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成猫猫反派的邪恶尾巴》钗钏金

31、恨 他看见我的

　　玉石骨碌碌地滚到一边，扬起一团雾蒙蒙的光屑。
　　谢悔没有去看它，垂着雪白的鬓发，看着沈玩透明的手心，狭长的眸瞳情绪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见宝物掉在地上，沈玩心疼坏了，下意识弯腰去捡，手掌再度穿过玉石，什么也碰不到。
　　他讪讪地收回手，转头催促谢悔：“盼盼，你快点把它捡起来。”
　　好端端，谢悔怎么把这东西放他手上？
　　明知道他触碰不到，还非要放。

　　一只瓷白的手伸了过来，恰好擦过沈玩透明的手，将那枚玉石拾了起来。
　　一明一暗，一虚一实，两只手仿佛只在咫尺之间，又仿佛相距千里。

　　谢悔收好玉石，淡淡道：“我们走吧。”
　　语气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沈玩“哦”了一声，抬脚追上谢悔，二人走出空门，彼此恰好下了一阵细雨，整座山官庙隐在风雨晦暗中，在身后渐渐淡去。

　　“话说山官明明是女子，为什么要迎亲？”沈玩走着走着，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谢悔沉吟片刻，道：“或许，他们忘记山官是女子了。”

　　正走着，远处隐隐传来唢呐声，伴随着喧天的锣鼓，逐渐朝庙宇靠近。
　　谢悔抬手施了个隐身诀，循声望去，远远看见一台喜轿从林子里抬了出来，几个年轻的轿夫和百姓簇拥在两侧。

　　“是他们。”
　　沈玩一眼便瞧出了领头轿夫的身份，领头之人分明是谢逸，左右跟着的人是儒家宗门的弟子。

　　谢悔也认出来了，他移开目光，显然对此不怎么感兴趣。

　　“盼盼。我们先把小师妹带出来吧。”沈玩伸出手，小心地摇了摇谢悔的袖子。

　　谢悔察觉到他的动作，没说话，冷着脸，走上前去。

　　须臾之后。
　　喜轿抬进了庙宇里，众人将轿子停在空门外，谁都不敢进去，百姓擦了擦头顶的汗，压低声音对谢逸道：“山鬼不好对付，您要是见了它，可得小心点。”

　　谢逸随口应了一声，区区山鬼，又算得了什么东西，要不是他师父让他下山历练，他才不会来这种鬼地方。

　　百姓看出他的散漫，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彼时落雨潇潇，风掀起雨丝，啪嗒打在空门上，轻轻一声响，百姓吓了一跳，纷纷夺路而出。

　　“且慢。”
　　少年声音清冷如玉，宛如玉石相击。

　　庙门骤然阖上，振起一地萧疏落叶。

　　以谢逸为首的少年修士皆是一惊，本能地以手按剑，相视一眼，最终还是按兵不动。

　　百姓吓得一哆嗦，靠在庙门前，连喜轿也不管了，其中一人颤颤巍巍道：“仙官大人，我们今日来向您献亲，还望您看在新娘子的面子上，放我们一马……”

　　喜轿里传出神妙微微发颤的声音：“仙官大人，你要杀人，杀我一人便是，放过他们吧。”

　　庙里没再传出动静，一张灵纸飘了出来，透着莹润的微光，轻轻飘到半空中。
　　上面的字迹泛着光，赫然是——
　　清河一带，山鬼作祟，奉一万灵石，求仙人下山。

　　一个百姓看清了上面的字迹，惊呼一声：“这好像是我们之前送到儒家后山的求救信。”
　　眼下儒家内门弟子才刚到，送给外门弟子的灵纸怎么先出现了？
　　总不可能是外门弟子已经处理了山鬼吧？

　　“你们要除的山鬼，我除了。”
　　少年嗓音空灵，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小事。

　　“我来取报酬。”
　　他淡声道。

　　谢悔抬起手，用灵力截下那张灵纸，抓在手里一看，忍不住皱眉，儒家的灵纸不会骗人，这人确实已经除掉了山鬼。
　　与他一同下山历练的楼吹雪凑过来，看了两眼，轻声道：“这是真的。”

　　楼吹雪抬起头，看向庙宇内，“在下想要请教道友，究竟是如何对付那只精怪的？”

　　雨丝斜过空门，细细密密地打在门下的宝幢风帘下，斜风细雨，光影幢幢，说不出的诡谲。
　　少年孤身站在空庙中，长身玉立，漆发玉面。
　　“与你无关。”

　　谢逸从手中的灵纸上收回视线，顺着楼吹雪的目光看向里面的陌生少年，眉头皱得越发深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一看见这人，他心里便觉得不痛快，仿佛看见了先前让他挨雷劫那个金丹修士。
　　清河山鬼一事，他还没出手，此人凭空冒出来抢先解决了，为民除害，按理来说也是好事一桩，但他总有一种属于他的东西被人抢走的怪异感。

　　“你也是儒家弟子？谁允许你不听宗门命令，擅自妄为的？”谢逸冷声道。

　　其他修士皆是一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山鬼穷凶极恶，为祸一方，有人出手解决，自然是好事，也不知大师兄为何这般动怒。
　　藏在人群中的儒家长老微微蹙眉，谢逸向来脾气暴躁，天之骄子，又是少年剑道第一人，有些傲气也是正常的，只是今日怎么这般不成体统，平白叫这些凡人看了笑话。

　　谢悔没有看他们，目光自始自终都落在身侧，仿佛身侧有什么人一般，他抬脚走出空门，越过谢逸等人，径直走到百姓面前，伸手，道：“灵石。”

　　百姓一愣，隔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半信半疑道：“小仙家，真是你帮我们料理了山鬼？”
　　虽说儒家的灵纸绝无可能出错，但是眼前的少年看着很是陌生，也不像是儒家内门的弟子，要说他孤身一人处理了山鬼，他们怎么也不太相信。

　　谢悔沉默着，轻轻抬手，手上多了几片碎片，百姓看了一眼，人人脸上都面露惧色，谁也没多说一句，伸手将装着灵石的芥子袋交给了谢悔，口中还不住地念着：“多谢仙官，多谢仙官！”

　　沈玩在一旁看着，总觉得这一幕和方才幻境之中，百姓叩谢山官如出一辙。

　　“百姓不易，一万灵石未免太多了些，道友也不缺这点灵石，不如还给他们。”楼吹雪的声音蓦然响起，他不太赞同地看着谢悔。

　　谢悔看都没看他一眼，径自收起芥子袋，走向喜轿，言简意赅：“下来。”

　　“你要做什么？”楼吹雪的声音越发高了些，透着怀疑和警惕。

　　轿帘轻轻动了，探出一双略显粗糙的手，紧接着露出神妙怯生生的脸，她怔怔地望着谢悔，低声道：“是你……”

　　“你要对她做什么？”楼吹雪疾声道。
　　随着话音响起，一道灵力轻轻拂过，谢悔脚下凭空出现了一道土刺，不偏不倚挡在喜轿前。

　　谢悔扫了脚下的土刺一眼，终于回头看向楼吹雪，目光淡漠，仿佛楼吹雪不是名门正道的修士，只是道旁的微尘。
　　“你们不顾她的安危，利用她做饵除妖，反过来问我要做什么，”他困惑道：“你们不觉得可笑么？”

　　楼吹雪被噎了一下，道：“我们自然会护她无虞。”又道：“你既然得了灵石，还不快些离开，为何要去叨唠小娘子？”

　　“道貌岸然，只说不做。”谢悔淡淡地点评道。

　　“你，你说谁？”楼吹雪毕竟是学宫掌教之子，平素言谈举止温文尔雅，周围的同门也敬他三分，何曾遇见过像谢悔这般话里带刺之人。

　　谢悔没再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轻蔑。

　　楼吹雪转头看向身侧的长老，问道：“师叔，神妙幼失怙恃，孤身一人着实可怜，能否容许弟子将神妙带回灵山，让她一同问道参玄。”

　　长老沉吟了片刻，点了头。

　　百姓顿时欢天喜地，七嘴八舌道：“神妙，你当真是有福气，竟然能拜入儒家，那可是天下第一宗门，多少人一辈子也接触不到。”“还不快谢谢那位仙家！”

　　神妙走下喜轿，先朝谢悔道了一声谢，再向楼吹雪道了谢。

　　谢悔并不回应，抬脚离开，等他走后，神妙一愣，望着凭空出现在手里的芥子袋怔了一怔。

　　“盼盼，你怎么不把小师妹带在身边？小师妹将来会治愈之术，可以帮你治病疗伤。”沈玩在谢悔耳边叽叽喳喳道。
　　方才他已经凑在谢悔耳边提醒他好几次了，结果谢悔还是全然没有要带走小师妹的意思。

　　方才，谢悔将几本秘籍放进芥子袋，交给了神妙。
　　他看得一清二楚。

　　谢悔还是那般冷冷淡淡的模样，“我不需要累赘。”
　　他抬起头，望着沈玩，重复了一遍：“于我而言，她是累赘，你也是。”

　　沈玩呆了一下，方才那股好奇的劲儿也没了，闷闷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谢悔看他这样，不知为何，心里也有几分不舒服，他难得主动开了口：“你以后不要让我去救不相干的人了，我不喜欢。”

　　沈玩低下头，没和他拌嘴，“好。”

　　尾巴也蔫了下去。

　　谢悔心里更不舒服了，他将这一切归咎于身上的混沌，许是这些混沌太多了，不停地在灵海里翻涌，叫嚣。
　　不断地折磨他。

　　山鬼一事告落后，谢悔没有立即离开清河，当夜，他蜷缩在山脚下的客栈里，在四面布下了厚厚的结界，身侧是流动的粘稠的混沌，以及冰蓝色的灵力。
　　那块玉石摆在中央，灵力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以谢悔为核心，形成了一处磅礴的漩涡。
　　混沌和灵力不断地冲撞，形成了泾渭分明的明暗二色。

　　沈玩坐在他身侧，轻轻将他笼在怀里，像安抚家里的小猫一样，安静地，小心翼翼地安抚着谢悔。

　　谢悔神情痛苦，面色苍白得吓人，就连早已被他所控的剑冢也在漩涡里乱晃，寒光剑影，横冲直撞。
　　他紧紧地闭着眼，试图控制这股浓重的混沌。

　　……既然都是力量，为什么不能为他所用？

　　沈玩轻轻抱住他，脸上满是担心，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不知过了多久。
　　混沌尚未平息。

　　谢悔漆黑的发渐渐褪了色，白色从头顶的发旋一直蔓延到发尾，他缓缓睁开眼，眼眸也渐渐变幻成冰蓝色，眸底仿佛沉着漂浮的冰，清泠泠的。
　　雪白的睫轻轻抬起，冰蓝色的眸瞳倒映着一片虚幻。
　　“沈，玩。”
　　他一字一句地唤着沈玩的名字，语气比白日的低沉许多，也多了几分难辨的情绪。

　　沈玩低下头，与他对视，视线相触那一眼，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他微微侧眸，避开谢悔的视线，问道：“怎么了？”
　　直觉告诉他，现在的谢悔很危险。

　　不同于往常平静无波，淡漠少言的谢悔，此时此刻的谢悔，让他无端产生了……
　　畏惧。

　　谢悔直视着他的眼眸，忽而低低地笑了，道：“我们去找谢逸，然后，”他语气透着古怪的平静，“再回朝歌。”

　　沈玩总觉得谢悔说的不是什么好事，试图转移话题：“现在很晚了，你该睡了。”

　　谢悔睁着眼眸，眸底是一圈暗沉沉的冰，“不晚，我要去找谢逸。”

　　……找他做什么？
　　沈玩没敢问，像哄小猫一样，耐心地劝道：“真的很晚了，你再不睡，会长不高的。”

　　谢悔眼底浓重的杀意一滞，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困惑，他似乎真的开始思考沈玩的话，眼眸也清澈了不少。

　　沈玩趁机继续劝说：“你看，”他伸手在自己头上比划，“你要早睡，才能长得像我一样高。”

　　谢悔眸光顺着他的动作微微抬高，落在他头顶上了，再度陷入了思考。
　　周身的混沌渐渐趋于微弱，忽明忽暗，飘忽不定。

　　“可是，我还是想杀了他们。”
　　沈玩刚松了一口气，谢悔冷不丁道。

　　混沌会放大欲望，欲望反过来反哺混沌。
　　一路走来，谢悔看起来很平静，除了野心，他没有太多的情绪，直到这一刻，他藏在心底最阴暗的念头终于浮出水面。

　　他平静地陈述着，仿佛在心底早已想了千百回，只是差一个落实的时机。

　　沈玩伸手轻轻拨开他雪白的长发，声音也轻轻的，“那你把他们杀掉好了。”
　　反正，只是一些刻板的，恶毒的纸片人而已。

　　谢悔怔怔地望着他，眸光仿佛凝住了，一动不动，面色苍白而诡谲，透着奇异的脆弱。

　　“好了，先睡吧。”
　　沈玩放轻动作，轻轻地拍了拍谢悔的背，后者坐在他怀里，白发披了满身，眸瞳一直凝在他身上，他看了很久，忽而伸手触碰沈玩的眼睛。

　　少年的眼睛是偏棕色的黑，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澄澈，眼底总是带着一层连他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疏离，仿佛他自始自终只是在遥遥地观望这个世界，从未踏足一步。

　　此刻，那双眼睛真切而虚幻地映出他苍白的面容，沈玩看他的眼睛带着心疼，他真真实实地看见了他，明白他的恨意。

　　指尖穿过了那双虚幻的眼眸，像是触碰到了水底的蜃楼，一触即散。

　　萦绕在谢悔身侧的混沌忽然再度沸腾，比先前还要严重，色泽越发暗了些，像漆黑的水带一样漂浮在二人身侧。

　　“沈玩。”
　　谢悔在一片死寂中开了口，“你喜欢这里吗？”

　　“你是说清河吗？”沈玩道，“景色还不错，挺适合当景区的。”

　　谢悔没再说话，四周的混沌愈发浓烈，凌乱而无序，像是不断翻滚的暗河。
　　他闭上眼，过了片刻，又重新睁开。
　　从芥子袋中取出简牍，低头仔细地端详。

　　沈玩凑过来一看，道：“这不是压制混沌的方法吗？”

　　谢悔沉默着，隔了一会儿，才终于回应他：“睡觉。”

　　沈玩应了一声，乖乖地躺下睡了，刚躺下去，又有些不放心地爬起身，发丝虚虚地扫在谢悔手臂上，他浑然不觉，问道：“盼盼，你现在好点了吗？”

　　谢悔捏紧了简牍，声音冷冷的，“好多了。”

　　“真的吗？”沈玩还是不放心。

　　“真的。”谢悔一字一句道。

　　沈玩终于放心了，重新躺下，尾巴习惯性地钻了出来，毛绒绒地摊开，熟门熟路地搭在谢悔的小腹上。

　　一灯孤影。
　　谢悔孤坐着，周身的混沌在黑暗中扭曲，就连灵力也沾染了不少暗色，他垂眼望着简牍，低声诵念着里面的法诀。

　　黑影越发扭曲，随后一节节地矮了下去，渐渐隐去。
　　谢悔合上简牍，看向身侧睡得四仰八叉的少年，回想起方才的对话，目光渐渐归于淡漠。

　　他收回视线，目光聚焦在玉石上，玉石散发着淡淡的光华，还在源源不断地吸收着灵力。
　　灵力，修为，这是多么美好的东西。

　　至于旁的……
　　又算得了什么。

　　沈玩知道剧情，可以为他所用，这很好。

　　谢悔攥紧了那枚玉石，感受着磅礴的灵力不断地涌入体内，连带着混沌作祟的痛楚仿佛也减轻了不少。
　　……
　　次日。
　　沈玩刚睡醒，一睁眼便看见谢悔在身侧打坐，白发少年垂着眼，怀里趴着毛绒绒的尾巴，手心向上，周身流转着灵力。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就连周围的被衾也整整齐齐，没有半分褶皱。
　　就像是……
　　打坐打了一整夜一般。

　　沈玩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尾巴也不自觉地晃了晃，原本在打坐的少年似乎被他惊动，眼眸骤然睁开。
　　“沈玩。”

　　“诶。”沈玩应道。

　　“下一个机遇在何处？”谢悔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