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碎月 顾天轻声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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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街道延伸向远方。
两人并肩而行，没人主动挑破这层沉默。景椿一直不说话，顾天便也不去打破。
走着走着，回过神的景椿察觉周围的景色变得些许陌生。老实说，明明在云姚生活了这么多年，但因为常年住院的缘故，她鲜少有机会像今夜这般，漫无目的地在街头徜徉。
更不用说，身边还伴着顾天。
景椿偷瞥了身侧，借着昏黄的光打量顾天。不知何时，他的脚步已然放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走在她身侧，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熏风暑气，与夏日共舞，送来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景椿缓步跟随在后，目光凝望着他的背影。少年一袭白衣黑裤，干净简单，纤尘不染。他似乎喜欢这样的穿搭。
与方才昏暗的街道不同，这里的街灯渐次亮起，景椿面前的视野变得开阔。盏盏路灯如同繁星坠入凡间，在柏油路上点缀碎银般的光晕。
交错的灯光下，景椿这才发觉，方才一时冲动脱口而出的请求，顾天竟真的记在了心上。
他把吉他带来了。
景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发觉早已落后了一大截。
温悦之今天离开时，神神秘秘地塞给她一张蓝白底的照片——是顾天青云毕业时遗漏的旧照。
学生会办公室外墙上，整齐排列着现任干部的名单、职位与证件照。毕业前，顾天完成工作交接后，许是疏忽了，这张照片便阴差阳错地落到了温悦之手中。
温悦之贼贼看向自己时，她还不明就里，直到她看清那张照片。
蓝白相间的校服蓦然闯入视线，乌发如墨，鼻梁高挺，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沉淀着优等生特有的沉稳，没有刻意的修饰，只是简简单单地待在那里，就透出掩不住的少年意气。
温悦之戳了戳她的肩：“大恩不言谢，我只要一点点报酬就好。”
果然。
“真人比照片还要好看点。”
景椿用月色勾勒少年的轮廓，连他投落的剪影都是清朗的。这个人，当真永远都这般优秀，温柔又赤诚吗？
她越发觉得，少年不似灼热的夏风，更像初春第一缕沁人的风，将她死寂已久的心湖吹皱。
想到这，景椿没来由地弯了嘴角。
这样并肩的夜晚，确实让她感到安心。
“我们这是去哪？”景椿小跑两步跟上。
虽然说是随便走走，但她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目的地。
“现在才想起来问，”
顾天看了她一眼，眼神似水，声音里带着笑意：“是不是太相信我了。”
“相信！”话刚出口就咬到舌尖，景椿慌忙改口，“……也没有完全相信。”
顾天不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过了一会，他问：“心情好些了？”
“嗯。”
他突然说：“带你去个地方。”
景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怔住：“去哪？”
“一个能看到云姚真正夜景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说：“离医院不远，等会儿送你回去也方便。”
“好。”
风钻过景椿的发梢。
“抱歉，这么晚还约你出来。”景椿悄声说。
话尾消失在唇齿间，明明知道会打扰他，却还一意孤行。
“不会，闲来也没事，正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顾天的声音混着蝉鸣传来。
“给我的？”
“嗯，到了再给你。”
景椿默不作声。
顾天却静了一会儿，问：“饿不饿？”
寡淡的晚餐她只动了几口，现在被顾天一提醒，胃里确实空落落的。既已打扰了他的安排，也实在不愿再添麻烦。
景椿摇头：“没有，你要是饿的话，我们可以先……”
仿佛看穿了景椿的心思，顾天没戳破，浅笑：“我也不饿，等会饿了再吃？”
景椿：“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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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和逐月阁不过相隔几条街的距离。
收到景椿消息时，顾天正在为新曲做最后的修改，而薛千予早已离开。
“顾天，方便见一面吗？”
起初，他执意要去医院，却被景椿再三婉拒，纵使心有不解，终究还是依了她的意思，将见面地点定在了逐月阁。
“这里竟然种着彼岸花，开得真盛。”景椿驻足，指向路边那丛花瓣细长妖冶，花叶永不相见的赤红花朵。
顾天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我家庭院里也种着这个，每到夏天，整个院子都弥漫着彼岸花的香气。”
“是阿姨种的吗？”
“对，她总想用它们做鲜花饼。”顾天哑然失笑，“不过，通常都以失败告终。”
景椿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就这样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云姚确实不大，转过几个街角，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到了。”
景椿抬眼望去——。
一座废弃的建筑物静静矗立在月光下。
不远处有块石碑，斑驳的石头上爬满了常春藤，上面的字迹也因为风雨侵蚀而模糊难辨，唯有‘公园’二字还依稀可辨。
这里依山而建，四周都是丘陵起伏，远离在喧嚣繁华之外。几盏老旧的路灯勉强照亮柏油路面，看情形鲜少有车子驶过，更不用说会有人造访。
景椿略微踮起脚尖向里张望，只见杂草丛生，肆意生长，几乎与人同高，光是这些草木就把通往内部的小路完全遮蔽。
景椿站定了一会儿，就听到顾天说：“有兴趣参观我的秘密基地吗？”
正犹豫着，少年已经向前走去，他拨开草丛，回头时月光在他眼中流转：“过来看看。”
鬼使神差地，景椿跟了上去。散落一地的枯枝败叶在脚下窸窸窣窣。
顾天用手撑开杂草，等她通过后才轻轻放下。
穿过茂密的屏障，城市的灯光与喧嚣都已远去。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在荒草丛中拉得很长很长。
景椿紧跟在他身侧，呼吸一滞。她原以为园内会有路灯，踏入后才惊觉竟无半点光线透入。
她努力控制着呼吸，眼睛时不时地向附近看去，每一步都踏得格外谨慎。
顾天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她蜷缩的指节，温声解释：“里面没有灯，容易迷路，不介意的话，可以拉着我的衣角。”
小时候，景椿因为心脏病，总是待在房间里，一入夜，唯有黑暗与她为伴，久而久之，只要与光隔绝，她就会感到恐慌。
景椿没想到顾天会察觉到自己这一点，下意识拒绝：“不用，我跟着你就好。”
顾天颔首：“好。”他指了指前方，“这条路上碎石多，当心脚下，自己跟紧些，别走丢了。”
“嗯。”
景椿轻声应道，随即小声嘀咕：“我又不是小孩子。”
到底对声音极为敏感，夜风将景椿那声几不可闻的嘀咕，一字不落地送进了顾天耳中。
他低头轻笑，刻意放慢了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杂草稀疏。景椿的脚步声渐渐与他同步，在某个瞬间停驻。
从少年身后探出头时，她愣神了。
眼前铺展开来的，是一个与尘世割裂的幽境。
夜静更阑，这片被遗忘却又恣意生长的绿色国度，沁凉静谧。
池塘尚未干涸，泛着银光，几簇孤零零的荷叶在月光下摇曳，颜色饱满欲滴。视线跃过水面，一座木桥横跨水面，桥身有些斑驳。
更远处，隐约间能看见未完工的游乐设施，秋千悬在月光里，铁链吱呀回响。
景椿仰起头，呼吸又是为之一窒。这是她不曾看见过的美景，在高楼耸立的县城里，竟藏着这样一片星野，银河横贯天际，倒映于池塘，草木清香浮动，陌生奇幻。
夏夜的风，掠过耳际，虫鸣交织。他说这是他的秘密基地，而现在她也拥有了这个星辰之下的秘密。
原来这般动人的风景，一直都在触手可及之处。
“好美。”景椿驻足凝望许久，“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顾天眸色微黯，顿了顿：“小时候不懂事，到处乱跑时偶然找到的。”
景椿浅浅一笑，没想到顾天小时候竟也有这般鲜活的童年剪影，她一直以为他生来就是这般模样。
将她的笑意尽收眼底，顾天指向右前方那栋黑漆漆的建筑骨架：“这个公园荒废很久了，看到那栋烂尾楼了吗？”
“嗯。”
“大概是刚上小学那会儿，这个楼盘刚开始建造，不到半年开发商就卷款潜逃，所有工程都被迫停下，包括这个公园。”
潮起潮落，世事变迁。
顾天：“要去近处看看吗？”
景椿点点头，跟着他走向池塘畔。
四周长椅大多覆着厚厚的青苔，唯独中间一块干净整洁。
顾天用手指了指：“坐这里。”
景椿听得仔细，未曾察觉异样。事实上这张长椅因为顾天常来小坐，所以苔藓始终未能侵占。
顾天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时候没有灵感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看星星，思绪便会重新流动起来。”
景椿侧头看他，她突然很想问，像他这样优秀的人，也会为灵感枯竭而烦恼吗？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但这里不像是有荒废的痕迹。”
顾天的目光从远处未完工的楼宇收回：“嗯，开发商撤资后，这个公园也就没人管了。只不过，在无人问津的地方，这些万物反而冲破泥泞，抽枝，向上生长，然后活下去。它们虽然不会说话，却也都懂得生存的意义。”
景椿垂眸，他的弦外之音，她怎么会听不懂呢？
她装作听不懂，盯着自己的鞋尖，说：“可野草会枯，病树会死，它们终究活不过冬天。”
甚至连这个夏天都未必能熬过。
“景椿。”顾天轻唤她，指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你看那里。”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景椿所说的那棵枯树，恰好孤零零地矗立在园隅。与周遭蓬勃的生机迥然不同，季节更替的风霜侵蚀早已让那里破败不堪，扭曲的枝桠刺向苍穹，在这绿意盎然的夏天，仍维持着不合时宜的枯槁。
她的手指抚过长椅边四处垂落的藤蔓：“等待枯树的只有死亡，一切都会改变，这是自然规律。”
明知她的回答，顾天仍轻声说：“你再仔细看看。”
景椿皱眉，不解其意，只好凑近那株枯树。她站在树下，仰头张望，依旧什么也没发现，直到她准备放弃，视线下移时，却愣住了。
在枯树最底部的缝隙里，一簇一簇鲜红的花苞迸发生机，灼灼其华，暗香浮动。
景椿蹲下身，瞳孔里映着这片绚烂，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思绪抽离，脑海只剩一片空茫。
景椿起身往回走，花香追着她。
“你种的吗？”景椿故作随意地问。
“我没有这个手艺。”顾天答得真挚。
其实，景椿从一开始就在刻意回避顾天的用意，她当然明白这是好意，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份善意却让她没来由地想起家人朋友们眼中流露的神情。
这种关怀让她胸口发闷。
她终于想起来，今晚相约的初衷。
于是，她主动挑破：“顾天，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没用的......而且，我不需要谁的同情。”
明明他们之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每次相见，他都能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是因为他们是朋友吗？
抑或是她不敢深想的那个可能性。
想到这里，景椿却又本能地掐灭。
“为什么要这么说？”顾天的目光直抵她眼底。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看到了吧？我这里有缺陷。”
景椿缓慢地眨了眨眼，抬起手，手指轻轻点在左胸口。
“好像我们每一次见面，我都是这副狼狈的模样，你是不是吓坏了？你是不是也会不自觉地用那种眼神看我？怜悯我？同情我？可是你知道吗，我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多余的情感。”
浸染刺骨的冰水中太久，寒意和孤独紧紧包裹自己，她学会用淡漠武装自己，不再相信那些唾手可得的理解与尊重。
每当有人试图捧着同情向她靠近，温暖自己时，这份温情只会幻化成刃，径自剜去她不愿承受的情感。
顾天是不同的，景椿确实感受到了不同于夏日泛滥的赤阳，可即便如此，在顾天如常人般对待自己时，她又忍不住怀疑，这不过又是令一种精心伪装的虚情。
这般矛盾的情感，成为不断加重的枷锁。若非如此，她不会与沈如发生争辩，更不会孤身奔赴逐月阁。
景椿常常自问，她该如何活下去？
是拥有了完美的心脏苟延？还是背负他人的期许前行？抑或终结在此，沉入永恒的黑暗？
她看不清如雾里看花的未来，也看不清索然无味的当下。
“待到春和景明，你要亲眼看山茶，花谢花开。”
一道清冽的嗓音，随同风声入耳。
景椿尚未回神，抬眸望去的刹那，月轮正好坠入池水。
波光粼粼间，捕捉到少女眼中的浮动，顾天知道她已经看到了那张字条。
他轻声问道：“即便看到了我写的真心话，你也要把它当作是同情吗？”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