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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出逃 她要亲口告 ...

  •   半个小时前。
      天空扯开口子,阵雨倾盆而至,砸落地面,瞬间把云姚隐没在朦胧的水雾里。
      病房外,雨点叩击着玻璃,砸在窗沿上,迸溅出零碎的银花。
      狂风骤雨,似乎带着某种无法诉诸的愤怒,每一滴雨水都涌出叹息,浸透城市的每个细小角落,把先前还闹哄哄的云姚,刷成空荡的寂静。
      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压抑。
      这场雨,也把景椿所有的思绪都困在了病房里。
      景椿侧躺在病床上,面容恬淡如水,俨然一副已经说服自己,放下所有纠结的模样。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照亮了那双黑眸。
      她望着屋外暗沉的天色,眼神飘忽不定,平息的湖面又被风吹皱,摇曳不定,思绪纷乱。
      时而焦躁,时而逃避。
      此时的景椿,就像陷身于浓雾中的旅人,四周烟雾尘天,迷茫混沌,她看不清来路,也找不到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要说她真的完全说服自己,真正释怀,那都是假的。
      过去,很多个瞬间里,漫天的痛苦压向景椿,她总是习惯性地躲在幽暗密布的角落里,好像只要藏得够深,就能慢慢腐蚀哽在喉间,难以吞咽的情绪,可以暂时不必强撑笑容回应别人的期待和关心,等到朝日再次升起时,反感的情绪才会短暂消退,赐予她片刻“自由”的机会。
      日升月沉,周而复始。
      她曾执着地追寻那虚无缥缈的自由,不停地自问:你想要的自由,究竟是什么?
      是拥有一颗健康的心脏?是无拘无束的灵魂?抑或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现实不是理想,一直以来,景椿拼命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不希望在自己离开后,看到沈如他们日夜以泪洗面。
      所以她甘愿画地为牢。沈如说尝试新治疗方案,她就会乖乖配合;沈如允许她出门,也只是任由母亲亦步亦趋……
      他们说的,她都一一照做。
      可越是顺从,酸楚仿佛那回旋镖,最终又扎回自己心里。
      她累了。
      像一片耗尽生机的枯叶,几经旋转,落在水面上,最终涟漪散尽,任其自流。
      从此那扇微启的心门,无趣地锁上了。
      今晚这夜,漫长沉闷。
      忽地,熟悉的剧痛再次缠上心脏,狠狠绞紧。
      最近她发病的频率越来越密,间隔越来越短。
      景椿挣扎着撑起身子,尖锐的刺感一波接一波袭来。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而破碎,连带整个上半身都不受控制地战栗。
      “呼......哈......”
      她紧紧揪住胸前的病号服,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还是没能缓解半分,背后冷汗直冒,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景椿抬手想要去够墙上的呼叫铃,可无尽的疼痛如影随形,让她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只好胡乱抓起床头的药瓶,仰头干咽下去。
      “砰——”
      刺耳的巨响在病房里炸开。
      玻璃杯从床头柜上被狠狠掼向地面,瞬间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一同坠落的,还有顾天送她的那张CD。
      世界突然急速褪色,安静下来,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很远,景椿蜷缩成一团,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不清,唯有心跳声如同死神逼近的脚步声,震耳欲聋。
      恍然间,景椿看到了地上散落的CD和那张字条。
      像是找到了依靠,原本紧缩的眉头微微舒展。
      黑暗中,景椿气若游丝的声音,轻飘飘地回绕。
      她低喃道:“我答应过......要活下去,不能在……在这个时候倒下……”
      无人知晓这个病房里正在上演的生死较量。景椿无助地瘫软在床上,任由自己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缓,胸腔里的惊涛骇浪也慢慢平息。
      周围悄悄冥冥。
      景椿仍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涣散的眼神从远处收回,眼底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暗涌。
      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那一刻,景椿只能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宣判,无论她如何拼命挣扎,都无法阻住死神提着镰刀一步步地逼近。
      她从来没这么惊慌过。恐惧直觉令她嗅到了死亡腐朽的真正气息。
      她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突然笑了,混着哽咽。
      往日,纵使疼痛难忍,她一度以为自己对生命无甚留恋,想过放弃,也想过一了百了。
      却不曾像现在这样,求生的欲望以一种近乎贪婪的趋势,如野火燎原,烧尽了所有麻木与妥协,灼烧着她的灵魂。那簇火苗愈燃愈烈,再也无法熄灭。
      景椿起身,蹲下来收拾满地狼藉。她抽出两张纸巾,指尖滑过光盘表面,轻轻擦拭着CD。然后,又从柜子里取出那台老式唱片机,将CD放入托盘,按下播放键。
      唱盘开始转动,旋律随即漫溢开来。
      窗外暴雨肆虐,景椿却在这喧嚣中寻得了一方静谧。她立在窗边,闭目聆听。
      复古的韵味,穿越雨幕与夜色,荡入耳畔。
      老歌手浑厚的声线,恍若暮色中的一缕夕照,裹挟初夏傍晚的微风,拂过心田,一寸寸渗入景椿的细胞,将深埋的情绪唤醒。
      他们说:“再坚持一下,希望再渺茫也要咬牙挺住。”
      他说:“你已经足够勇敢了,你可以选择为自己而活。”
      景椿不再举棋不定。
      她转身抓起手机,飞快输入一行字,发送。
      然后,她换上衣服,关上门,身影融入黑暗。
      在黎明破晓之前,她要任性这一次。长夜漫漫,她亦要撕开一道口子,让破茧而出的自由透进来。
      害怕也好,畏缩也罢,无论跨洋求医的结果如何,也无论他在知晓真相后的眼眸中,是否还会有她的倒影,她都无所谓了,优柔寡断从来不是她的本性。
      与其在原地辗转反侧,苦思冥想对他诉说那些未尽之言,不如自己迈出这一步。
      长久以来,苍白如纸、一尘不变的生活里,是顾天带着他的琴声闯进来,化作一管颜料滴入清水,将景椿的世界晕开点缀,改变了自己,出现细小的龟裂。
      顾天他何止是歌手?他分明就是不经意间闯入她世界的画家,用音符作笔,一笔一划,在她黑白分明的生命染出色彩。
      她不想破坏与顾天建立的,来之不易的情谊。
      他给予的信任,已是难能可贵。
      她要亲口告诉他。
      那个在春天一起看山茶花的约定,她想赴约。
      景椿避开夜班护士,不知不觉,她只身来到医院外。
      许是大雨初歇,街道空旷寂寥,偶尔会瞧见几个躲雨的行人缩在屋檐下,行色匆匆。
      蝉鸣与夜风不断穿透她的身体,在耳边奏响。夜色中,那个单薄的身躯在街头踽踽独行,脚下的步伐不曾迟疑。偶尔心急时,她会忍不住小跑几步,但又很快克制住,她始终记得这副身体的极限。
      就在这个瞬间,景椿清晰地听见禁锢多年的锁链,寸寸断裂的声响。
      一种丢失已久的自由,只随风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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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静止,蝉鸣噤声。
      “带我走吧。”记忆重新拼合时,景椿听见自己轻唤他的名字
      “好。”
      他转身回到逐月阁,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黑伞:“想去哪里?”
      景椿怔在原地,思绪退去,那份浮躁与不安,忽然就像先前暴雨中震落的树叶,缓缓飘落,归于平静。
      “只要不在这里......哪里都好。”
      顾天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轻轻地笑了,不出声惊扰,让原本喧嚣的街道都安静了下来,在这一方天地里,只剩下他们彼此对望的身影。
      不知道他是否察觉,自己这份洞悉一切的温柔,令景椿觉得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于景椿而言,这是致命的。
      他来了。真的来了。
      在顾天面前,景椿所有的克制与伪装,再次溃散。
      担心顾天察觉异样,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这笑却像是脆弱的涟漪。
      无论是初遇时穆如清风的操场,还是现在冲动之下的夜奔,少年眸中永远噙着淡淡的温柔,如同那春日里若有似无的暖阳,不灼人,不刺目,沾染温度,一点一点融化她心中的积雪。
      顾天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从袋子里取出在便利店买的牛奶,拧开瓶盖递过去。
      热乎的,刚好能暖手。
      “给,先缓一缓。”
      景椿眼眶里积蓄多时的泪水,终于还是汹涌而出,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蜿蜒出晶莹的轨迹。
      刻意戴上的面具被这份温柔击碎 ,余下一个真实脆弱的她。
      “顾天。”景椿声音轻颤。
      “我在。”
      “我……”
      “嗯。”
      景椿已泣不成声,胡乱低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喊他的名字。
      而顾天始终保持着倾听的姿势,每一句回应都像是远方的春风,温柔而坚定地托住她下坠的灵魂。
      景椿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一遍遍地呼唤他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当这两个字得到回应时,她能安心落意地确认自己确实存在于某人的世界里。
      即使这个世界的期限已经所剩无几。
      是啊,他在这里,所有人都站在那里,她一直都知道的。
      可旁人不清楚的是她的内心。
      和沈如的那场对话,大抵是景椿卸下伪装的导火线,每一句话语,每一次濒临崩溃的喘息,像把钝刀,割向她紧闭的心门,让她不得不直视内心。那是对自由的炽热渴望,也是蜷缩着对死亡的原始恐惧。
      她怕。
      怕得要命。
      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景椿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像断了线的珠子。
      耳边是她断断续续的抽啜泣声。恍惚间,她只感觉到少年的存在。
      顾天就站在她对面,面容温和,唯有眼底,不知是否是被她的泪水牵动,藏着一线难以言喻的天光。
      顾天下意识抬起手,似乎想要替她擦掉眼泪,却又在半空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
      暴雨过后,原本阴郁的天空呈现出明澈深邃的深蓝。
      树叶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景椿的抽泣在夜风的低吟中,逐渐平息,泪痕还残留在脸颊上。
      良久,她抬起低垂着的头。
      “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找你吗?”
      许是哭太久,景椿的眼睛干涩得生疼。
      “眼睛疼不疼?”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也有些哑。
      泪水浸湿的睫毛轻轻一颤,景椿偷偷移向一侧。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顾天再次轻声开口:“不必勉强,等你想说的时候,我随时都在。”
      他再次晃了晃手中的牛奶,放在她面前。
      景椿低垂着眼睫看去,是牛奶,还是她最喜欢的橘子味。
      顾天温声解释:“之前去医院看你时,看到你桌上摆着这个口味,想着你应该喜欢。”
      景椿盯着那瓶橙色的牛奶出神。
      心脏,竟又开始变得不规律起来,一下重过一下。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迟疑,顾天微微偏头,“要是不喜欢的话……”
      “没有。”
      景椿下意识说:“......谢谢。”
      她接过牛奶,像是急于掩饰什么,双眼微闭,仰头一股脑灌了半瓶下去。
      “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顾天低头,只是笑。
      然后,他顿了顿说:“慢点喝,不够的话,我这瓶也给你。”
      “咳——!”
      正喝着,景椿被他冷不丁的话吓得呛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就算喜欢喝,也不至于连喝两瓶吧?
      顾天收回视线,心想:看来,是恢复一点了。
      “要去附近走走吗?”顾天抬头望向逐月阁的灯光,“或者,进去坐坐?”
      景椿心头一雀跃,应道:“好!我是说,走走就好。”
      --------------------
      云姚第一医院,907病房。
      夜色已深,月光溜过树梢,在地面上浮泛着银白色的光影。
      周黎薇站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眉头微蹙。
      病床上空无一人,被褥整齐,她伸手又摸了摸床单,凉的,显然景椿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周黎薇低头看向手里的字条,轻叹一声:“看来,我这人情,得提前还了。”
      「放心,我只是出去走一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景椿」
      她将纸折好,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台灯亮起,拿过床头的书,翻开折角的那一页。
      “反正今晚没事,就等等你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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