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内心独白》象馜

23、chapter 23 ///

　　志愿者活动结束后两周，林珍珠和夏顷远看完《寂静之地》，从电影院出来，找了家港式茶餐厅准备晚餐。

　　“这电影看得我爆米花都不好意思吃。”林珍珠一边看菜单，一边带着余兴对夏顷远说。
　　“所以你就把它都撒了吗。”夏顷远揶揄。
　　林珍珠想到自己被电影吓到一颤，爆米花撒夏顷远一身，还是觉得很丢人，“可是那一段真的很恐怖……”
　　夏顷远笑起来。

　　点完餐，夏顷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粉色的信封袋，递给林珍珠，说：“这是上次志愿者活动的小孩寄到弘华，托我们转交给你的。”
　　“啊？”林珍珠又惊又喜，打开信封袋，看到里面的内容时，惊喜更加。

　　信是陈小颖寄给她的。

　　第一张，是活动当天，林珍珠看到的画，小颖用水彩完成了它。
　　第二张，是港角村小学发放的成绩单，成绩单的主人是陈小颖，上面打印着——

　　上次单元考班级排名：第23名
　　本次单元考班级排名：第10名

　　成绩单下方空白处，黑色的铅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姐姐上次说的话，我好像懂了，我会继续努力，姐姐有空记得来看我。

　　对陈小颖来说，林珍珠的出现，是生命中从未有过的一道暖阳。
　　陈小颖不知道的是，她的信，也成了林珍珠生命中不可忽视的一簇火苗。

　　林珍珠看着手中质朴的信，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没让眼眶里打转的泪在人前落下。

　　一些被封存了很久的感觉，此刻汹涌而来。
　　那些，爱人与被爱时，生命被滋养浸润的感觉。

　　眼泪到底还是掉了出来。

　　林珍珠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用手背擦了擦，低头将信重新叠好，收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夏顷远全程没有打扰她：“嗯。”

　　林珍珠起身询问餐厅服务员：“你好，请问洗手间怎么走？”
　　服务员：“你好，洗手间在外面哦。出门后左拐，可以看到指示牌。”
　　林珍珠：“好。”

　　商业街店面租金贵，老板一般不在店里设置洗手间。
　　为了多规划出几间店面，公用洗手间通常也在弯弯巷巷里。

　　林珍珠正找着，没注意，底下裤脚被濡湿。
　　她抬起脚，视线顺着一汨汨爬山虎一样沿着石板流过来的泡沫水看去，看到前方巷子里，影影绰绰几个人。

　　那是餐厅后厨的再后方。
　　带着泡沫的水从地板上红色的塑料洗碗盆里漫出来。
　　三个穿着背心挂着金项链的粗野男人，一个戴着白色家务手套胆战心惊的瘦弱女人。
　　林珍珠下意识凝眸，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个女人。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什么意思？以为你男人死了，他欠我们的钱就不用还了？”块头大的男人站两边，满脸横肉的男人站中间，恶言恶语对女人说道。
　　“我没有这个意思。”女人红着眼睛摇头。
　　“不要说些没有用的废话。手机拿来，现在就转账。”
　　“我现在只有基本的生活费，等这个月工资发下来，我立刻还你们。”女人央求地看着他们。
　　“你就靠这里的工资啊？你知不知道这点钱都不够还我们利息的。”
　　女人绝望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已经在打两份工了。”
　　“这点薪水的工作，你打几份都不够。”男人上下打量了女人一眼，不甚满意地撇了撇嘴后，说：“等你这样小虾米一点一点攒，攒到下辈子去了。我给你介绍个收入高点的工作吧。”
　　女人的眼里有防备：“什么工作？”
　　“你说什么工作。你们女人来钱最快的工作。”

　　林珍珠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已经开始连连后退。

　　“你在说什么，不可能的。”
　　“不可能？”男人一把伸手拽住女人的手，“不可能的话，你现在手机就拿出来，还钱！”
　　充满暴力的拉扯开始之前，后厨走出一个男人，“干什么干什么！”
　　“你谁啊？”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女人求助的视线刚刚投出，老板便皱着眉头说：“要吵别在我这里吵。”
　　喝斥完，老板没好脾气地看向女人，耐心渐失地问她：“你老公到底欠了几家人钱啊？我看你可怜招你做工，结果三天两头债主来闹，我再可怜你也没办法。你进来，我把这个月钱给你结了，你明天不要来了。”
　　女人听了这话，眼泪一下淌了下来：“老板……”
　　“别说了。进来。”

　　女人看了看催债的三个男人，只能选择跟老板回店里。
　　三个男人犯不着跟去店里闹，合计了一下，先离开了。
　　全程看下来的林珍珠，到这里还没有走。
　　不久后，女人挎着一个小包，垂着头，重新进入林珍珠的视线，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林珍珠心脏跳得飞快。
　　就在女人与她擦身而过之时，林珍珠转头，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样，发出的声音无比沙哑：“是……艾森的妈妈吗？”
　　女人刹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充满血丝的眼里生出的，是疑惑的反问。
　　林珍珠：“我是……艾森的同学。”
　　女人看着林珍珠同情而又复杂的眼神，鼻尖逐渐发红，随后不发一言，匆忙走掉了。

　　之后好几天，艾森妈妈脸上最后的表情，不断在林珍珠脑海重现。
　　那是为自己感到羞愧、悲悯的表情。

　　……

　　脑子里反复有个念头，最终，林珍珠决定去做。
　　在把林洪察给的部分零花钱转到同一张银行卡的第二天，林珍珠走进一家不大不小做本地菜的餐馆。

　　店员迎上来：“你好，几位？”
　　林珍珠：“你好，我找下你们老板。”
　　老板过了一会儿出来，表情困惑看着林珍珠，“……你好？”
　　林珍珠用手比了比，说：“你们有个很瘦，大概这么高的女员工，前两三天我看到她在后厨巷子里洗碗。我想问一下，她还在你们这里工作吗？”

　　老板一下就知道说的是谁，“你们不要再来这里找她了，我已经把她辞退了。”
　　“我是她的亲戚。”林珍珠说：“我会帮她把外面的债还掉。”
　　老板愣了一下，“什么？”
　　林珍珠：“你让她回来工作吧，她还有一个儿子要养。”
　　老板还是愣愣的，完全没想到对话会这样发展，“什么？”
　　林珍珠：“她……挺可怜的，我想帮她。”
　　反应了好久，老板脑子终于转了过来，开口：“她是挺可怜的。”顿了顿，老板说：“她干活挺勤快的。”

　　林珍珠心里的石头放了下来，抬了下嘴角，接着对老板说：“我们是远房亲戚，平时来往不多，她自尊心挺强的，我想直接把钱转到她卡上，你们发工资是发她哪张卡，可以把卡号告诉我吗？”
　　老板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妥，答应下来：“行，你等等，我找财务要一下给你。”

　　……

　　放学路上，艾森在校门口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妈？”
　　何有枝张望的神情停下，朝艾森挥了挥手。
　　“你怎么来了？”
　　何有枝冲艾森笑笑，没说话，视线继续望向络绎不绝从校门走出来的人群里。

　　“你可以给妈指一指，哪个是林珍珠吗？”停顿了一会，何有枝开口对艾森说。
　　怀疑自己听错了，艾森：“你说谁？”
　　何有枝放慢语速，口齿清晰，重复了一遍：“林珍珠。”
　　艾森一头雾水：“你要我指林珍珠给你看？为什么？”
　　人来人往，何有枝：“你先指给我看，回去我再跟你说。”

　　到家以后，艾森如晴天霹雳一般震惊：“你说什么？”
　　何有枝已经说过一遍了，她给时间让艾森消化。
　　“林珍珠往你的银行卡上转了30万？”
　　何有枝点头：“所以，我得先知道她长什么样。”

　　艾森觉得大脑一片混乱，何有枝的态度更是加剧了混乱程度。

　　“我没懂。”艾森没懂的点非常多，他先挑一处来讲：“是我理解错了吗，我怎么感觉妈你好像……挺感谢她的？”
　　何有枝反而不解艾森的不解，“我当然感谢她。有了这笔钱，我们的情况就能缓和很多。”
　　艾森语塞了半晌……

　　“啊？”

　　见何有枝还是不明白他在大惊小怪什么，艾森开始对何有枝的精神与记忆状态感到些许担心了。

　　“妈，你没搞错吧？”内心隐隐有些害怕，艾森的声音放轻了下来，慢慢唤起何有枝的记忆：“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罪魁祸首就是她。”
　　何有枝脸上泛起一缕凉意，她久久地看着艾森，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还没意识到吗？”

　　艾森：“？”
　　何有枝：“林珍珠没有做错什么，错的人是你啊。”

　　不忍心看艾森一副世界轰然崩塌的模样，何有枝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

　　第二天，何有枝依旧在校门口等。
　　这一次目标更明确。

　　“珍珠同学。”

　　林珍珠一个人走着，听到有人这么叫她后，停下脚步。
　　何有枝脸上挂起笑容，走到林珍珠面前。

　　“珍珠同学。”

　　看着眼前人，林珍珠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

　　依旧是人来人往。
　　何有枝含蓄地对林珍珠说：“你的好心，我收到了。”
　　林珍珠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一幕，好半天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反应。
　　何有枝将水果篮递给林珍珠，由衷地对她说：“谢谢你的帮助，这是我的一点表示，希望你能收下。”

　　同学纷纷有意放慢脚步，投来好奇的视线。
　　林珍珠不知所措了好久，最后伸手接过水果篮。
　　发现林珍珠很不自在，心意传达了，何有枝也不多留，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对林珍珠说：“我先走了。”

　　一切飞快。
　　像发生了，又像没发生。
　　林珍珠站在原地对着何有枝的背影看了好久，随后才从似龙卷风袭过的恍惚中回神。

　　好几双眼睛落在她身上。
　　林珍珠本来不在意，直到从中与沈葵的眼睛相撞。

　　沈葵也停在原地，一脸不理解：

　　林珍珠，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