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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偏月 这一次,顾 ...

  •   景椿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你以为这是同情?”顾天又问了一遍。
      景椿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问,更没想到其中夹杂的那丝陌生的情绪
      像是被她无意中刺破的气球残骸,孤零零地飘荡在两人之间。
      “难道不是吗?”景椿强撑着与他对视,话语先于思考脱口而出,“是,我承认我喜欢这个地方,但你带我来这里,说这些话,难道就没有半分劝慰的意思?就像妈妈,像那些医生,你们都希望我能活到最后。”
      那股烦躁感再度翻涌。她讨厌这样被定义,被期待的感觉。
      “景椿。”
      顾天打断她,向前迈了一步:“你觉得,我会因为同情一个人,就与她分享秘密基地?"
      他的眼睛似被月光淬炼过,灼亮得令她无处躲藏。
      景椿往后拉开了点距离,脊背抵上粗糙的树干。树皮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潮湿的触感,却浇不灭心头蓦然窜起的燥热。
      “我......”她怔住了,唇瓣轻颤。
      然而,顾天没有给她思考的余地:“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里吗?”
      见她摇头,他的手指向下,虚点向她心口:“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在野蛮生长。你也可以,像这些野花一样,逆风绽放。”
      水雾倏然漫上景椿的眼眶,她想别过脸去,却被他轻柔的话语钉在原地。
      “看着我。”这一次,顾天放弃了所有克制,用拇指轻轻拭过她将坠未坠的泪。他的指腹略微粗粝,大抵是常年练琴留下的茧。
      “我从来没有同情过你。从第一次在操场上见到你时,我就知道——”
      静默片刻,他继续说:“你骨子里刻着倔强。”
      夜风重新流转,携着草木清气拂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景椿怔忡凝望,忽而发觉顾天的耳尖正泛着月光连也掩不住的薄红。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景椿的声音几乎散在风里。
      顾天说:“凭心而论,我只相信我自己看到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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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子与蝉鸣变幻,月光在侧脸游移,明明灭灭。
      景椿却看得真切。
      香樟树下,少年静坐如画,身影清俊,月光拨开云层,掉入水中,流淌过他周身,柔和地描摹着。
      那刻,燥热的夏风屏住了呼吸,四周静谧沉闷。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她只听见了心脏重新坠入水中的声响,不过这次,不再是寒意刺骨。
      忽然间的失重感,让景椿有点窒息。
      少女垂落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没有了风的喧扰,她有种预感,再这样下去,她突兀的心跳声会出卖她。
      她欲先开口,以此掩饰这异样。
      顾天却率先打破沉默:“上次给你的CD,听了吗?”
      “嗯。”
      何止听过。她还看见了怂恿她今夜赴约的罪魁祸首,那张夹在CD盒里轻如蝉翼的纸条。
      “纸条是我写的。”
      干净的嗓音,在寂静的公园里轻轻叩击她的耳膜。
      顾天说:“但我写那句话,不是要你苟活,而是希望你能活得自由。在我眼里,你从来都是完整的。”
      纵使亲耳听闻,景椿仍感到一阵无力。
      她相信顾天的真诚,她怀疑的,是自己。
      “我没法确定自己真的有未来,更不能遑论地描绘幸存下来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顾天耐心地听完尾句:“但至少在落笔前,你可以先为自己活一次。”
      “笼中鸟哪有选择的权利?”她苦笑。
      “有的。”
      “是吗?”她反问。
      顾天的目光穿透夜色,仿佛能将她看透:“在我眼里,你比任何人都更值得拥有自由。”
      景椿抬起头,撞进那双眼睛。
      与初遇时别无二致的柔和笃定,盛满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就这样望着她,景椿一时恍惚,竟被这目光软化了几分,心也没来由地发颤。
      她仓皇转过头,避开那双眼,重新竖起心墙。
      “你真的不用这样做。”
      没有意义。
      顾天坐得不近,清冽的嗓音却像藤蔓,蜿蜒过她筑起的高墙。
      “存在本身就没有错,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星光。”
      景椿静静地听着。
      “不为我,不为他人,偶尔自私一回,把曾经逝去的重要之物找回来,只为你自己。”
      话音未落,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少年眼中那泓夜光般的清辉蓦地黯淡了几分。
      然后,他仰首望向星空,说道:“是生是死,选择权在你,就像我们上方的这片天穹,有恒星也有流星,有的明亮百年,有的只闪耀一瞬,但没有哪颗星星需要为它的光芒道歉。未来固然不可知,但与其执着结果如何,倒不如先聆听自己的声音,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景椿扯起一抹苦笑,顺着他的话,问:“为自己着想……那要怎么做?”
      “心若向阳,无谓悲伤。”他的每个字都像潺潺溪水,淌进她心里,“顺从本心,无拘无束,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那我现在就想逃跑呢?你会允许吗?”她说。
      顾天浅笑:“嗯,我陪你。”
      她又问;“要是我想吃遍整条小吃街,你也不拦着吗?”
      “不会。”
      顾天笑眼弯弯,句句依着她,迁就着她。
      这纵容的态度令景椿一时语塞。
      “重要的是你自己。我想,尊重自己心意的人,一定是个很勇敢的人吧。”
      他又说:“即使结局未必尽人意,但当风吹散迷雾之时,你或许就能看见心中真正渴望的风景了,我可舍不得看到自己的首位听众继续煎熬下去。”
      池畔悠长连绵的蝉鸣忽然穿透景椿郁结的心墙。
      月光似乎也褪去清冷,如同轻柔的光缕,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紧锁的心扉。
      她原以为会听到更多冠冕堂皇的鼓励,或是苦口婆心的规劝,但他给予的是一把钥匙。
      他说,可以随心而行。
      “重要的是你自己。”
      这句话从未有人和她说过。
      沈如总说为了妈妈活下去,医生也总说为了治疗坚持。只有眼前这个人,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还到她手中。
      景椿眼底微光闪动,沉默许久,最后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句:“谢谢你。”
      我会为自己许一个愿望愿,再勇敢一次。
      虽然不知道这个愿望,何时才能实现就是了。
      顾天似乎又笑了:“好。”
      “顾天你看,起风了。”
      景椿闭上眼,仰起脸迎接晚风,墨黑的发丝如绸缎般舞动。
      那风,也轻轻拨动着心弦。
      树影婆娑,月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银鳞。
      而少年的视线始终没有聚焦在湖面,轻声应和:“嗯。”
      景椿伸手,想要抓住那缕风,它却从指缝间溜走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掌心,问道:“你说风最后会去哪里?”
      “你觉得呢?”
      “消逝?狂奔?或者飞向遥不可及的远方?”景椿摇头,“我不知道。”
      “我想风的终点,或许正是它的开始吧。它来了又走,经过秘密基地的嫩叶,越过云姚,翻过山峦,它可能会在某个角落小憩,一天,一周,甚至一个月。但在这之后,我知道它会再次启程。”
      是了,纵使风停了又怎么样?她手中始终握着的那根线,牵着未知却充满可能的未来。
      倏地,景椿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绽开释然的笑意。
      原来他真的可以是那剂良药。
      景椿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轻笑;“顾天,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不像十六岁。”
      “那我像几岁?”
      景椿歪着头,眉尖微蹙:“像……看破红尘的老先生。”
      顾天被这个评价呛到,轻咳一声。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形容他。
      景椿轻点太阳穴:“你看,明明是个少年,这里却装着七旬老者的通透,思考问题的方式也和同龄人完全不一样。”
      顾天眸色微沉:“是吗?”
      很快,那层薄雾般的情绪消散无踪。
      他看了眼景椿,突然凑近了些:“你怎么确定我十六岁?不定我和你一样大呢?”
      景椿慌忙摆手,往后挪了挪:“别误会,是、是学生会信息栏上写着……”
      “逗你的,别紧张。”低低的笑声在夜色中漾开。
      景椿别开眼,不说话了。
      犹豫半晌,她偷瞄顾天一眼:“那......你觉得我像几岁?”
      谁知顾天眉目不动,却微笑道:“见过偷饮梅子酒的小醉猫吗?就像那样。”
      景椿愣住,圆眼眨了又眨,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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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这个送给你。”
      顾天突然转身,从长椅旁的纸袋里取出一个靛蓝色的木盒,盒身镌刻着繁复的古纹。
      “打开看看。”
      景椿迟疑地接过,掀开盒盖,目光便凝固在盒中之物上。
      “这是上个世纪的古董八音盒,出自瑞士名匠之手,小时候见过几次,很是特别,只是后来没了踪迹。前几天整理书房时偶然看到照片,想着或许适合你,就托人找到了。”
      顾天修长手指轻点八音盒中央:“你看这里有只小鸟。”
      景椿凑近细看。
      八音盒的正中间,果真栖着一只木雕小鸟,羽翼纤毫毕现。
      “现在它的翅膀是收拢的,但当八音盒转动时,翅膀会缓缓展开,每逢乐曲高潮,它便会振翅欲飞。”
      他说着,心头一阵柔软:“这些都是外公告诉我的,我对它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话音未落,顾天突然顿了顿,悄悄瞥了景椿一眼。
      但她似乎完全被八音盒吸引,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顾天暗自松了口气,继续说:“里面只收录了一首曲子,不过风格会是你喜欢的。”
      景椿凝视着八音盒,唇线紧抿。这般珍贵的礼物,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八音盒即便粗略打量,也能看出是件珍品。虽有年头,略显斑驳,却也难掩古韵。外壳是上等的胡桃木打造而成,雕纹复杂精巧,即便是经年累月,仍葆有温润光泽。盒子边缘还镶嵌着鎏金丝线,像是一个被封存的小世界,神秘优雅。
      能保存到现在,原物品的主人一定视若珍宝,只是不知为何会流落市场。
      这便是顾天要赠她的礼物?
      景椿轻合盖子,轻声问:“是不是很难寻到?”
      顾天只是笑笑,说:“不算太难。”
      他知道景椿不会断然接受他人的馈赠,于是他提议道:“可以先听听。”
      顾天转动发条,齿轮咬合,木鸟旋转。
      独属于旧时代的乐音流淌而出,每个音符都似与星河共舞。
      就在尾音将尽时,熟悉的吉他泛音蓦然荡入景椿的耳畔。
      随之漾开的,还有那涟漪的歌声。
      抬眸望去,只见顾天怀抱吉他冲她浅笑,琴弦轻振,随着旋律启唇而歌:
      “月亮,你从哪里来?
      在屋顶与风并肩,
      在梦境偷走星光。
      晨雾散成烟,
      启程不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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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分别不久,这清泉般的嗓音却又不真实地重现。
      是首陌生的旋律。
      景椿看着他,皎洁的月光栖息在少年的肩头,不知是因为歌声还是琴声,恰似初听他歌时,那片死寂的心湖正在被清流一点一滴地注入,泛起一圈圈惊喜的、温柔的、美好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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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你是被人遗忘的,”
      我说我看见了你。
      化作风的形状,
      穿过你荒原,
      吻过你眉间。
      你说你想要流浪远方,
      随候鸟去天边,
      带走花香,
      卷走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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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于以往柔和寂静的曲风,这首旋律似乎能穿透层层阴云,每句歌词又如强风拂过,迸发出生机与希望,将积郁的愁绪一一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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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追逐吧,去自由吧。
      穿梭在缝隙间
      体验山间的清新,
      浅尝海洋的咸湿。
      不要困在沙漏里,
      重复来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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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珠温热,沿着景椿眼眶滚落,在衣襟上洇开浅痕。她的世界里唯余顾天清越的歌声,其他声响皆被隔绝在桎梏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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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勇敢吧,去放肆吧。”
      卷起所有疲惫,
      在山谷间奔跑,
      与风共舞,
      与春相拥。
      不问归宿只问勇,
      某天你回头望,
      千万个我在回荡,
      与你温柔又强烈的,
      同频共振,
      风与月。
      ……”
      于景椿而言,习惯筑起一层又一层厚厚心墙的她,无暇欣赏世间斑斓,独自啜饮着孤寂与淡漠的苦酒,而这只是她对共鸣可望不可即的伪装罢了。
      而今,喧嚣的风中已有星火重燃。
      是时候正视这朵以真心相赠的玫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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