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外知她》观桐令

3、003 你这么忙，

　　眼前的手骨节分明，生得修长，除了有茧子，没有特别严重的晒黑痕迹，也不像程婶的手那般有皲裂的伤口，就连指缝间此刻也干干净净，没有上午那般藏有泥垢。

　　邬瑜犹豫了一瞬接过了荔枝，对上他平静的眼神：“谢谢，你不爱吃荔枝吗？”不然为什么说他奶奶一个人吃不完。

　　“嗯，”时衍将另一串给了程婶，似是在回忆，“小时候家里种了许多荔枝树，每年采摘期都会因为嘴馋偷吃好多，有次吃了半棵树的荔枝闹得难受了很久，吃了教训，后面再也不爱吃了。”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邬瑜在驱车，眼睛认真盯着前面的路况，声音无波无澜，但邬瑜就是觉得他的情绪有点感伤。

　　她适时剥了一颗荔枝，岔开话题：“确实很甜。”
　　程婶也附和：“老郑家的水果还是这个味，可甜。”

　　时衍的眼睛浮现了淡淡的笑意：“你们喜欢吃的话还有很多。”

　　山路坑洼，路上有好几次车轮都陷进了坑里，等三人到村里时已经接近傍晚，太阳只剩下一半便要落山，远处有村里人家的烟囱升起袅袅的烟，烟火气很浓。

　　时衍将两人送到了家门口，这才牵着牛回自己的家。

　　邬瑜想到明天要去找他拿手机，问程婶他家的位置，程婶指了个方向告诉她路线，邬瑜暗暗记下。

　　路上吃的那些荔枝核被邬瑜留了下来，她打算按照之前在网上看到的水培荔枝的方法尝试一下能不能成功。

　　程婶听了她的想法，感慨道：“我种地三十多年了，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方法养活荔枝，小瑜你先养着，我到时候也见识见识。”

　　邬瑜按照记忆里的方法，剔除了荔枝核残留的果肉，将其泡在装了水的瓶子里，浸泡的时间大概需要一周，这样才能充分催芽。

　　晚上两个小孩将近七点才会到家，程婶一家往常就吃中午的剩菜剩饭，但考虑到邬瑜来了，就打算多炒几个菜，不过被她及时制止了。

　　但最后还是拧不过程婶，炒了一盘爽口的花生芽下饭。

　　天完全黑下来后，两个小孩才到家，此刻正大口往嘴里塞饭，惹得邬瑜频频看向他们。
　　程婶拧眉呵斥两人慢点吃，他们才放缓了吃饭的速度。

　　眼前的是一对兄妹，从程婶的口中得知，哥哥比妹妹大三岁，一个读五年级，一个二年级。

　　乡下的孩子在懂事的年纪便要帮着家里干农活，加上伙食营养跟不上身体发育的速度，大部分身材都呈现瘦小单薄的模样，两兄妹就是明显的例子。

　　妹妹比埋头吃饭的哥哥更先关注到初来乍到的邬瑜。
　　早上去学校的时候妈妈就告诉她和哥哥说今天有人会来家里做客，所以刚才进门的时候她就注意到这个大姐姐，生的很漂亮，和村里的人很不一样，具体是什么原因，她的小脑袋瓜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明之晴将嘴里的饭尽数咽下，对着邬瑜扬起灿烂的笑容：“漂亮姐姐，欢迎你来我们家做客，你长得很漂亮喔，用我们家乡的话说就是‘标致’，很靓的意思。”

　　邬瑜被她这幅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明之晴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也很治愈，她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抬手拍了拍小女孩头上的羊角辫：“谢谢，你很可爱。”

　　一旁的哥哥放下筷子：“姐姐你好，我叫明之阳，是之晴的哥哥，今年叫11岁，现在在崇德小学读五年级，之晴读二年级。”

　　邬瑜提出疑问：“叫11岁是什么意思？”

　　两个小孩顿时哑了声，你看我我看你愣是解释不出来，从厨房出来的程婶适时解答：“嗷这是我们乡下的叫法，就是虚岁的意思。”
　　邬瑜点了点头，对着两兄妹笑着说：“你们很厉害，教了我两个小知识。”

　　明之晴摇头晃脑，而后双手作揖：“承让承让。”看着像是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动作。

　　等到邬瑜进房间时才发现自己嘴角还含着笑，这种感觉真的很久没有过了。

　　自从妈妈去世，紧接着何澜登堂入室，再然后是父亲断崖式的冷落和轻视，她真的压抑了太久，久到忽视了身边其实还是有这般那样的美好。

　　水培的荔枝被她放在了窗台，邬瑜开始期待新的明天。

　　或许是认床的原因，邬瑜昨夜几乎没怎么睡着，时常能够听见隔壁人家的狗吠声，好不容易在黎明时堪堪有了睡意，但没想到乡下的公鸡会如此早地报晓。
　　一声接一声，最后的长鸣拔地而起，声音尖锐，穿透力极强，吵得她神经紧绷，邬瑜甚至觉得和唐僧的紧箍咒相比也是有过之无不及。

　　别无他法，邬瑜干脆直接起床洗漱。
　　吃上早餐的时候，明之阳两兄妹已经去学校了，程婶也不在家，邬瑜慢悠悠将白粥喝完顺手将碗洗了。

　　在被邬恒元送到青山村的前一天，邬瑜还在学校苦哈哈地上课。

　　她在新京市的新京一中就读高二，平时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也对她赞不绝口，更是班里同学的学习榜样。

　　而邬恒元作为新京一中的捐赠人，这次二话不说直接帮她请了长假，想必也没有向老师说明具体的情况，到时候还要她自己去和老师解释。

　　想到这里，邬瑜有些冷脸。
　　不过现在是六月底，七月初全新京的高中便要开始放暑假，倒是不用太担心跟不上学习进度。

　　等来等去没有等到程婶回来，邬瑜决定直接去找时衍拿回手机。

　　青山村的路七拐八绕，邬瑜很快被绕晕了头，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也不知道要怎么原路返回。
　　失策了。

　　在经历了一次问路失败后，邬瑜决定找个中年人问路，刚才的老奶奶有些耳背还听不懂普通话，邬瑜有些头疼。

　　就在她一路寻找目标时，突然看见了远处朝她走来的时衍。
　　他拉着牛车，带着草帽，手里还攥了一把草边走边喂那头牛，看样子正好要去地里干活。

　　邬瑜生怕他看不见自己，连忙朝他挥了挥手，向他走去：“我本来是想去你家的，但我迷路了。”

　　时衍点头，从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掏出她的手机递给她：“修好了，你看看有没有哪里还有问题。”

　　这部手机是五年前邝楹离世前给她买的当时的最新款，现在市面上早已停产，邬瑜很爱惜这部手机，因为这是她妈妈留给她为数不多的物品之一。

　　邬瑜将手机开机，开屏的壁纸是她小时候和妈妈的一张合照。
　　照片里的邝楹年轻温柔，没有病痛缠身，眼睛看着怀里6岁的邬瑜，嘴角带着一抹笑，而邬瑜同样满脸灿烂的笑容，手指正指着镜头的方向。
　　照片定格。

　　邬瑜指尖触着邝楹的脸，面露怀念。
　　这里的信号很强，手机屏幕很快跳出几条信息，邬瑜解锁，点进微信里准备回复，但下一秒退出软件，回到手机界面一个个打开其他软件，仔细检查。

　　在这个过程中，时衍没有出声，也没有冒犯地盯着她的手机屏幕，唯一做的事便是将视线停在她的发顶，望着她头顶翘起来的几根头发，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直到邬瑜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向他道谢，他这才回过神来。

　　邬瑜随口问他：“你要去哪里？”

　　似是没有预料到对方会主动开口，时衍反应有些迟钝：“我、去菜地里摘蔬菜。”
　　而后又解释道：“最近是丝瓜、苦瓜和四季豆的采摘期，趁着这几天天晴，要抓紧时间运去乡里卖。”

　　邬瑜看着后面牛车上放着的三四个竹篓，有些惊讶：“有这么多吗？”
　　时衍点头，坦然道：“可以卖点钱补贴家用。”

　　邬瑜遇到他的几次，他几乎都在干活，好像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想到某种可能，邬瑜发出了灵魂拷问：“你这么忙，不用上学吗？”
　　时衍难得哽了一下：“家里忙不过来，也快放暑假了，我就请了几天假回来帮忙。”

　　邬瑜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反倒让时衍有些难堪：“手机也给你了，我就先去干活了。”说着便要先走一步。
　　邬瑜跟上他，让他带她走出这迷宫一样的巷子。

　　在路上，邬瑜问他刚才是不是打算先找她还手机，时衍没有否认，她刚来，人生地不熟，所以他干脆打算跑一趟。
　　没想到被她误打误撞地找对了地方。

　　两人都是较冷的性格，邬瑜不开口，时衍更是不会主动找话题，于是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邬瑜觉得有些无聊，干脆接着刚才的话题聊下去：“听你的意思，你家似乎种了很多的作物，还有些什么？”

　　时衍细细数来：“还有花生、番薯、芋头、西瓜、甘蔗、桃子、李子、常见的蔬菜和几棵柿子树。”

　　邬瑜听他一口气讲了这么多，怔怔发问：“你们村里的其他人也种这么多吗？”

　　“大家都这样，” 时衍点头，嗓音很是平淡，“大多数的村里人小时候没条件读书，从小便跟着家里人种地，久而久之后代们也只学会了这一种营生。”

　　说的人没什么感觉，但邬瑜却听进去了，她嗓子发干，很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很快邬瑜到了程婶家附近，她停下了脚步，说了一句让时衍往后十几二十年都难以忘怀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