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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夜雨淬骨 你就是一个 ...
翌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
门廊之下,钢琴之侧,站着一个人。
蓝清昭是真没料到,这小子会如此铁了心。
灰蒙蒙的天光披在顾天身上,他还穿着昨日那身衣服,布料沉沉地贴在身上,发梢犹在滴水,自己淋成了落汤鸡,那把吉他却被护得严实。
后院的玻璃门,他昨夜走的时候故意没关,这会儿大敞着,夜间的风雨便是从此长驱直入,门口地上汪着一大片水。
蓝清昭正要去打坐,见他这副模样,用拐杖敲了敲廊柱,问道:“小子,站了一夜?下雨都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躲?”
顾天反应慢了半拍,缓缓抬起眼睫:“等您听曲。”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声音也哑了。
五更山间,月亮已淡得只余一抹苍白剪影。夜里头温度极低,更何况还下了一场不小的雨。
一整夜,且不说淋好几个钟头的冷雨,就算是体格健壮之人,光站着军姿站大半天也得腿软栽倒。
这小子,竟真敢跟他唱程门立雪的戏码?
蓝清昭脸色一沉,脱口道:“苦情戏在我这可不管用。”
没等顾天回应,他拄着拐杖转过身去,却不是往后院走。
没一会儿,蓝清昭的身影又从楼梯口冒了出来,手上多了件厚外套。
“我现在倒是有点好奇了,你到底图什么?”他把外套随意丢给顾天,声音依旧辨不出喜怒,名利?我给不了你。我的路子和现在乐坛根本不是一回事,靠脸、靠数据更容易有出路,你又何必非得在我这棵快枯的老树上吊死?跑来我这找不痛快,就不怕跟着我一起发烂发臭?”
顾天沉默地穿好外套,眼亮如星:“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
蓝清昭这会儿倒是一愣,却不以为然地冷哼:“愚蠢,音乐就是音乐,哪来这么多文绉绉的大道理?唱得好,弹得好,就有人听,唱得不好,说破天也没用。”
顾天没跟他争辩,只是浅浅笑了一下,双眸愈显清澈。
因为他忽然就懂了周黎薇为何会如此笃定,蓝清昭必定会应下她的请求。
刚知道这事的时候,顾天心里头其实没多大波动,即便是景椿牵的线,即便他知道蓝清昭这个名字在乐坛意味着什么。
但人总是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说法,才能强迫自己被说服。
景椿没有犹豫,把当时周黎薇关于“伯乐与千里马”的话转述给了他:“老实说,蓝清昭和吉他少年的脾气有时候太像了,我敢打赌,你家白月光会答应的。千里马终其一生,等的就是一个能听懂它蹄声的伯乐。好不容易等到了,没有人会真的放弃。”
顾天站在这清冷破晓的山院中,看着冷漠刻薄的老人,他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共鸣的可能性。
他坚持说:“正是因为音乐是纯粹的,才能超越感官,与天地共鸣,它是精神的享受,是乐的本义。”
蓝清昭已经站在茶台边,紫砂小壶在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
“空话说得漂亮,你看看现在这乐坛,还有几个正常人能静下心来,好好听点纯粹的音乐?阳春白雪,曲高和寡,没人懂的。”
“您说得对,现在没几个人愿意踏实做音乐。”顾天不卑不亢,用的是陈述句,“可您不也正是因为寻觅不到真正的音乐,才选择了归隐于此吗?”
顾天说得干脆,却令蓝清昭心里头叮了一下,像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被敲响了。
多少年了,再没有人敢这样大胆地直指他的失望与孤寂。
又有多久,他没有遇见这般初生牛犊般的锐气,与纯粹热忱的生命力了?
蓝清昭顺着他的答案,再次否定了他:“是又怎么样?你看得明白,又能改变什么?”
顾天心念微动,问道:“那蓝老师真正选择隐居的原因又是什么?”
一开始问这话的时候,他还有些忐忑,可聊了这么几句下来,就像高手过招,对方的强大与直接,反而激发了他全部的坦诚,让他放松了不少。
事实上,蓝清昭摆着臭脸这一阵,心里竟亦是如此。
蓝清昭语气非常淡定:“厌烦了而已,现在的歌手、音乐人没一个能听懂人话,话不投机半句多,还不如不听。”
顾天点点头,继续说:“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您以前做的那些白金唱片,我全听完了,包括那些没拿奖的,我也一首没落下。高风亮节,知行合一,唯有礼乐相成之人,才能让音与乐像阴阳鱼般交融互生,谁也离不开谁,才能让音乐不只是空壳子。没有音,乐只能是游魂;没有乐,音也只是噪音。”
蓝清昭倒出第一泡茶汤,睨了他一眼:“小子,背得挺熟啊,那你知道《礼记·乐记》里头还有一句话是什么吗?”
顾天答:“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
蓝清昭心头微震,就又听见他说:“只有二者环环相扣,拿德行滋养本性,拿音乐绽放德行,才能让音乐就只是音乐,经久不衰。”
一阵穿堂风轻掠而过,掀动乐谱。
蓝清昭沉默了几秒钟,觉得他分明是有备而来,说不定就是周黎薇那丫头支的招,可到底还是问出了口:“臭小子,你听得懂我的曲风?能明白我想要表达什么?”
看得出来,这个一直处于高高在上的男人,这会儿终于肯微微俯视,垂下他高傲的目光,去瞧瞧他最厌恶的人间烟火。
迎上他洞悉一切的目光,顾天突然觉得心没来由地一提:“只听明白了一点。”
“那你倒是说说,那些被鲜花掌声簇拥的人,有几个是真正配得上这句话的?”
屋子里一时静极。
蓝清昭忽然移开目光,轻飘飘甩了句:“滚上来。”声音散在沉香余韵之中。
顾天呼吸一滞。
蓝清昭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又回头挑眉:“现在又不愿意了?刚才那股能说会道的劲儿哪去了?”
“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
顾天稳住心神,后退半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多谢蓝老师。”
蓝清昭却像是被这正经八百的道谢烫着了似的,袖子一甩:“少来这套虚的!你给我记住了,我从来不收徒。而你,就是一个刚好会弹吉他的送茶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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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东升,秋高气爽。
四合院二楼,几乎大半个面积都给了蓝清昭的书房。可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个堆满了合成器和设备的开放式琴房,所有设备都亮着待机灯。竟还划分出了编曲录音、混音母带和纯粹写歌创作的区域,满满当当的,全是年代感。
蓝清昭似乎格外钟情于熏香,顾天甫一进门,檀香与电子设备气息融合在一起,倒是不熏人。
一整面墙的木架顶着天花板,黑胶唱片和CD整齐罗列,可以说是一部缩小的华语流行音乐史。另一面墙上钉着乐谱手稿,挂着各式各样的中外古董乐器,墙上还有几幅顾天从没见过的老式绢本古画。
靠窗的角落,还摆放了好几架现在市面上根本淘不到的老式电唱机,黑胶碟片在那缓缓转动,唱针沙沙响。
整个书房里全是音乐的元素,反倒是书写之地,只占了一小块面积的榻榻米,矮桌上摊着半卷宣纸。
这与一楼仅有三角钢琴的布局全然不同,要是不知道蓝清昭的身份,单看一楼,大抵会误认为他就是个偏爱养身之道的普通大爷。
蓝老师他,从未厌恶过音乐。
于音乐人而言,顾天一看见这宝藏屋子,心里头就喜欢得不行。
蓝清昭在旁边凉凉地来了一句:“只看不碰,这是规矩。”
顾天立刻颔首。
蓝清昭指指编曲区的蒲团,待顾天盘腿坐下后,极为高傲地看他一眼:“要是我今天非要你在这里弹一首钢琴曲呢?”
顾天没作答。
蓝清昭哼笑。他不是为了考验就去糟蹋音乐、去强人所难之辈。
“听过这个没?”他走近两步,从黑胶墙的东侧抽出一张黑胶。
顾天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看清了封面。
深褐色的封套上,采用了仿宋代青瓷裂纹釉工艺的摄影设计,灰白底色上延伸着靛蓝色冰裂纹。因为时间久远,封套边缘已经氧化发黑了,但封面顶端那一行用钢笔书写的《琴骸》二字,还清清楚楚地留着。署名处,是一个潦草而有力的“Lan”。
顾天只觉得心“怦怦”直跳。
他以前在外公的书房里见过几次,那时候他小,不懂黑色圆盘里装着什么故事,只是固执地缠着老人追问那是什么。
老人放下唱片,将他抱到膝上,直视小男孩,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眸里,罕见地多了几分火苗:“他啊,可以说是我的钟子期。”
之后,老人絮絮叨叨地又说了许多关于钟子期的往事,顾天听得浅,注意力全在留声机上,“退圈”,“雪藏”,“烧毁”这些字眼,就那么模模糊糊地飘进耳朵。那一个很短的、很快乐的故事。
直至老人去世后,顾天就再也没见过这张黑胶了。
没想到,它在这里。会在蓝清昭的书房里重现。
这时,蓝清昭开口了,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行了行了,不难为你,这张唱片发行的时候,你怕是还没出生呢。”
顾天掀了掀眼皮:“我知道,小时候听过几次。”
蓝清昭悬在留声机上方的手指,顿住了,扫了他一眼:“不要想着跟我套近乎就随口编故事糊弄我啊。”
顾天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张深褐色的封套上:“圈内很多人都说,它是您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污点,还有人说您把它烧了,说是眼不见为净。可我以前听人夸过,说这首曲子是您最得意的编曲,整首只用了宫商角徴羽,将钢琴与古琴中西融合,天衣无缝。开头那段钢琴独奏,一下子就把整首曲子破碎而孤高的基调给定下来了。”
蓝清昭轻挑眉头,忽然笑了,说:“你最好别是编了个朋友出来。”
“一个始终支持您的听众。”顾天收回目光,也朝他微笑。那笑容虔诚真挚,有那么一瞬间,蓝清昭差点儿看岔了,觉得顾天好像就是他口中那个一直支持他的听众本人。
不过,那会儿这娃娃都还没出生呢。
蓝清昭将黑胶放入唱机,音乐没响。他背对着顾天,轻描淡写地说:“我也是从动不动就给人泼脏水的岁数过来的,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瞧你混得好了,就想把你整垮。在他们眼里哪还有什么音乐,从头到尾就钱。我啊,就是懒得再对牛弹琴了。”
时隔多年,他还是没对当年的决定后悔过。乌烟瘴气的乐坛,从一开始就这样。
蓝清昭哼笑,按下播放键:“行,先听听,要是听睡着了,趁早滚。”
唱针轻轻落下,一段失真的钢琴声缓缓而出,以宫调式开篇,每个音符带着细微的走音,短促而不拖沓的余颤,将听者不由分说地拉入了一个将裂未裂的临界点。
商音徘徊处,古琴加了进来,遥相呼应,二十一弦的敦煌古琴从泛音区切入,好似一把薄刃,慢慢撕开宣纸的裱糊层,钢琴在同一时刻用密集的震音填补了空缺,将原本朦胧的孤独感揉捻成切实可触的情感共鸣。
顾天仿佛被这音乐攫住了,垂着眼睫,呼吸极轻极浅。
两种乐器,一中一西,一古一今,没有争锋,没有对抗,只有试探与靠近,最终在某个泛音点上奇迹般地交汇。
“听得懂吗?”蓝清昭问。
顾天目光沉静:“请您指教。”
谁知,蓝清昭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脸上端着副倨傲的认真:“顾天,你要是能过了我这一关,我就把你想学的东西,一个字不落,全教给你。”
顾天愣住了,抬眸看着他,坐在晨光中,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目光灼灼:“您这是……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我?”蓝清昭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我说的是考验。通不过,照样滚蛋。”
“您说。”
“急什么急,我总得看看你是真有两下子,还是光会耍嘴皮子。”
顾天答得干脆:“您考什么,我就弹什么。”
蓝清昭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双年轻的眼眸里没有半分作假,全是纯粹的惊喜与珍重。
“臭小子,眼高于顶,可是要吃苦头的。我的考验,没那么容易过。”
“蓝老师,我已经准备好了。”
……
门关,灯灭。
蓝清昭望着少年离去的身影,沉默了几秒钟,随即冷笑道:“小方头啊小方头,你还真是只老狐狸,老谋深算啊。早就猜到我会收他为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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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高高挂起,费力地在铅灰色的天幕上扯开几道剪影,透着底下的冷意。
宁曼窝在诊室大厅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着凉透大半口的美式,边打哈欠边望着窗外。
周四预约的病人比以往都少,店里冷冷清清的,外头长安街两旁的行道树也秃得差不多了,由绿转黄,层层叠叠。街边偶尔有三两行人,大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单声道的闲聊声在她耳边絮叨,没完没了地唠了一个多小时。
宁曼又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下来,百无聊赖地捞起手机,刷着微博上的热搜。
还是老几样烂熟的内容。
某当红流量小生新剧开播,95后小花疑似恋情曝光的绯闻,还有其他莫名其妙的热搜,点进去全是粉丝控评,翻好几页都找不到一条说人话的。
她嗤笑一声,刷新,往下滑,约莫第五十条的位置,瞥见了一条新上榜的词条。
#原创音乐节目《无声之人》明日正式直播#
宁曼撇嘴,略带嘲讽:“啧,又是音综,换汤不换药。素人、梦想、逆袭,剧本都写烂了,有什么好看的。”
她把手机一丢,再抬眸时,正好看见一辆黑轿稳稳停在诊所门口。
一道清逸的身影朝这边走来,宁曼眯起眼,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呦,主角终于来了。”
【小橙子碎碎叨】
•看见没!咱们顾大音乐家这副本打得。
•咱们阿椿的神助攻即将上线!年年在前面冲锋陷阵,阿椿在后面运筹帷幄,这才是最强搭档的正确打开方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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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夜雨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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