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春天暗号 “慢慢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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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顾天就愣在那了。
“这是在？”他望向一旁施施然走来的宁曼。
宁曼今天扎了个高马尾，因为病人不多，没穿白大褂，就套了件黑色大开衫。听他这么问，朱唇微勾：“还看不出来？你的小迷妹移情别恋了。”
话完，眼神往接待区那边一瞟，那儿正坐着个姑娘，被郑可可拉着强行招待呢。
从蓝清昭的山间小院出来后，顾天本想直接回家，梳洗一番，可想了想还是给景椿发了条消息。他想起诊室里还放着几份病历分析没写完，干脆就把见面地点定在了这里。
前台。
一个扎着丸子头、穿着 oversized 卫衣的女孩正坐在电脑前，手里捧着本活页，膝盖上还放着一支笔。她盯着对面的人，那眼神跟粉丝见面会前排观众似的。
郑可可双手托着下巴，仰着脸笑：“景记者，那篇化工厂的报道是你写的吧？我读了好几遍，文字可真犀利，太厉害了！”
这是景椿进门来，第三次听到郑可可一模一样的评价了。
她有些失笑：“谢谢。那篇报道是团队一起做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郑可可摆摆手：“哎呀，你太谦虚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写这种报道，就不怕得罪资本吗？”
景椿说：“要是连记者都做不到公平公正，那还不如趁早领了盒饭回家蹲着。”她是这样的，一聊到新闻，便像换了个人。
郑可可“哇唔”了一声：“酷到没边了！真的，你敢写别人不敢写的东西，这样的人才是女王。”
这同样是她第三次高调赞美了。
“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她忽然举起笔记本，双手奉上，“就签在我本子上。到时候你成了全国闻名的大记者，这可是独家珍藏版。”
景椿竟难得有些无措：“我不是明星……”
郑可可说：“你可比那些端着架子的明星讨喜多了。”
景椿看着被硬塞到手里的HelloKitty本子，沉默了两秒。她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发自内心的热情，比恶意和刁难更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你来得真早。”
景椿一回头，就看见顾天站在前台旁，隽美的眉眼浮起柔和笑意。
“啊！”
方才还在向她表白的小迷妹瞬间倒戈。郑可可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蹬腿跳起：“顾医生，你来啦！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顾天眉尾上扬：“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和你女神的亲密接触了？”
郑可可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咯咯笑：“没有没有，我就是太喜欢景记者了。”
内心却在天人交战。一边是她爱慕了好久的男神，另一边是她新晋崇拜的记者女神......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能同时要两个签名吗？”
顾天低笑，瞥了眼景椿，那眸光甚柔：“景记者她的签名比我值钱多了。能要到，是你赚了。”
“赚什么，就几个字。”景椿接过本子，三两下签好，目光扫过顾天的脸色，心思微凛，“你看起来需要休息。”
蓝清昭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又考虑到景椿的处境，顾天笑容不改：“刚从山里回来。”转而又和郑可可说，“我先带她去办公室，有人来了就说我还在看诊。”
郑可可一拍脑门：“我光顾着从景记者那里挖料了，把这茬给忘了......”
顾天眸中忽地拂过一丝笑意：“挺急的那种。”
郑可可懂了，小手一挥：“哦哦，那必须的，快去快去。”
然而下一瞬，小迷妹莫名看了看顾天，又瞥了眼景椿，嘴角立马就噙上笑。在这种事情上，她的脑袋瓜就转得飞速。
“快去吧不打扰你们这对‘春天CP’了，我懂的。”
景椿：“……春天？”
顾天回过头来：“……什么CP？”
郑可可下巴一扬：“对啊！景记者的椿，顾医生的天，合起来可不就是春天！”
景椿沉默了。
顾天努力压了压嘴角：“这个名字很有创意，我替景记者谢谢你。”
郑可可轻推景椿：“不客气不客气，那景记者我们微信上聊哦。”
景椿：“......”
宁曼这时才凉凉地插嘴道：“以前还一口一个本命喊着顾天，景椿今天才来，你就换墙头了？”
郑可可义正言辞：“那能一样嘛，顾医生是偶像，景记者是榜样。偶像和榜样能是一回事吗？”
宁曼挑眉：“合着你意思是男神能换八百个，榜样就不能换咯？”
“才不是！”郑可可急眼了。
顾天说：“景椿不习惯被人这样夸。”
郑可可微愣，这回连景椿都看了过去，神色平静。
“为什么？”郑可可连环追问，“她写得那么好，为什么不能夸？”
顾天深深看景椿一眼：“因为真相不需要被夸，它只要被看见。”
景椿有些无奈，他会读心术吗？不过被人读懂自己文章背后未曾言明的坚持，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她慢慢抬眸，只见一张极安静的笑脸。景椿的心没来由地跳了跳，等平复了莫名的心跳，才转过头去。
宁曼只当没见到小年轻之间的心照不宣，笑得别有深意：“你们俩去办公室聊，OK？再站下去，我这大厅真要成粉丝见面会了。”
顾天微笑：“麻烦学姐了。”他顺手捞起椅背上的外套，侧眸，“景记者，走了。”
景椿正跟着顾天往里走，结果看到他站在门边回头，又说：“外套不穿的话，我帮你拿着。”她假装没听见，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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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
顾天指了指靠窗的竹椅，示意她坐下，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却没急着落座。
“茶？还是水？”他问。
“茶就好。”
景椿放下外套，环顾了一圈，顾天正从柜子里取出茶叶罐，眉宇间是奔波后的疲态。
诊室不大，采光却意外地好，办公桌一侧的墙上挂着幅山水画，墨淡意远，留白处提了四个字——凌霄之志。
和他这人一个样，看着温和，却自有一番韧劲。景椿说：“深藏不露，顾医生。”
顾天神色如常，取了茶叶，用热水烫杯，把茶端到她面前。
“偶尔过来帮个忙。”他声音里也带着点笑，“就是外头那个高个子女生，大学时候帮过我不少忙，现在算是还她人情。”
景椿：“你欠的人情是不是太多了？”
顾天竟真低下头，细细想了想：“还真是。人情债最难还了，对吧？”
景椿望着他清俊的侧脸，顿悟。他在点她。点她之前想方设法还他人情、跟他划清界限的事。
她不由得一脸无可奈何的坦荡：“那你打算怎么还？”
“慢慢还。”他说，声音顿了一下，“反正我不着急。”
景椿垂下眼睫，没吭声。
也不知是不是午后的阳光太过暖和，还是她鲜少流露出放松的姿态，顾天更加有耐心了，他泰然自若地拽了拽百叶窗的拉绳，阳光又涌进来一些，然后在她对面坐下：“蓝老师的事，我还没和你说谢谢。”
景椿低头喝了口水：“我只是牵线搭桥，决定要去的是你，能留下来的也是你。”
顾天默然。
景椿就问：“蓝老师那边还顺利吗？”
她没有问他结果如何，只定定地望着他。
顾天往椅背上一靠，直接说：“他给了我‘三限’。”
“三限？”
顾天点点头，说：“三个限定。第一，限时。二十四小时内独立创作一首能打动他的原创。第二，限场。蓝老师只信自己的耳朵，所以要在有限的时间内，用live形式吉他弹奏《十二平均律》的赋格。第三，限量。我只有三次提交作品的机会。”他似乎滞了一下，“并且，他让我在自己的作品里找到我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三个考核，一字不落地砸入景椿耳中，半晌，她抬眸，缓缓说道：“你在意的是第三个考核。”
第一个原创，景椿倒不担心。至于《十二平均律》，她之前去顾天书房录制视频时，听他提起过这首曲子，巴赫的代表作，被誉为钢琴音乐的“旧约圣经”。当时他的反应很平淡，似乎对这首歌烂熟于心。
顾天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景椿假装没看见他脸上那点调侃，问：“你已经有想法了？”
顾天如实答：“嗯，但离蓝老师要求的还差得远。老实说，最后那个考核我没十足的把握。”
景椿微怔，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音乐造诣远在同圈里几乎罕逢敌手的顾天，竟也会在这方面露怯。
本来听到最后一个考核的前半句，景椿心里还泛着松弛，创作毕竟是顾天的看家本事。可当他的声音继续下落，她清楚地看见了那双如清透湖水般的眼眸里，突然笼罩了一层令她陌生的雾霭，逼近水面。
那是什么？
或许只是百叶窗的光影偏差，可刚好就在恍惚的一瞬，景椿分明在他眼底捕捉到了另一种情绪，隐隐克制，又汹涌暗藏，却又像是蛰伏已久的东西，正在那层薄雾底下翻涌，一圈又一圈，随着他的呼吸，慢慢往上浮。
顾天似乎也察觉到了，没等她仔细看去，在那情绪刚刚冒头的瞬间，他就下意识将目光偏开了。
她没看清，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允许去看清它的全貌。
景椿莫名觉着一阵怅然，她不知道原委，却还是想伸手，拽住站在悬崖边一直后退的少年，往回拉一把。
为什么连你自己都不敢去面对它？
景椿默了一瞬，还是问：“那你打算从哪开始？找那个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他不知道。
顾天盯着杯中的涟漪怔然出神，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无声之人》明天就开播了，对吧？”
景椿心一提，侧眸看向他，面上却仍凝神静气：“和对外公布的一样。参赛的都是实打实的素人，或者是公司快要雪藏的练习生。”
话虽这么说，心却始终悬着。
这几日景椿睡得不安稳，早早醒来，再无睡意。
原因无他，Star娱乐再次向顾天抛出的橄榄枝紧紧压着她。
更重要的是，他迟迟没有做出最后的决断。
而今天，已经过了最后期限。
她之所以决定在节目直播前约他见一面，就是因为这事。
正思虑着，顾天轻柔的嗓音忽然自耳边掠过：“加油，我等着景记者再写篇惊天动地的稿子。”
景椿瞬间愣了，直到黑漆漆的双眸已经往她这边靠近了不少，双臂搭于膝上，稍稍低头看着她，五官蓦地无比清晰，她才拉回错愕的思绪。
“怎么了？”他问道。
带着薄荷香的温热气息，轻拂着额角，景椿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她下意识端起水杯，眼神一偏，将水一饮而尽，淡淡重复心中答案：“所以你还是选择了蓝清昭。”
顾天：“抱歉，我食言了。”
景椿微笑：“为什么道歉？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整件事，你都只是一个局外人，现在你做了对的选择，我高兴还来不及。况且，我还没弱到靠牺牲朋友的利益来换真相，那对你才叫不公平。”
顾天也笑了，靠回椅背，轻声道：“别这么说，蓝老师的考验，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过。”
“你会通过的。”景椿突然很笃定。
顾天望向她，脸庞浸在秋阳里：“这么有信心？”
景椿说：“因为你是SkyHigh。”
冷而清的嗓音，令顾天突然间视野模糊了。
多少年了？
这名字多少年没人叫过了？
记忆顺着风，自窗隙渗入。
京城的秋天大抵都是这样，才过白露，秋风就刮得人面颊生疼。
可顾天却似乎恍然未觉，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固在那几个音节上。
“你还记得？”他轻声反问。
即便是在Twilight驻唱，他也只用了单字的化名。
“夜莺”，承载着他与她之间唯一羁绊的名字，也在景椿离开后的数月，悄无声息地倒闭下架了。
十六岁的少年，就这样被留在了原地，连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一同沉入了互联网的废墟之下。
景椿点头：“APP下架之前，温悦之把你以前发的歌都存下来了。”
哪里想到他静了一会儿，似是忆起了别的，隐有痛色：“那时候啊，心比天还高，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难道现在不是？”她反问他。
顾天笑了：“你们做记者的，都像你这么会堵人话吗？”
“职业病，就事论事。”景椿平心静气地答，呷了口热茶，也想起了往事，“我听说上次你一个人在诊室熬到半夜，就为了一段灵感。”
“这你也知道了？”
“郑医生说的，那晚她下班检查电路，听见里面有人在弹吉他，吓得差点没连夜做法事驱邪。”
顾天面上还不动声色，眸底却微光流动：“蓝老师的考验确实不容易过，但就算没把握，也好过什么都不做。不然将来哪天，你肯定会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试一试。”
景椿莞尔，觉得这话在理，沉思片刻，还是问道：“第三个考验你有头绪了？”
顾天：“只有一个轮廓，里面的核心，还没抓到。”
景椿已经完全习惯他的路数了，急不得。她站起身，走到他书架前面，扫过一排排深奥的心理学著作。
“说起来，你当初为什么学音乐？”
顾天望着她简单利索的装扮，答：“记不清了。从我记事起，身边就全是跟音乐有关的东西，听歌、练琴、写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了日常。”
景椿抽出一本看起来旧巴巴的书，翻看着，又问他：“那你们家是音乐世家？”
“算不上。”顾天旋即淡声改口，“不过我妈妈是名舞蹈演员，外公是音乐教授，也算耳濡目染吧。”
景椿会意地点点头，没转身，仿佛被那本书勾住了魂：“难怪你音乐细胞这么好，原来是有基因加持。”
说完，就听见书又被翻了一页的细响。
景椿没再接着问。
顾天本可以就此打住，将话题引回蓝清昭的考核，或者滑向无关痛痒的日常，这些都是安全的领域，不会触及他一直不敢踏足的禁地。
他应该这么做的。他向来擅长这么做。
顾天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墙壁，像是对接下来的话听而不闻：“我的音乐，是我外公一手带出来的……”
话刚落地，悲苦便慢慢注入心头。
多年来刻意绕行的蛮荒之地，杂草漫径。此刻，或许是她背对着他，给了他一种安全的错觉，那条被他封锁多年的荒路，竟隐隐被自己斩断了一条小径。话没过脑子，就溜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春天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