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云开见月 不是一眼万 ...
-
回到休息室,顾天拧开一瓶矿泉水,见景椿进来,把水递了过去。
“喝点水?”
“谢谢。”景椿喝了几口,便抬头看向墙上的电视。再有一首曲目,就轮到新人推荐环节了。场内禁止拍摄,但难免有人别有用心,暗中夹带。顾天本就话题缠身,倘若再有人拿今晚的表现断章取义,只怕风波会愈演愈烈,难以收拾。
“啊,怎么还是大提琴。”贺芙蕖的声调又低柔了下去,“我还以为终于能听到顾天哥哥你......” 话说一半赶紧打住,偷瞄顾天脸色。
顾天神色却如常:“大提琴也很好。”
景椿心里还在冷静思忖着风险,闻言微讶:“你还会大提琴?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惊喜?”
顾天被她说得微笑,阴翳稍散,摇头道:“哪有什么惊喜。小时候家里要求,学过几年,半路出家,随便拨弄几下而已。”
他语气随意,景椿却从他温润的侧影里,恍惚窥见旧日疮痕隐现。
“对了!”
贺芙蕖忽然惊叫,原地轻蹦:“聊了这么半天,我还不知道姐姐你叫啥呢?”
“景椿。”
“春?因为你在春天生的吗?”
“不是。”
贺芙蕖似懂非懂。她虽在国外长大,但没少受爷爷熏陶中华文化,可惜那些之乎者也、诗词典故,她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
一直倚在门框上的葛时延,眼皮半抬,凉凉地说:“贺芙蕖,人家是来演出的,不是来给你当点读机回答十万个为什么的。弹完了再叙旧,不行?”
贺芙蕖人如其称号,有公主命,没公主病,扯着嗓子反驳:“要你管,我又没耽误顾天哥哥时间。”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我在关心新朋友!”
“关心可以去观众席。”
“你——!”
葛时延面无表情,转身就走:“下次这种家庭纠纷,麻烦别在我的地盘处理。”
“诶,你干什么去?”
贺芙蕖怒视他的背影,嘟囔着追了上去:“我好不容易回来,你就这态度......”
热闹终散尽,只余令人自在的松弛。
忽然,耳边响起熟悉的嗓音,温温的:“狄大人。”
景椿微怔,突然反应过来,有些无奈:“什么事......元芳?”
先是骑士大人,又是狄大人,这人怎么老喜欢给她安些奇奇怪怪的名头。
顾天嘴角浮起淡笑:“堂审完了,疑犯也当庭释放了。现在,总该赏脸用膳了吧?”
说完又转身去保温柜端出碗糖水,掀开盖子递给景椿。
景椿盯着满碗红豆沙,再回想起方才的乌龙,确实像在审案——嫌疑人、证人、证据轮番上阵,然后宣判误会解除,和好如初。
狄大人......倒还真是意外的适配。
景椿淡笑道:“谢谢元芳。”
那宁谧含笑的模样落入顾天眼中,灯光、人声、杂沓的脚步,都在这会儿像被清水洇开的油画,边缘模糊,色彩氤氲。惟独画面中央,那个安静伫立的女孩,是清晰的,明亮的。
“我也想知道。”顾天忽然问。
景椿抿了半勺糖水,抬眸,有些不解:“知道什么?”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忘了。父母取的,大概没什么深意。”
“那你喜欢吗?”
“或许吧。山茶花还有个叫法,你知道吗?”
他又问:“是什么?”
她静了静,身影融在夜色里,声音也像沾染了夜露:“断头花,就和我一样。”
开得最盛的时候,决然赴死,整朵整朵地从枝头坠落。
顾天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层含义,迎着黯淡的目光,说:“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说“你不会死”?没有说“你在说什么傻话”?没有说任何一句在白色墙壁的病房里听过无数遍的废话?
她已经在等他露出怎样惋惜的神色,或者是对“悲剧美学”的短暂迷恋。
静了好几秒钟,她陡然间抬起头来,却撞见他一张脸平静温和,凝视窗外的残月,说:“断头花也是花,比春天更适合你。你想啊,春是季节,总会过去;椿是花,花谢了,根还在,年年都会开,年年都会有人看见,看见它开得最盛、最烈、最不管不顾的样子。你也是。”
--------------------
下半场进行得很顺利,高潮迭起。
顾天的大提琴独奏被安排在倒数第三个节目。
追光如月华,独独笼罩着舞台中央的一人一琴。
琴弓落下,乐声迸发。是顾天自己写的一首于古典严谨与现代不羁之间的曲子,像旷野长风般孤寂自由,穿行无垠;又像叶尖落雪般清泠静谧,不扰尘梦。
他不再是戴帽遮颜的男孩,不是大半情绪藏匿于帽檐阴影下的Twilight的驻唱。此刻的他是挣脱无形桎梏的雏鹰,在苍穹下恣意翱翔,忘我鸣响。
声潮酝酿,光芒汇聚。孤光追随着他,只为迎接这位重返云端的天之骄子。顾天原本沉浸在唯有琴弦与灵魂共振的领域里。某个乐章间隙,他倏然睁眼,目光精准地落向台下。
那双隐匿在帽檐下难辨真意的眼睛,此刻炽热清亮,穿越人群,望向她,展颜而笑。
惊心荡魄。
只此一笑。
景椿望着被光芒与掌声重重包围的人,便再也无法移开眼。
--------------------
夜色渐深,风带秋寒。
回程车上,景椿刷着手机。
几个小时前网络上还到处是通稿,将“顾天”与“抄袭”绑一块儿骂,评论区一片喊打喊杀。
但现在已经被另一波讨论盖过了。
几位参加了今晚音乐会的业内前辈,先后更新了微博。
最先发声的是泰斗级人物,看他微博就知道,他很少用社交媒体,账号都是经纪人帮忙在打理。可今天,他手打了一段话:
“今晚音乐会,有幸聆听。有位年轻人的演奏,让我许久没听到这样不媚俗、不炫技、只忠于表达的音乐了。音乐圈不缺技术好的演奏者,缺的是有心的诠释者。好好走你的路,别被杂音干扰。@Skyamar顾”
紧接着,另外几位分量不轻的前辈也陆续发声,措辞各有不同,意思却都差不多:
“今晚被一位年轻大提琴手打动。音乐骗不了人。@Skyamar顾”
“刚听完。那些所谓的指控,在我看来纯属无稽之谈。建议拿证据说话,别老想用舆论代替法律。”
虽未提抄袭风波,但已是明摆着的支持了。
景椿一条一条往下翻。
已经有手快的网友把之前那些黑通稿截图拼在一起了,文案雷同,连标点符号都不带改的。
【这明显是买的水军啊!】
【我就说嘛,一个没什么名气的独立音乐人,又不是顶流,至于搞这么大阵仗全网黑?】
【这是要搞死新人啊。】
【大佬们集体下场撑腰!这脸打得,啪啪响!】
舆论风向,顷刻逆转。
......
音乐会后台,休息室内。
顾天换回了便装,静静立在窗前,嘴角噙着极淡的笑意。
电话那头声音清冷如故:“舆论的事不用操心了,后面应该还有几轮。网友的记忆很短,过两天就有新热搜顶上来了,没人会记得这些。”
顾天挂了电话,对着玻璃窗上的倒影说:“师兄,谢谢。”
葛时延手里转着手机,答非所问:“我说过,你的天花板不止Twilight。今天这机会不是你求来的,是你应得的。”
顾天神色未变:“但没有Twilight,就没有今晚。”
葛时延问:“你还是不愿意回来?”
伤口即使愈合了也会留下疤痕,那件事是顾天心头拔不掉的刺。
他说:“暂时没打算。”
屋内陷入沉寂。
玻璃映出两人对峙的身影。
葛时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慢慢收回目光:“随你的便。但我还是那句话,《无声之人》不是你的舞台,它配不上你。”
--------------------
“我就说当初不该学新闻吧!现在好了,实习刚找着,学校就要交作业,还得是发表过的。我一实习生,谁给我发稿啊!”
景椿和陶琪总算把七零八落的纸箱子搬到行政楼。她单手撑开玻璃门,眯起眼,看向同样抱着大箱的陶琪。
一路上,她已经不记得听了陶琪多少遍的念叨了,来来回回都是车轱辘话——工作干不完,作业没着落,毕业要完蛋。
昨天早上,温悦之前脚刚走,后脚辅导员就在群里@全体成员,说是要把这学期参与或独立完成的几篇新闻报道整理打印,上交抽查。
学校例行抽查罢了,景椿倒不担心。反观某人,从昨天收到消息开始,整个人就陷入了持续性低气压。
暑假过后,陶琪虽然进了家媒体实习,可平常作业都是能混就混,冷不丁来个抽查,可不就如临大敌。万般无奈之下,她贼兮兮地就打起了近在眼前的救命稻草。
“还好有你在,我的大宝贝。”陶琪张开胳膊,作势要给景椿一个熊抱。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景椿侧身躲过,抱着箱子往前走,“你平时少刷点星座运势,分点心思给专业课,也不至于——”
“卧槽,我的报告!”
陶琪一个没注意,箱子挡了视线,踩空了台阶,纸箱最上面的文件滑落,散了一地。她哭丧着脸,蹲下身去捡:“今天绝对水逆!我就该出门前算一卦,什么鬼运气。”
景椿叹气,只好先把箱子放在台阶上,帮她一块儿收拾。
“这几份是按时间和事件类型排的,你别弄乱了。”景椿扫了几眼文件,难得带了点调侃,“标题党功夫倒是见长。”
陶琪吐了吐舌头,边捡边嚎:“内容不都是您这位大神写的嘛,我就是个搬运工。而且我还是很后怕的好吗,万一老师发现我报告是代写的,一较真,打电话去我公司核实,我不就凉凉了?”
景椿把最后几页纸理齐递给她,抱起自己箱子往楼里走:“没有万一,你的报告我改了至少三四遍,连批注风格都模仿到位了。”
陶琪跟在她后头,一听这话,蹦跶两下:“有时候我真觉得,占卜还没你靠谱呢。下次我给你免费占卜,顶级VIP那种!”
景椿但笑不语,没戳穿她的感叹。
因为她实在不想道出实情。上个月陶大仙也是这么信誓旦旦给她免费算了一卦,说她未来一个月必遇暖意十足之人。
景椿自然没当真。
可偏偏这占卜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灵验了。连续一周,在学校后街碰见了同一位卖烤红薯的大叔,暖意倒是挺足的。捧着热乎乎的纸袋,她心想:就当是日行一善。
哪知后面几天,她天天与这位暖意之源准时邂逅……
她发誓未来一个月,再也不想看见与红薯有关的东西。
两人交完作业走出办公室,楼梯口传来一声音。
“景椿?陶琪?”
只见室友从楼上下来,身边还有几个同专业的同学。
“好久不见。”室友走过来,似笑非笑地看向陶琪,“你的星座玄学研究报告也交上去了?”
陶琪轻哼:“胡说八道什么,我交的可是正儿八经的社会新闻调查。”
室友揶揄道:“得了吧,回回都找景椿帮忙,我要是她,早把你拉黑了。”
“你懂什么!”陶琪下巴一扬,理直气壮,“我们景椿亲自把关,绝对的专业水准,你羡慕嫉妒恨去吧。”
景椿用手肘轻轻捅了她一下。
室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陶琪:“毕业名单上能有你的大名,可得好好烧香拜佛,再给景椿磕一个,谢她不杀之恩。”
说完,抬脚欲走,回头又说:“对了,听说有节目周末来我们学校海选。”
陶琪:“呦呵,《中国好声音》?还是《青春有你》?”
“你白痴啊,我们又不是隔壁京音,人家能来?吃饱了撑的。”
“切,那还能是什么?”
“名字有点土......好像叫《无声之人》。”
景椿关门的手微微一顿。
陶琪惊呼:“《无声之人》?就是那个制作稀巴烂、黑料满天飞、差点黄掉的素人烂摊子?我前两天还吃瓜看到说被Star娱乐接手了。”
室友有些意外:“你消息够灵通,不当狗仔可惜了。”
“拜托,那可是Star娱乐诶,网上都传疯了。”陶琪无视她的调侃,激动捧脸,“你说我要不要试试?搞不好C位出道,走上花路,数钱数到手抽筋。”
越想越觉得可行,扭头想问景椿,余光瞥见后者还愣在门口。
“发什么呆呢?你也想去海选?”
景椿倏然回神,她调职的事没跟陶琪提过,一来觉得没必要,二来也不想多生事端。她摇头:“没事。”顺手推陶琪往外走,“老师刚发消息催,要锁楼了。”
几人匆匆道别。
走出行政楼,夕照影斜,光驳陆离。
陶琪的注意力已经全跑到选秀爆红上去了,畅想女团梦,景椿却有些心不在焉。
上次在Innowave,崔无思明明说《无声之人》还在前期筹备,暂时不需要她跟。左右不过几天时间,竟已经开始大规模的高校海选了。Star娱乐接手后的推进速度,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陶琪一回头,就见景椿神色凝肃地盯着柏油路。
“你咋了这是?”
陶琪眼珠一转,想起景椿破格招进Innowave后,人影都见不着几回。于是她因果一联系,一口咬定是Innowave无良资本家压榨实习生。
啧,真是惨绝人寰啊。
陶琪正义感爆棚:“走,姐们儿请你下馆子,抚慰你幼小的心灵。”
景椿语气放缓:“恐怕不行,今晚佳人有约。”
“跟谁啊?”陶琪话还没问完,就被景椿的目光带了过去。
银杏树下,温悦之今天换了辆座驾,比原来那辆轿跑还扎眼。她斜倚在粉色敞篷车边,墨镜推至头顶,朱唇噙笑。
陶琪也看清了那道靓影,端详好几秒钟:“乖乖......温悦之,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才是深藏不露的拉。”
这身段,这气场,这做派,也太飒了、太姬圈天菜了!
车钥匙在温悦之指尖晃啊晃,嗓音有些懒散;“谢谢夸奖,间接证明本小姐魅力无边,男女通吃。”
说完又拉开副驾的门,朝景椿吹了个响哨,痞气十足,惹得路过的同学直看。
“上车,今晚的饭局,你这个主角可不能迟到。”
陶琪不甘心:“带我一个呗?我也想见见景椿那位传说中的学长。”
温悦之胳膊撑在车壁上,笑拒:“未成年人禁止参加夜间活动。”
“我二十三了!”
“不好意思,你的心理年龄顶多十七,不符合入场标准。”温悦之笑着把墨镜戴好,转头对景椿说,“而且,另外一位主角已经提前到场候着了。”
陶琪立刻“哦~”了一声,坏笑:“懂了懂了,如意郎君够积极的。”
景椿有点想笑,眼里却很淡:“陶琪,你今晚不是说还有个私占?”
“对哦,我的水晶球还没用圣盐净化呢,差点误了吉时。”陶琪着急忙慌往回跑,嘴上还不忘八卦,“记得给我拍郎君的照片,高清□□的!”
哀嚎消散在断续蝉鸣之中,另一波声浪又在此时骤起。
温悦之猛踩油门,单手扶着方向盘,利落掉头,驶向郊外:“好戏马上开场,去晚了可就错过最精彩的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