奶奶叫我小瑜就好。”

      在一旁脑袋放空的时衍忽地清醒过来,默默在唇齿间念她的名字。
      邬…瑜。
      原来是瑕不掩瑜的“瑜”。

      “小瑜…这名字好,还是大城市来的,我这辈子还没去过新京嘞,新京是不是特好看,也很发达?”老太太像个好奇小孩,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邬瑜都一一解答。

      过了会老太太去做饭了,屋里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雨声透过屋顶那块油毡布传进来,滴滴答答的。

      邬瑜安静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家里的墙壁用旧报纸糊了一层,泛黄发脆的痕迹很重。

      唯一的桌上放了几双碗筷和一摞书,那摞书摞得很整齐,最上面是一本英语词典,明显看得出翻得很旧了,书脊裂开,用胶带从头缠到尾,贴了厚厚一层。
      手边的床头放了一盏煤油灯,边上还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还有半缸水。

      十分钟后,邬瑜取出体温计。

      三十九度二。

      “烧这么高还死撑,”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你不要命了?”

      时衍躺在床上看着她,低垂着眉眼,一副认错挨训的模样,也没说话。

      邬瑜也知道他犟,不再多费口舌,倒了杯温水,从药板上抠出一粒退烧药,递过去:“吃了。”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试了两次,手臂都在抖,第三次终于撑起来了,靠在床头,接过药和水,吞了下去。

      “饭吃了没有?”邬瑜问。

      他摇头。

      “多久没吃了?”

      “记不清了。”

      邬瑜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那锅凉粥。水多米少,米粒稀稀拉拉地沉在锅底,像是煮的时候就没放够米。
      正常的粥放了这么久早就粘稠得只剩下米粒,眼前这锅粥最多只能叫做米汤。

      她丝毫不见外,打开碗柜,里面只有半碗咸菜和两个缺了口的碗。

      “奶奶,家里有鸡蛋吗?”

      老太太摇头:“昨天最后一个今早给小衍煮了,他没吃,在另一个锅里。”

      邬瑜掀开锅盖,看到一只水煮蛋泡在凉水里,壳已经裂了。她把鸡蛋捞出来,重新热了一碗粥,端到床边。

      “先吃。”

      时衍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我……”

      “吃了药不能空腹,会伤胃。”邬瑜把碗放在床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只好端起碗,手还在微微发抖。

      粥很烫,他吹了两下,小口小口地喝,最后的那个鸡蛋他剥得很慢,壳碎成小块不好剥,他也不急,一点一点地抠,指甲缝里也沾上了细碎的壳。

      邬瑜又被他的手吸引住了视线。

      他的指骨修长却不失力量,一眼看去,指腹粗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虎口也有茧,边缘也泛着白。这是一双干过太多重活的手,粗糙得不像十七岁。

      他吃完,把碗放回桌上,抬头看她,神色郑重说:“谢谢。”

      他总是这样,不过过多表达感谢,但指不定下一次就做点什么来感谢对方。

      “不用。”邬瑜觉得时间不早了,站起身,“药我放在桌上了,用法也写在纸上了,你奶奶不识字,你自己吃药时看一下,按时吃,吃完再说。”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看他:“以后别冒雨出门了。”
      说完便离开了。

      时衍靠在床头,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外面还下着雨,噼里啪啦的。

      过了一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布满了累累伤痕,他下意识握成拳。

      刚才她靠得很近 ,近到他感受到她呼吸时的气息,距离近到让他下意识绷紧了脊背,他无法后退,也不能靠近。

      在那样逼仄的距离里,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知为何,他十分肯定那不是香水,像是洗衣皂的味道,很淡,又透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

      即使是生在于乡野的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花的味道,或许是她自己用的香皂。

      他闭上眼睛,想记住那股香味,脑海中再次浮现了她的名字。

      邬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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