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外知她》观桐令

4、004 她不喜欢他

　　邬瑜对上时衍沉静的目光，轻声说：“时衍，你一定要努力读书，离开这座大山，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这里不是你的宿命，也不是困住我的牢笼。”

　　说完便转身离开。

　　时衍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胸腔内的那刻心脏砰砰直跳，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来，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他伸出手捂住了那块地方，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邬瑜到家后不久，程婶也干完农活回来了，邬瑜注意到她身上单薄的衣物被汗水浸透了个彻底，开口让她去洗澡换衣服。
　　程婶说不急，将菜篓里的蔬菜一一摆出来，挑了一根长相好的黄瓜递给邬瑜。

　　邬瑜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品相的黄瓜，个大皮薄刺还少，看起来就十分可口，她洗干净咬了一口：“又脆又甜，一点都不老。”

　　“自家种的黄瓜，绿色天然，喜欢的话就多吃点，地里还留了一些。”程婶又挑了几根洗干净，笑着说，“今天中午我做碗凉拌黄瓜，保证开胃。”

　　邬瑜点头，眼里带着细碎的笑意。

　　在青山村的日子过得很快，村里空气好风景美，生活节奏也慢，也难怪很多城市里的人退休后打算“回家种田”，想必也是喜欢“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农村生活吧。

　　不知不觉邬瑜已经在青山村待了一个礼拜。
　　这段日子她早睡早起，作息尤其规律，每天早上已经习惯了把公鸡的报晓声当做闹铃，也对晚上时不时的狗吠声免疫，甚至能够当做脉冲噪音入睡。

　　她认为这也算是个服从性测试，现在的她完全能够心无旁骛地按时入睡，老干部的作息也是被她养成了。

　　窗台瓶子里浸泡的荔枝核已经全部破壳，露出白色的芽点，邬瑜将荔枝核用润湿的洗脸巾包住，继续放在塑料瓶里保湿，等到根长到1-2厘米后便可以水培了。

　　吃完早饭她和程婶说了一声今天不和她一起去地里，程婶让她在家好好休息，没事也可以去逛逛，然后扛着锄头和水壶下地去了。

　　这段时间邬瑜每天早起后觉得太无聊，就主动提出和程婶一起下地。
　　早上七点出门，八点太阳出来了就会提前回家，等到傍晚太阳下山后，她又继续跟着出门。

　　说是帮忙，其实邬瑜也帮不上什么，大多数的时间她都像个好奇宝宝，对地里的作物有着十分浓厚的兴趣，就连一株较为特别的野草也逃不了被她拿去请教程婶。

　　邬瑜本身对学习一事本就有极强的主动性，恰好有这样的实践机会，她又怎么可能会错过。

　　短短一个礼拜，她就能将地里的作物认得差不多，甚至能够说出它们的种植和采收时间，程芒记得自己没有和她说过这些方面，猜测她可能趁着其他时间自己用手机查的资料。

　　正如程芒猜测的那般，邬瑜每天会花两个小时的时间待在那座信号塔附近。
　　夏季高温炎热，待在户外很容易中暑，不过幸运的是她在第二次去那里的时候，发现有村民建了一个小木屋。

　　信号塔附近的田地不多，邬瑜猜测这个小房子是村民专门建来乘凉休息的。房子是刚搭好的，因为她前几次来的时候这里并没有这间木屋。

　　邬瑜来的时间固定在下午的两点，正是一天中地面热量达到峰值的时间，这个时间点是所有农户在家午睡的时候，也因此邬瑜并没有碰到这间木屋的主人，不然邬瑜还可以和对方商量一下。

　　木屋虽小，但里面的东西准备的还挺充足，有饮用水、干粮、搪瓷杯、扇子、小木凳，角落里还有一些农具，地上还放了几块木板，邬瑜猜测是用来作床的。

　　木凳很干净，邬瑜搬来坐着，将手机里的曲子点击播放，调到一个合适的音量，而后十指张开，在大腿上无声弹奏，想象自己此刻是在琴键上弹。

　　邝楹生前的唯一爱好便是弹钢琴，曾参加过不计取数的演奏会和比赛，获得过最高的荣誉不限于肖邦国际钢琴大赛、吉尔莫艺术家奖等知名比赛。

　　在她的耳濡目染下，邬瑜也喜欢上了弹钢琴，但她和妈妈的如痴如狂不一样，她喜欢钢琴完全是出于调节情绪和自我娱乐的原因居多。

　　播放的第一首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要求的弹奏速度较慢，这曲最难的是弹出静谧忧伤的意境，但邬瑜在弹钢琴时，总能一闭上双眼，就能全身心地投入进去，达到高度融合的境界。

　　很快，一曲终了，邬瑜睁开了眼，花了些时间才适应外面刺眼的光线。

　　她弹奏了几首曲子，感觉身心格外舒畅，这才上网查找新学到的作物知识，不过大部分的时间，她会和沈椿聊天。
　　女孩子的聊天话题总是格外多，同频的人更是如此。
　　从老师布置的作业，网上的新闻，再到新京哪家新开的店爆火，诸如此类的话题，十分跳跃。

　　邬瑜回家的路上，碰到了时衍。
　　好几天没见，他还是穿着干农活时常穿的那套衣服，弓着腰在田里忙活。

　　邬瑜远远打了个招呼就要离开，却被他叫住：“等一下。”声音低沉，还有些哑。
　　邬瑜停下脚步，侧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

　　一会的功夫，他已经从田里上来了，赤脚踩在泥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野草。走近了邬瑜才看清，不是草，是一把葱，根部还带着湿泥。

　　“前面那段路滑，”他把葱递过来，没头没尾地说，“昨天下了雨。”
　　邬瑜看了一眼他的手，有些脏，她接过葱说了一声谢谢，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走出几步，余光扫到他还站在原地，肤白的小腿上有一块干涸的泥巴，就像是白纸上沾了一团糟心的墨点。

　　时衍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
　　邬瑜也没有回头。

　　傍晚的时候，程婶做了一桌菜，其中就有葱花蛋汤，邬瑜难得多吃了一碗饭。

　　饭后，邬瑜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乘凉。
　　山里的夜来得早，七点刚过天就全黑了，她抬头，头顶的夜空中缀满星星，映入眼帘的是全是星星点点。

　　说起来这还是她来青山村第一次抬头看夜空，没想到会如此美。

　　以前在新京，邬瑜从未见过这样的夜空，如此夺目闪亮。

　　新京的灯光太盛，星星都被逼退到了天际线以外，偶尔抬头，也不过是零星几颗，而青山村的天空完全不同，就像被人揭去了帷幔，星河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密得几乎要坠落。

　　她愣愣地看了很久。

　　程婶洗好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想到邬瑜拿回来的那把葱，忍不住开口：“那葱是时衍那小子给的吧，就是住在竹下那边那个。”

　　邬瑜点头。

　　“我一猜就是他。”程婶叹了口气，“那孩子可怜，爹妈都没了，跟他奶奶过。他奶奶眼睛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就他一个劳动力，地是他种的，活也是他干的，可田里的活哪是能干完的。今年他也才十七，看着却比城里二十岁的还老成。”

　　邬瑜没接话。
　　“不过他读书好，”程婶又说，“在县里年年考第一，学校要给他免学费，他自己不肯，说什么‘无功不受禄’，我看就是个死脑筋，倔得很，最后还是他奶奶闹着让他收下的。”

　　阵阵夜风吹来，带着凉爽的气息。

　　邬瑜不知道说些什么，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像极了张着一张黑色的大网，势必要将所有人全部拖进去。
　　脑子里突然浮现肖邦的《夜曲》，那个旋律一直在打转，从下午就开始了，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轻声哼了几个小节，声音很小，小到旁边的程婶都没有听见。

　　昏暗的灯光下，时衍已经洗好澡，此刻坐在木桌前，桌面摊开了一本几乎要被翻烂的数学题册。
　　平常可以心算出来的题目，现在在他眼里就像是一团杂乱的符号，坐在桌前十几分钟，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叹了口气，干脆合上了题册，熄灯上床睡觉。

　　黑暗之中，时衍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响彻了整个夜。

　　入睡前，他恍惚想起那日程婶叫她xiaoyu，是姓俞吗？带着问题，他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时衍做了一个梦，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梦里，他梦到了和她初遇的那天。

　　她站在田埂上，白色的帆布鞋上沾了泥，但她没有低头纠结，好像那些泥不值得她低头。她看向他的眼神很淡，眼里也没有什么情绪，就像是在看路边再普通不过的花草。

　　当她的视线落在梦里的他时，她的神情才有了一丝变化，可她皱着眉，一言未发。

　　时衍顺着视线看去，发现她盯着自己沾满泥的手，他猛然想起昨天把葱给她时，她的目光也在自己的手上停留过，他终于明白，那是嫌弃和避之不及的眼神。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不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饮酒·其五》，【东晋】陶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