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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我成功了 说话有人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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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壁上观。
岸边的人在挤来挤去,都是对水相看好奇的。
他们低声交谈,眼睛却不离画舫。
好像画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看到就是赚到。
赚到谈资,赚到眼界。
水相看早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了,他蹙眉看了眼岸边那些伸头踮脚的人,觉得要是有机会,他们定是要游过来,然后趴在画舫边上,探出脑袋盯着他们两个的一举一动。
他当然清楚这样的人,八卦之人喜未知,越是被压制的流言他们越好奇,要是他们无法打听到,那将会彻夜难眠,抓心挠肝的,只觉得明日得多多打听,说不定真的能打听到呢?
琴瑟早已经习惯了在台上那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对此只是习以为常地偏过脑袋,继续晾晒手里的被子。
可水相看不愿意她被别人盯着,他只想让琴瑟开心自由:
“走吧,我们回画舫里去。”
琴瑟听到他的声音,愣了一下就点头,跟着他进屋了。
水相看没再说什么,只是用手挑着她的珠帘玩。
岸边的人见没东西可瞧了,扫兴地离开了。
谁知,有人眼尖地瞧见了支着脑袋的水相看。
这人喜悦地一声呼喊后,大家又转回来了,像是围着梧桐和昙花的看客。
明明没有什么可看的,可他们就是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水相看无奈地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就像是台上的一个表演者,大家十分期待他表演点什么。
琴瑟在这时走过他身后,岸边的人又是一阵高声惊呼,语气间甚至有些“啧啧,相看皇子好生风流”的意思。
水相看故意抬手拉过琴瑟,琴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倒也没有反抗。
水相看斜眼瞧了眼岸边,果然更加拥挤了,甚至有人太矮了瞧不见,还跳高起来,生怕错过什么关键。
在大家望眼欲穿时,水相看直接抬手放下了竹帘。
竹帘唰地一声落下,再也没了能够偷窥画舫的机会,岸边等得心急的那些人各自唉呼,心中尽是遗憾后悔。
遗憾后悔错过了水相看皇子的秘密。
水相看不再管岸边那些人,只是轻声问琴瑟:
“琴瑟,你不讨厌他们围着你看吗?”
“讨厌也没办法,只能习惯。”琴瑟一脸“我也没办法”地说。
“若说我是台上人,那我不能拒绝别人看我,可若我下了台,还是希望我能自由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的。”
水相看听后回道:“生辰时大操大办,学宫出成绩时,我都是被围着看的那个,世人只知道被簇拥着好,被簇拥着很威风,可只有真正当过中心,才知道站在中间的压力。”
“难怪你总拉我去没人的地方。”琴瑟看着他道。
“身处一望无际的旷野,让我感到轻松。”
“不过,站在中间有站在中间的好,比如……说话有人听,问问题有人答,不会被忽视。”水相看话锋一转。
琴瑟听到这里想起之前初入壁上观,和别的姑娘们一起学习舞蹈时的日子。
“我之前初入妖城时,做什么都很害怕,后来进了壁上观,更怕显眼,怕被其他的姑娘嫉妒。”
“我怕自己跳得不好,比不过那些习过舞的姑娘,于是选了个最后面的位置。”
“这也让我看不清教学姑娘的动作,让我从一开始就落后于别人。”
“或许我真的是吃亏吃傻了吧,到了后面,我看见那些比我跳得好的姑娘就低头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如何改变。”
“在我被别人逼到角落,甚至被别人踩脚的那一天,我终于明白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我一退再退,不过是换来了别人的得寸进尺。”
“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没有被人看到的机会了,于是我……”琴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选择对过程略过不谈。
“从我发现领舞可以独自居住那时起,我就知道领舞是个好位置,我一定要想办法站上去。”
第一次听到琴瑟这领舞位置的来由,水相看意外地看着她。
“后来,我成功了。”琴瑟说到这里时眼神亮亮的,似有骄傲和自信在其中闪耀。
“总之,初入壁上观的那段时间让我明白,能站在前面,就不要站在后面。”
“就算没法站在中间,也要保证自己有说话的,提要求的权利。”
“现在我在壁上观遇到的问题已经与舞蹈无关了,更多的是心态上的问题。”
“可我的阅历不足,我见过的人也不够多,我没办法做到像别人那样圆滑,那样处事周到。”琴瑟烦恼地说道。
“放心,有我在呢,虽然我懂得也不多,但可以暂时为你引一段路。”明明是谦虚的话,水相看说得却一点也不令人反感。
只是暂时?琴瑟下意识地想问,却又连忙住嘴。
水相看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又自己加了一句:“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永远陪着你。”
“永远这个词太重了,而且,我也不需要你这样。”
水相看听到这里,抬头看着她笑而不语。
是他太急着承诺了,忘记了她可以自己往前走,她不是一直需要自己引路和帮忙的。
……
妖界,王宫。
今日的太阳朦朦胧胧,像是沉在浑浊白汤底的一颗黄汤圆。
水未眠在低头扫落叶,他扫地的方式没什么讲究,一看就知道是半路出家的。
一直扫到手疼,他才被允许停下。
水未眠端着饭碗回屋,随着他的走动,影子回到他的身体上,然后又出现在另一边,越拉越长,形状古怪。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逃开了厚云的遮挡,它大绽光芒,照亮了乌云之下的整片大地。
这种分层太过直观,金灿灿的大地和天上厚重的乌云像是水火不容一般。
水未眠安静地在自己桌子前坐下,然后开始吃饭。
他的饭菜都是用大海碗装着的,没几块好肉。
饿不死,但不好吃。
觉得房间里太过阴森,水未眠拉开了自己的帘子。
夕阳敲在他的桌面上,似发出了叮铃桄榔的碎音。
水未眠吃完后蹲在屋后洗了碗,又回到桌子前坐下。
……借光……
水未眠找出一个小茶杯,他把它放在桌上,然后把茶杯一点点地朝那缕夕阳推,看着夕阳逐渐注入进杯子里。
很快,茶杯里盛满了夕阳。
水未眠趴在桌子上,脑袋向着茶杯,静静地观察着,想象里面的夕阳喝起来是什么味道的。
他的母妃喜欢喝茶,他为此专门学了茶艺,如今却没有用了。
妖王不喜欢喝茶,王宫里的人们便对茶艺没兴趣,因为知道学了也不能给妖王倒茶,只是浪费时间。
水未眠对伺候妖王没兴趣,于是只能泡给自己喝,可喝多了晚上又会失眠,失眠了就会忍不住睁眼,看着阴暗朦胧的房间胡思乱想。
他会想,尚燃着的夜灯看起来真像是一簇篝火,火里是被捆绑着的罪人。
他还会想,要是意识能够从屋子里飞出去,变成自由自在的鸟,在空中飞翔该有多好。
就这样,这些茶水都进了水未眠自己的肚子,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失眠的夜晚。
他可以对夜晚的一切如数家珍,却对白日的一切浑浑噩噩,说不清也看不明。
白日夜晚都活不好,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了。
至于精神地,斗志昂扬地去做事?他早已经忘了这样的感觉了。
长久下来,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好在他年轻,还能维持白日的生活,可是晚上,他梦话不断,若是他旁边住着人,怕是早就不满,起来拍他的门说他扰人了。
镂空雕花木门在夕阳的照耀下,在墙上留下了似屏风的影子。
水未眠偏头看了它一眼,只觉得自己这间可怜的房子像是多了一件大家具,看起来倒是没有这么可怜了。
只是这屏风到底是假的,撑面子用的,很快就会被搬走的。
水未眠想到这里,更加仔细地盯着茶杯里的夕阳,就怕一不留神,它就消失了。
可夕阳的离开总是很快的,墙上的屏风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红色,门口的风车茉莉也变成了红色。
不是嫁衣的那种红,是橙红,像是佛堂里的那种红色幽灯。
水未眠知道无法挽留,只好放任时光流逝。
茶杯里的夕阳越来越淡,最后,碗空了。
碗空的瞬间,水未眠觉得自己的心也空了。
他慢慢地抬手,手盖在茶杯上,在心里尽力鼓励自己:
借光不是长久之计,只有自己发光,才能获得别人的尊重。
……
水未眠之后一直未动,像是一个没有工钱的守夜人,只是默默地继续着毫无意义的守夜。
看着夜晚的样子,听着夜晚的声音。
哪怕远处的笙歌声传了过来,他也只是选择起身关门关窗,拥抱孤独和寂静。
……
水未眠没有发现自己身体心态都挺差的,只是依旧过着睡不好,白日昏昏傻傻的日子。
这天,水未眠终于还是病倒了,他躺在床上,动一动就心慌。
少年仍旧那么地爱面子,在意自尊,尤其是在身体虚弱的时候,脑子更容易变得糊涂。
他不肯拄着拐棍起来,于是便死扛着,饿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风起,门外的风车茉莉随之转了起来,香味唤醒了水未眠的动力,他缓慢地起身,出去给它浇水。
他有力气走出去,却没有力气走回去,便只好捡起之前丢在门口的拐棍。
可用了没多久他就心里难受地扔开它,自己回屋子了。
……
水相看还是知道了他的情况,带着人闯进了他的屋子。
水未眠偏头看着他,倔强道:“我不是病人,你出去。”
“我不出去,我就在这。”水相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然后把药碗递给他:
“喝吧,好药。”
水相看收回手,坐在他床边,拍了拍他的胳膊后轻笑道: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哪有人探病是笑着的?”水未眠故意刺他。
水相看惊讶道:“要求这么高?”
“不过可惜,是要让你失望了,我喜欢笑着,这样别人看到我也高兴。”
“好了,我要开始讲故事了。”
“以前有个城,城主为了照顾城中的弱势群体,专门发布了一系列新条例。”
“老弱病残皆有对应的帮扶,其中,最有用的便是针对残疾者的一张残疾证明。”
“残疾者有了它,大家都会对他例外,给他优待,还有,城主保证每月都会给他发钱,最重要的是,不用他交税。”
“这实在是太容易引起人的贪欲了。”
“这张证明因此而成了香饽饽,市井传言,它就像是一张饭票,有了它,人就无需外出工作,只需要等着每个月初领钱就好。”
“好处太多了,就算是健康的人,也起了办它的心思。”
“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后,大家都争着抢着去要那一纸证明。”
“有的人真的通过扮瘸扮瞎换来了那张饭票,整日在家躺着抽烟打牌,越发懒怠。”
“城主很快就发现了这些钻漏洞的人,原本以为自己在发布条令之前已经想得够清楚的了,可现下才发现,他心中想的是老弱病残,却忘了他们对面的,那些心怀叵测的健康人。”
“那些健康人想要和真正的残疾者抢那些优待和福利。”
“城主派人去他们家查证时,他们手不能抗,可城主派去的人离开之后,他们就又能跑能跳了。”
“这场乱像一直到所有已经发出去的残疾证明作废,得重新办,并且增加许多证明自身残疾的条例之后,才逐渐平息。”
“在残疾者犹豫自己办了它会是否会影响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在意自尊时,那些贪婪的人已经抢先了。”
“真是……不该用的用得风生水起,该用的却还在犹豫。”
“弟弟,你生病了,就该用拐杖,拐杖就是给你们这样的病人用的。”这是水相看私底下,第一次叫水未眠弟弟。
水未眠听到这蹙起眉头,转了个身面对墙。
“这个王宫,好像大家都不高兴。”水相看继续说。
“大家都巴不得自己变得坚不可摧,不会失败。”
“谁都想要被人尊重,可想要被人尊重,就得先放下自尊。”
“太过在意自尊只会伤己。”
“你已经很好了,为什么不把我们这些兄弟姐妹赶出去?”水未眠突然问,他没有说明白什么好,因为他知道水相看一定听得懂。
“弟弟你把我看得太高了吧?在这王宫里,我算什么?”
“我来此处,是因为你是我的兄弟,我得代父王来看看你。”
水未眠摇摇头,眼神中都是不相信,他又问:
“是不是因为我们的母妃是一样的?”你在有意拉近和我关系?
水相看没有再解释,因为他想起卧床的病人往往多疑,水未眠这样或许只是因为是生病了。
“生病了就躺着,他们不给你躺我就去教训他们。”
“身体告诉你做不了,那你就乖乖听着,不要反抗,毕竟它会陪你到老,甚至是到离开那一天。”
……
水相看离开水未眠的住所后,准备去壁上观。
离开王宫时,他听到声响转身。
他看见那边有很多爬得高高的,维修旧墙的工人。
来送饭的妇人们都在下面担心地仰头看他们。
高墙之上,是一家人的生计。
高墙之下,是家中妇人老弱的担心。
水相看负着手看了一会儿后,转身离开了。
他当然知道钱的重要性。
人在没钱的时候,第一个放弃的就是安全。
牺牲安全在他们眼里,是用作交换的条件。
……
水相看离开后,水未眠就沉沉睡去了。
梦里,他跑着跑着就哭了。
平日里水未眠面对外人时总是面无表情,可在梦里,他心里的脆弱会肆无忌惮地跑出来,把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击倒。
他梦到的是最害怕的事情。
因为没什么本事,别人都在笑他。
少年人在意自尊,尤其是本就缺乏自信的人,更是视自尊为生命,被人冒犯便视为自己被践踏,彻夜不眠,辗转反侧。
……
在水未眠从梦魇中醒来的瞬间,天上的月亮又变红了。
红月像是黑海里的一抹红,又像是黑衣上的一块红色绣花。
水未眠喘着气走到镜子旁,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试图在自己脸上找母妃的影子。
他看着看着就哭了,心里的委屈藏都藏不住。
若是他的母妃尚在,看见他这双带泪的眼睛,一定会心疼极了吧。
委屈积攒到一定程度会变成怒意,在心中的情绪越冲越高时,水未眠突然不甘地气道:
母妃,你怎么离开得这样早,你看看我,现在宫里的其他人都在说我不会做人,不会说话,别人都笑我没有本事!
真希望有人能教我啊!
可我怎么能怪你呢?我是你的儿子……
水未眠的眼神很快就软了下来,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房间。
在这方小小世界里,他就像是一个躲在洞里的人,不是见不得人,是他不想见人。
……揽镜……
自卑是会在经历巨大变动后一点点长起来的,它长势惊人,就像是一根带刺的藤蔓,困住水未眠这棵尚未长成的梧桐。
限制他的发展,让他忘记自己的年龄,麻木地活下去。
此刻的水未眠心中空得不得了,他只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发疯,于是他起身猛地抱住了镜子,开口说起了乱七八糟的话:
“母妃,要是我能在镜子里看见你就好了。”
“真希望你能看看我,我长大了,可以够到门顶了。”
“我小时候,你总是抱着我去够门顶,如今,我……”
明明只是孩子怀念母亲的话,却像是水未眠唱了几句哀怨的词。
歌声里的哀怨之情把这间屋子都塞满了,思念无处可藏,尤其是在水未眠的脸上,一切清晰可见。
……
一直到深夜,水未眠才清醒了一些。
他抬手把镜子擦了又擦,用低沉地嗓音自言自语:
“我老是犯错,可是我能怎么办?有些事,我就是做不好的。”
“就算是给我面见父王的机会,我怕是也讨不了他的欢心的。”
水未眠无力地叹息后,颓丧地低着头坐在镜子前,没有自信让这个少年不敢努力,因为努力就有可能失败。
他并非恋母,也并非不愿长大,他只是被母妃的倏然离世打击到了,怎么都接受不了。
他怀念的是过去的生活,无法接受的,是两种生活的参差。
……
三日后,水未眠终于好了。
想起自己病的时候,做的那些糊涂事,他只是短暂地后悔了一下,然后神色麻木地扫地去了。
反正又没有其他人看见,他早已经无所谓了,只当自己醉了酒吧。
风狂吹到水未眠的身上,似是想帮他把弯的腰和佝偻的背掰直。
可惜,现在的水未眠还无法做到挺胸抬头,因为他虽有傲骨,却没有实力带来的自信。
只能让风的好意落空了。
……
之后水相看没再出现在这附近,水未眠也一直没有见到他,只猜测是他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