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10 宣之于口的 ...
-
进入七月下旬,青山村的暑气一天比一天重。
蝉鸣声从早吵到晚,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是被吹风机对着烘。
邬瑜仍然每天下午去教室弹琴,明之晴和明之阳也雷打不动地来写作业,只是时衍出现的频率始终很低,只偶尔来一次,坐不了太久就又匆匆离开。
邬瑜知道他在忙,程婶经常念叨着“活太多了”,于是她也开始明白这个季节就是和太阳赛跑的日子,耽误一天,一年的辛苦就要折进去一半。
她最近注意到另一件事。
明之阳有次捧着暑假作业来问一道数学题,邬瑜讲完了顺手翻了翻他别的科目,发现他的底子还挺好,数学和语文都在中上水平,唯独英语有些推后腿。
二十六个字母倒是认得,但单词拼写得糊里糊涂,最简单的“apple”都能少写一个p。
“你们英语课多吗?”邬瑜问他。
“不太多,一周两节。”明之阳挠挠头,“英语老师就是体育老师,老师说他自己也不太会,就让我们跟着录音带读,但是录音带放出来的声音嗡嗡响,听都听不清。”
邬瑜皱了皱眉,又翻了明之晴的作业,情况都差不多。
她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那天开始,讲完数学题之后会多留二十分钟,把他们两个的英语也捎带补一补。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件事会以另一种方式拐到她面前。
那天傍晚,她在回家的路上碰见了时衍。
他刚从地里回来,肩上扛了一把锄头,夕阳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连发丝都挂着细碎的光晕。
邬瑜跟他说了几句关于钢琴的事,随口提了一句自己在给明之晴他们补英语。
时衍“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可邬瑜注意到他的脚步慢了下来,锄头从右肩换到左肩,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
“怎么了?”
时衍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目光落在前面的地上,而后看向她:“你也能帮我补习英语吗?”
邬瑜完全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难掩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耳根却微微泛着红,不知道是被热得,还是觉得有些难堪。
“你想学?”邬瑜问得很直接。
时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过了一会儿,他才解释:“我的英语有些差。”
邬瑜明白了。
她猜到时衍的目标大学分数线可能比较高,而英语或许拖了他的后腿。
英语是高考必考科目,即使他其他科目的底子再好,但英语这种日积月累的科目,对于教育资源落后的山村孩子来说,的确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我帮你补。”
时衍猛地抬头看她,那双眼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谢谢。”他开头的声音有些艰涩。
邬瑜的反应倒是很平淡:“你在信号塔建的那个小木屋也方便了我,而我帮你补习英语,两者互利互惠。”
她故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点“扯平”的意味。
她知道时衍这个人做怕欠别人,如果说是想帮他,他十有八九会想着用别的方法回报她,但如果用“还人情”这个理由,他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更何况,刚才他确实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的。
果然,时衍接受了这个理由:“那麻烦你了。”
补课从第二天晚上开始。
考虑到时衍白天都没有时间,于是邬瑜将时间定在了晚上。
程婶家有一张方桌,平时用来吃饭,晚上收拾干净了就成了课桌。
邬瑜找程婶借了一盏灯,但光线还是有些暗,没想到时衍下一刻便掏出了几根白蜡烛,着实是再次惊讶到了邬瑜。
有了这几根蜡烛,整张桌子都能照亮,也不用担心伤了眼睛。
时衍坐在她旁边,面前摊开一本英语课本,那本书明显被他反复翻阅过很多次,书页边缘都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标注,字迹凌厉带着笔锋,是邬瑜见过的男生写的字中最印象深刻的字。
她翻了几页,心里大概有了数。
“你的词汇量还差了很多,要应对高考还需要下很多功夫。”邬瑜说得很客观,“而且你的语法基础也偏弱,最吃亏的是发音,你记单词是不是全靠硬背?”
时衍点了点头。
“以前教过我的英语老师,方法都不太一样,”他顿了顿,在回忆以前的事情,“但有一句话,每个老师都说过。”
邬瑜抬眼看他。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没有记不下来的单词,死记硬背总能背下来。”他复述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所以我一直就是这么背的,一个单词抄几十遍,今天背下来明天忘了,就再抄几十遍。笨是笨了点,但方法管用。”
他说的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邬瑜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她想象不出,面对那些枯燥的字母组合,要翻来覆去地抄写多少遍,才能完完全全地记住。
“你不用再那样背了,”邬瑜说,语气有些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我教你词根词缀,一个词根能串起十几个单词,比死记硬背省时省力。”
她干脆从头开始,把自己小时候学音标的方法讲了一遍,又把四十八个音标一个个写在纸上,挨个念给他听。
时衍听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嘴唇跟着她的口型无声地动,像是在用肌肉记住那些陌生的发音方法。
邬瑜指着第一个音标:“你跟着我念。”
前面的音标时衍很快就能纠正过来,但遇到清、浊辅音,念的就比较艰难。
邬瑜放慢速度,把口型做得夸张一些,反复示范了好几遍,时衍念来念去都差那么一点,要么舌尖位置不对,要么气息太粗。
很快时衍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握笔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
“不对,你舌尖再往上一点,”邬瑜说着,忽然凑近他,“你看我。”
她侧过头,把口型放得很慢,舌尖轻轻地抵住上颚,让气流从两侧泻出。
时衍盯着她的嘴唇,跟着做了一遍,还是不对。
邬瑜叹了口气,下意识又靠近了一些,想让他看得更清楚。
这一靠,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到了不足一拳。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悄然钻进了他的鼻腔,时衍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肩膀也紧绷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看她的嘴唇似乎太过冒犯,看她的眼睛又害怕沦陷进去,最后只能垂下眼,落在那张写满音标的纸上,可纸上写了什么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邬瑜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音标上,见他半天没反应,以为他还没看懂,又放慢速度示范了一遍,甚至伸手在自己嘴前指了指发音的位置。
“就这里,舌尖抵住这里,你看清楚了吗?”
时衍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个音标。
邬瑜这才满意,坐回自己刚才的位置,那股淡淡的香味随着她的离开而消散,时衍终于能够正常呼吸,但心里却有些失落。
他又试了几遍,才终于勉强把这个音念对了。
邬瑜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有很大进步。”
时衍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又很快收了回去,他的耳根还红着,被蜡烛的光一照,更加明显。
邬瑜无意间瞥见,以为他是热得,没多想,指到下一个继续往下讲。
不了两个小时的课,时衍念了不下百遍,终于将全部的音标念准。
“今天就到这里。”邬瑜合上教材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你还要下地,早点休息。”她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
时衍也应声站起,却没有立刻走,他看着邬瑜将灯关了,趁她吹灭蜡烛之前及时把桌面上的碎橡皮屑拢在掌心倒进垃圾桶,这才问她:“明天我要来吗?”
邬瑜点头:“明天先复习一遍再讲别的,你明天干活的时候也可以多念几遍刚才的这些音标。”
时衍“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她:“谢谢你,邬瑜。”
说完就走了,步子有些快,像是怕被叫住。
邬瑜站在门口,夜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她冷不丁听见他叫她的名字,怔了一下,认识这么久,他从来都是直接说话,要么就是用“你”来称呼,这还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邬瑜”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似乎和旁人的不太一样,沉沉的,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郑重。
就像是这个名字在他的唇齿间辗转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宣之于口。
邬瑜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夜色里,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又很快抿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