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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蓝门深海 既然没听过 ...

  •   山间薄雾未散,青灰色的砖墙攀附着几痕枯藤,风过时,瑟瑟抖落些黄叶。
      半山四合院的木门前,一道清俊挺拔的人影已静立许久。
      那人似乎一早就来了,门楣下的铜铃从刚才起,就被他叩响过数次。
      已是接近晌午,幽林四周依然云雾飘渺,将半山院衬得仿佛世外遗居。
      顾天再次轻叩门扉,铜铃在风里晃荡,清音落在石阶上,依旧无人应答。
      略一犹豫,他轻推木门。
      “蓝老师,打扰了。”顾天朝里唤了一声。
      门,竟是虚掩着的,没有上锁。
      院内空寂,不见寻常人家精心打理的盆景,也没有多余的花草装饰,唯有左侧立着一座太湖石假山,石隙间一脉细水潺潺淌出,水声琤琮。
      风掀起涟漪,顾天望向正屋半开的落地窗,一长截素白的纱帘随着山中凉意,很慢,很慢地飘拂。
      顾天在窗前顿了顿,脱下板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沿着回廊在一楼转了一圈,还是没见到蓝清昭的人影。
      于是,他索性回到靠近后院门的地方等待。山中不知岁月,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千禧年代的传说始终没有现身。
      顾天的思绪却同惰性气体般,漂浮在大气层外,心绪平静,无愠无焦。
      不知怎的,他的余光再次被一楼正中央的黑漆三角钢琴攫住。
      流畅的弧度裂开一道罅隙。
      黑白键在眼前无声铺展,叠加着旧日疤痕。
      那反复弹奏的旋律,那一次次试图攀登、又一次次从高处坠落的音阶……少年在琴房里度过的时光,在此刻,被一阵朔风强行掀开。
      风拂琴架,掀起摊开的乐谱,露出晦涩的音符遗骸。
      那是一首古典名曲,难度极高,情感表达繁复多变。
      谱面洁净,没有笔记,没有折痕,纸张却泛了黄。
      意识回笼时,顾天已经走到钢琴前头了,闭着眼,手垂在身侧。十多年,他没再碰过琴键,没有侧耳倾听,更别提去正视它。
      纸页簌簌,每一个小节、每一个转调都飘回了他的脑海。
      记忆很多时候就像空气,日日与你作伴,无处不在,又无法剥离。
      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提醒你,呼出过往烟尘,吸入未来晨光。
      他是倔强的,宁愿剥离空气,也不愿向承载荣耀与伤痛的钢琴低头。他亦是懦弱的,直到此刻,站在钢琴前,还是没敢掀开琴盖。他能在Twilight对着好几百人唱歌,能在音乐会上演奏大提琴,能随时随地为短暂驻足的人拨动吉他。唯独钢琴他绝不触碰。
      勇气反复积攒,又顷刻溃散。
      顾天转身坐在木沙发旁的矮凳上,取出吉他。
      短时间内,将古典钢琴谱转换成吉他独奏曲并不容易,尤其是音域跨度极大的乐章。
      这本该是需要反复推敲的难题。
      然而,顾天似乎不觉其难,手指已然轻触琴弦,黑白键上的旋律竟在他心中自动拆解、重组、流淌……几个核心音符率先跳了出来。不多时,便迅速连成了一段流畅完整的旋律开篇。
      风还在翻动乐谱,他垂着眼,不看谱,也不看弦,只是弹着。一切仿若浑然天成,弦上的节奏越来越丝滑,越来越鲜活,一层层推进,仿佛这曲子天生就该为吉他而生。
      日头南斜,那些被顾天封闭在琴箱里十多年的声音,终于得以窥见一丝天日,酣畅释放。
      顾天弹得忘我,根本没注意后院的玻璃门是何时被推开的。
      一道低沉的呵斥声蓦然插入:
      “小子,够狂啊。”
      --------------------
      顾天指尖悬在弦上,余韵犹滞于空,回头望去。
      后院玻璃门旁,立着一道身影。来人约莫五六十岁,身着素色中式长衫,手里端着素白瓷杯,如鹰隼般盯着他。
      想必,这就是周黎薇口中的金牌制作人,蓝清昭了。
      只是眼前人,褪去了传闻的逼人气势,面容清瘦,周身隐约有药草气息。
      顾天将吉他靠在凳边,站得端正,灰黑色的薄毛衣还沾着湿冷雾色。
      “蓝老师,冒昧叨扰,没经您同意就弹了您的曲子。”
      蓝清昭没接他这客气话,慢慢踱步进来,反问:“你钢琴学几年了?”
      想都不想,上手就能将钢琴谱用吉他流畅演绎,还抓住了原曲的神韵,说明弹奏之人对原谱了如指掌,而且在钢琴上是个老天爷追着喂饭的主。
      二者相辅相成,方可完成刚才那段惊艳的即兴转换。
      蓝清昭微微眯起眼,这小子的钢琴造诣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搭建的空中楼阁,而且底子厚实得很。
      可为何……
      蓝清昭那对金耳朵已然捕捉到了弦外之音。
      恐惧的残响。
      宁愿选择费劲的办法,用吉他折腾,也没有去碰触近在咫尺的钢琴。
      顾天垂下眼帘,没有作答。
      方才未有定论的疑问,在蓝清昭瞅见顾天眼底强压的暗涌后,一下子就有了答案。
      蓝清昭的心倏地沉了一下。
      许多年前,他也曾见过一回相差无几的神情,骄傲,倔强,不甘,以及深埋的裂痕,最后落得个阴阳两隔的结局。
      他盯着顾天看了几秒,登时手腕一翻,把黄铜八卦剑信手抛进了门边的竹筐里,冷嗤:“这就是小方头跟我吹得天花乱坠的天才?”
      蓝清昭的怒火被勾起,今晨禅修被打断的烦躁一并涌了上来。
      彼时晨露尚未散尽,凝结在青竹节上,欲坠不坠。
      蓝清昭正置身于后院的竹林小筑,盘腿坐在一方蒲团之上,闭目调息。
      偏偏在他每日雷打不动的禅修时间里,刚渐入佳境没多久,手机不识相地亮了。
      只可惜,他打坐时有个铁律,喜欢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也包括搅扰清静的电话。
      因此,手机亮了灭,灭了又亮,嗡嗡地震了半天,也没能让他抬一下眼皮。
      等他吐纳收功,方焱斌的未接电话已经有好几个了。
      蓝清昭却慢条斯理地回到茶室,给自己沏了一壶明前龙井,细细品咂了两口,才回拨过去。
      “方焱斌,”蓝清昭面色未变,皮笑肉不笑的,“你最好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方焱斌在电话那头声如洪钟地说:“老家伙,少给我摆谱,给你介绍个绝佳的苗子。”
      蓝清昭毫不客气:“小方头,你年纪大了记性喂狗了?我早不干这行了,你打哪来给我滚哪去。”
      “我能不知道你那些臭规矩?但这孩子不一样,他的歌,你只要听一次,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没兴趣,你留着自个儿欣赏吧。”
      方焱斌像是没听到,继续强行灌输:“你难道就想一辈子守着你的破院子,整天不是打坐就是喝茶养生?你那身子骨养了也没见得多硬朗!蓝清昭,他已经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你守着那点念想有什么用?但这孩子是块真璞玉,你要是因为陈年旧事,就把他拒之门外,以后有的是你肠子悔青!”
      蓝清昭坐在茶室明暗交织里,脸色木着,全然没有被掏心掏肺的劝说打动。半晌,才冷声道:“我只给你一分钟,说重点。”
      “他身上有你想找的东西。”依旧拐着弯子,不肯直说。
      蓝清昭怪异地瞥了屏幕一眼:“你搞学术研究搞魔怔了?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敢跑到我这来谈论这种事的人,也就你小方头胆子这么大。”
      方焱斌轻笑一声,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傲慢挑剔,但就因为这点,他才敢说出接下来的话。
      “那孩子的脊梁骨,和当年的你一模一样。”
      是了。
      所以方才蓝清昭看着顾天那双沉静眼眸下竭力压制的翻腾,再联想到他宁愿用吉他曲线救国,也死活不碰钢琴的犟劲儿,忽然就明白了方焱斌的意思。
      倔强,执拗,不肯低头。
      是对音乐近乎洁癖的坚持,是对内心某种纯粹的守护欲。
      “只听一次,”蓝清昭咬牙切齿道,“丑话说在前头,我蓝清昭,不收弟子。以前不收,现在不收,以后更不会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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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虑不过转瞬之间,蓝清昭已经自顾自地往内间走去。
      茶室内,一方鎏金博山炉里,沉香燃烧,袅袅青烟,满室皆为清冽安宁的香气。
      蓝清昭在临窗的茶榻坐下,看着跟进来的顾天,嘴还是不饶人:“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我见得多了,不过是多碰了几次壁,投稿被拒几回,被人骂了几句,在你们眼里简直比要了命还严重。”
      这话,倒也不全是挤兑人。
      放眼如今的娱乐圈,这般景象屡见不鲜。
      那些个新晋流量小生,拍戏让道具划了道指甲盖长短的口子,整个剧组都得停工,一堆人围着,电话打得跟催命符似的,恨不得把医院搬来,生怕晚一秒,那伤口就要愈合了。
      真有意思。
      “现在的追梦,都娇气成这样了?就这德性,还好意思天天把梦想、坚持挂在嘴边?”
      顾天没急着解释蓝清昭这先入为主的偏见,就跟在后头,等他话落了,才道明来意:“蓝老师,今日来打扰您,是想麻烦您听听我的歌,指点指点。”
      蓝清昭架着胳膊冷哼,这次目光里的轻蔑是明晃晃的了:“不是来求我捧你的?周黎薇没教你些规矩?”
      顾天不紧不慢地摇头:“如果音乐是需要低声下气才能得来,那我现在就走。”
      蓝清昭就烦这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脾气,软趴趴的,做出的音乐能有多少筋骨?他把脸一扭,那股子傲气全带出来了:“周黎薇净会给我添堵,管我吃药养身还不够,现在连徒弟都敢往我这儿塞了,真行。”
      顾天说:“周医生是信得过您。”
      蓝清昭半眯着眼,眼风如刀:“少给我戴高帽,你是瑰宝还是顽石,自己心里清楚,用不着跟我说漂亮话。”
      顾天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如同三月溪水。
      呵,蓝清昭心里又冷嗤一声。
      这是给他送来了只披着兔子皮的犟驴?
      蓝清昭敲着桌子说:“周黎薇在电话里可没少替你美言,就差没直接封你为乐坛的救世主了。”
      顾天静静地听着,等待下文。
      谁知话音落下,蓝清昭便专注于手中的佛珠,慢慢捻过,一言不发,神情也愈发冷漠。
      茶室内外,只剩下佛珠相触的嗒嗒声。
      过了会儿,他手往外头一指:“去,弹一个,我听听。”
      顾天几乎是立刻应答:“蓝老师,我不弹钢琴。”
      蓝清昭勾了下嘴角,似笑非笑地看向顾天:“那就滚。”说罢,重新阖上眼,一副送客的姿态。
      他是退圈二十多年了,但这圈子的真面目是什么,他可一点没忘。当年乐坛虽然竞争激烈,可那是高手扎堆、凭本事吃饭的地方。各路唱将在此真刀实枪地厮杀,即便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也多少会有两把刷子在身。
      当然,他们也会有与前辈同台的机会。大前辈的身份摆在那,自然会收敛几分,但行礼过后,该亮真本事的时候,谁也不藏着掖着。比就是比,学就是学,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客气。
      屋内沉香氤氲,蓝清昭心里却一片冷然。
      再看现在这乐坛,也是个斗兽场,可里头斗的好像不是歌艺才华,而是比谁会来事,比谁背后有人。唱歌?创作?反而成了博取流量的噱头。
      蓝清昭像是觉出旁边那道清亮亮的目光,手里佛珠依旧转动不停。
      现在又冒出来一朵温室娇花,带着点才华和坚持,跑到他这遗老面前,说着不卑不亢的话,摆着有骨气的谱,可本质上和从前趋炎附势之辈又有什么两样?
      不过是以退为进,换了一种更清高的玩法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蓝清昭在他声望最巅峰的时候,选择了归隐林下的原因之一。
      小院内,万籁寂静,箬竹沙沙轻响。
      蓝清昭还闭着眼,不耐烦地开了腔:““还傻站着干嘛?难道要我亲自送你下山不成?”
      “您还没有听过我的歌。”
      蓝清昭默了一瞬,嗓音淡漠:“听与不听,又有什么区别。”
      顾天说:“既然没听过,就没有资格送客。”
      “你就不怕我真听了,会让你更难堪地滚回去?”
      “当然怕,但我更怕没有被拒绝的机会。”
      “嗬,臭小子还是个犟驴脾气。”
      话音刚落,他手机默认铃声就响了。
      蓝清昭瞥了眼,脸色更黑了。
      不知死活的玩意儿,扰了他清净不说,现在竟还敢打电话来关心进度?这笔帐,迟早要向方焱斌讨回来。
      直至铃声断开,顾天才再度开口:“如果我的音乐真的入不了您的耳,我会自己离开。”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佛珠躺回掌心,蓝清昭抬起眼,吐出四个字:“死心眼子。”
      然后,他站起身,看都懒得再看男孩一眼,又回到了后院竹林。
      他可没闲工夫陪小娃娃演三顾茅庐的苦情戏。
      爱等,就等着吧。等够了,自然就会走了。
      穿过森郁的竹林,隐约能瞥见老爷子在练太极拳,一招白鹤亮翅隐有破空之声。方焱斌有点说得不错,他身子骨是没以前硬朗了,但招式间皆能察觉出他对肢体与气息控制的苛刻要求,藏着一股内敛锋芒。
      谁曾想,深秋的寒意漫上来的时候,蓝清昭一抬眼,竟又看见那个犟种立在原地,身姿笔直。
      “骨头硬,顶个屁用。”他冷哼一声。
      然而,也只扔下这么一句,便再无留恋。
      厨房里,炖锅正煨着清粥。
      他对山珍海味向来提不起兴趣,倒不是缺钱,说句令人咋舌的,他家底厚得跟方焱斌有得一拼。就是单纯喜欢粗茶淡饭,心里清净,人也自在。
      日子久了,习惯也改了,慢慢就变成了一日两餐。
      山林夜色渐渐沉降,厨房内飘来阵阵食物香。
      两菜一粥端上桌,阿姨走近擦了擦手,布好碗筷,欲言又止。
      “先生,那孩子还站着呢,天都黑透了。”
      “随他去。”
      阿姨望了顾天两眼:“山里晚上回寒倒冷得厉害,他毕竟是个孩子。”
      蓝清昭不买账,拾起筷子,眉也不抬:“小年轻的三分钟热度而已,就喜欢瞎折腾,饿上两顿,冻上一晚,就会滚蛋了。你今天收拾完,就早点回去吧,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暴雨。”
      “唉,那您多注意身体。”
      蓝清昭视若无睹地吃饱喝足,将碗筷一推,上楼歇息去了。夜半子时,山风渐急,敲打在屋顶瓦片窗玻璃上,很快便连成雨海。蓝清昭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拉高,继续入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蓝门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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