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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相看控分(插)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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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卷果然撑不住了,水相看背着阿卷快步寻了个地方休息。
他带着阿卷跨过拱门后就打算寻处台阶坐下,他蹲下时没注意,被他带着往后一跌。
两个人狼狈地乱作一团,水相看连忙起身,然后转身扶他起来,又帮他把衣裳穿好。
“你怎么这样?都快要病死了你才说!”水相看气归气,还是弯腰喂水给他喝。
“今天本想要好好玩玩的,没戏了,只能陪你在这里了。”水相看嘴上抱怨,手却伸向了他的包袱。
水相看翻了翻他的包袱后,生气地骂:
“你这个书呆子,可真的是没救了,好好的春游,你带这些东西来干什么?”他毫不客气,直接把阿卷包袱里的笔墨纸砚倒了出来。
“我要学习,你懂什么?”阿卷用很着急地语气回答。
水相看听了后有种要被他气得背过气去的感觉,还是喝了一口水才压下。
“那你怎么不带吃的?你不用吃东西吗?”
“今日出门太急,我忘了。”阿卷说完,低头不敢说话了。
“忘了?那你怎么还记得带这些东西?明明今日无课。”
“我要抓紧时间学习。”阿卷答。
水相看看着他,突然气笑了。
“你不要命,我偏要留你一命。”
水相看说完就不再生气了,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自己的篮子提过来,放在他们中间。
“真是倒霉,本来就因为嫌重带的不多,还得分你一半。”
阿卷没顾得上说话,抓起果子就往嘴里塞。
水相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阿卷,你没事吧?活像个饿了几天的傻子。”
见阿卷已经顾不上自己了,水相看软了脾气,自言自语道:
“算我倒霉,我总不能看着你饿死吧。”
“你看看你那眼圈,黑得跟煤炭似的!”
水相看从怀里掏出一瓶子清凉油,用手指扣了一大勺就往阿卷的太阳穴抹,没过多久,阿卷的眼睛有了神采。
他抬头一脸高兴地看着水相看,说道:“我好多了,你那是什么药?可真有作用。”
“清凉油,这还是我怕被虫子咬才带出来的。”水相看碎碎念,又给他的脑后抹了一些。
抹完后他看着阿卷驼掉的背感慨:“初遇时是你把我背进学堂的,如今,狼狈的却变成了你。”
“原来的你多好啊?变成这样,实在是不该。”
没有想到阿卷接话了:“该与不该,我没有选择的机会。”
“若是手里没有筹码,我从学宫离开之后,以何为底气,如何接过爹手里的担子,为他抗下家族的前程重任?”
“我不是在为自己挣前程,我是在为家族前行。”
阿卷说完后抓了抓散下来的头发。
水相看顺着他的动作看向他的脸,觉得现在的头发散乱的他不似游侠,更似被虐待了许久的奴隶。
他抓过阿卷的手,发现他的手腕瘦得令人心惊。
他心里奇怪,阿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我初见他时,他的脸还胖嘟嘟的呢。
水相看扯了扯他单薄的衣摆,问他:
“就算是快入春了,你也不能穿这样的衣服出来吧?”
“昨日我没换衣服,怕被别人看出来就脱了外衣。”
水相看看着阿卷,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知道自己叫不醒这些同学,因为他无法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如果他们的卷子得分不高,就不会被家族重用。
阿卷是其中最倔强的,可他逼着自己褪去了稚气,却没有做好面对激烈竞争的准备,他就这样握着书卷孤身迎战,只能靠熬夜苦读来追赶前人。
现下机会难得,水相看收拾好心情,打算引引阿卷的心里话。
他故意问道:“若是他朝你我站在妖族大殿之上,我为君,你为臣,你还敢和我吵嘴吗?”
阿卷想了想,一根手指点着眉心,对他行了一个礼,犹豫地说:
“我可能不会了。”
“我现在无官职在身,只是个普通的学子,可以敢言他人不敢言之事,也可以不顾及事情背后的利益纠葛。”
“可走到了大殿之上,我就有了新的身份,我代表着身后的家族,不能再肆无忌惮,要有所顾忌了。”
“身份?”水相看难得从阿卷的嘴里听到这种直白且尖锐的词。
“没错,臣这个身份是桎梏,待我为人臣子,就不能再说这些狂妄之语了,我得学会收敛。”阿卷又重复了一遍。
“只要披着这学服一日,我就得好好学习,不然我无法心安。”
水相看突然问:“待你披上臣服,我成为妖王,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臣服亦是臣服,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
阿卷虽然这么回答,眼神却露出些许迷茫。
水相看听到他的答案,突然笑了,似是在笑他傻。
他看着阿卷被自己揉乱的头发,在心里想:若是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不会如你所说的那般用你的,我知你有鸿鹄之志,也知你有大才,只是缺了主见与自信。
“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喜欢吃什么,不过我猜,你应该是不爱喝茶的,因为人吃到爱吃的东西,会慢下来细心品尝的,你喝茶时喝水似的灌,如何品得出其中味道?”
“真正狼吞虎咽的人,是饿了,是需要饱腹了,是视之为食物,而非美味。”
“我曾得过你赠的一个西瓜,那天我带回皇子殿后就把它切了吃了,它很甜。”
阿卷得到认可,眼里露出些愉悦。
水相看继续道:“我不知你喜欢什么,只记得你说起和家人去郊外的事情时十分高兴。”
“在我看来,你并不适合站在大殿之上,你更适合留在大殿之外。”
“那间大殿是妖界的权力中心,里面可没有书生喜欢的诗情画意。”
水相看偷偷旁观过他的父王在大殿上与臣子议事,知道大殿之上至少有八百个心眼子在斗殴,他十分地佩服能够镇压住他们的父王。
“那你呢?”阿卷反问。
“王宫这池浑水从未平静下来过,有人在里面浑水摸鱼,有人在里面兴风作浪,我早已经习惯了,当上妖王于我而言,不过是换把椅子坐坐,要处理的事情多了些罢了。”
水相看的见识比同龄人要多,如今难得正经,阿卷也多了几分认真。
“你的建议恕我难以采纳,我善文,所学大多是为臣之道,在外面如何发挥得了我所学的知识?”
“建功立业,建的是什么功,立的又是什么业?你可曾想过?”
“阿卷,你不该被环境所困,你若是对耕种有兴趣,可以考虑专研此事。”
“这怎么可能!”阿卷连连反驳,似是听到了什么庄周梦语。
“扛起锄头带领农户去种西瓜,难道就不是对妖界的贡献了吗?大家吃你种的西瓜解渴,农户还能够收获灵石。”
“你喜欢这样的日子吗?”
“不喜欢。”
阿卷直接了当地回答就像是一盆冷水,浇了水相看一身。
水相看没招了,只好说起自己来。
“阿卷,其实我的压力比你还要大呢。”
“为什么?”
“因为妖王这个位置涉及到的利益太多了,多得让人为之疯狂。”
“母妃曾与我说,要好好学习画幡,就算有一日我当不了妖王,也还有退路,能够自保。”
阿卷好奇问:“你要画到什么时候?”
“一直到能够发挥出它的最大作用为止。”
“母妃还告诉我,迎战是需要本事傍身的,若是修炼不到家,那就不要上战场,等到我学成了,战斗才真正的开始。”
很久都没有听见阿卷的声音,水相看回头,果然,他又累得睡着了。
水相看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了阿卷的身上,又劈了些柴火,打算独自享受篝火。
他把一张小幡丢进柴火里,随后有火凭空升起,幡在被烧掉之前,还活泼地给水相看跳了一段舞。
从水相看把清凉油推介给阿卷起,要面对的就不只是烧水炉子的烟熏味了,还有阿卷脑袋上浓郁的清凉油味。
阿卷似是把它当作了救命神药,拼命地往脑袋上抹。
水相看不喜欢太重的味道,对此嫌弃得很,每次都会把阿卷往另一个方向推,有时力道大了,会把柔弱的阿卷推下椅子。
……逝者如斯夫止……
水相看大方地从自己的果篮里取出果子,一个个地摆在台阶上。
“呐,给你的,去年都没舍得分什么好东西给你吃,现在都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吃啊。”
“你看看我,带了一堆的好吃的,重死了。”
等果子摆完了,他才开始说话:
“阿卷,你离开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有很多想跟你说的话,之前只顾着与你置气,都没有告诉过你。”
“你总想着拔苗助长,其实幼苗需要的不只是水,你的灌溉或许会成为它的负担,植物应该等待太阳出来时再努力生长,阴天的时候该心安理得地休息。”
“阿卷,你在少年期离开,和那些被浇死的植物一样,等不到开花的那一天了。”
“你这一生,看似从种子长成了小树,却没有长多少枝条,羸弱不堪,无法承重。”
“你刚离开的时候我也想不通,怎么你离开才没多久,他们就都不在意你了?好像所有你留下的痕迹都被快速清除,就连你的风评都完全颠倒。”
“还有,学堂里的桌子摆在一起明明是平行的,为什么却承载了参差不齐的学生生涯。”
“到底是什么不同?是卷子上的分数,还是离开学堂的时间,还是身世背景?”
“阿卷,你这一生都在和茶打交道,和成绩过不去。”
“下辈子别再喝茶了,扛着锄头种西瓜去吧,顺应天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再追求成绩了。”
“我永远都记得那个捧着西瓜眼神明亮地看着我的阿卷。”
“阿卷,希望下辈子我们相逢于西瓜丰收之时,我能吃上你种的西瓜!”
“哥哥,走好。”
水相看是他母妃唯一的孩子,霸道惯了,从来都没有心甘情愿地叫过谁哥哥,就连最初与阿卷相处时也没有。
如今这一声哥哥,是对他的尊重,亦是对当年他背自己进学堂的感激。
水相看抱着带来的鼓到天明,然后在天明之后,用它敲了一段旋律。
鼓声无催促之意,唯有平静与悠远。
是安息曲。
……
水相看提着空蓝子刚回到队伍就听见先生在怒叫:“是谁把我的茶则给偷了?”
水相看听到这一声喊,连忙把自己从马车里顺来的茶则偷偷放了回去。
他躲起来,看着仰天长啸,气得抖身子的先生,莫名有些想笑。
水相看笑了一下就笑不出来了,他站起身离开这里,远离了这些人。
他没有本事说出“不愿与他们为伍”这种话,更没有办法不来学宫。
因为他还年少,手中无实权,没办法与固有的旧规则作对,更没法毫无顾忌地站在规则对面。
或许有朝一日,他接过妖王的位置,可以改变王宫的规则,可以让这里少一些像阿卷一样的少年。
让他们有前途可仰,有爹娘同伴可倾诉。
突然有农户的呼喊声响起,水相看抬头看去,是农户们采了瓜,招呼人过去吃。
他们一刀刀落下,劈开数个瓜,红瓤被展示出来。
水相看张望了几眼后,找借口离队。
他走过去讨了一大片,边吃边回妖城。
西瓜入嘴,给他一种雨过天晴的清爽之感。
他忍不住想:
阿卷,你瞧瞧,你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西瓜了。
……
从阿卷的事情发生以后,水相看对自己的成绩只有一个要求,只要过关就好,不可超出第二名太多,不可引人眼红。
至于其他时间,该玩就玩,该闹就闹,再也不求完美了。
他的控分开始之后,果然少了许多嫉妒的眼光,虽然那些羡慕仍在,却不再有曾经的第二名那般疯狂的了。
他的父王许是从他的变化里知道了他的小心思,他没有开口戳破,反而是更加宠爱重用他了,总是用一种“我的孩子变聪明了”的眼神看着他。
水相看装做什么都没有看见,继续卖傻装乖,这才保住了自己平安无忧的学习生活。
……
之后的日子,水相看一直坐在学宫里最好的位置,一直到他学够了,够令妖王满意了,他才重获自由,开始去学习如何掌权。
他的位置也空了,而他曾在这里留下的成绩,也成为了学宫里广为流传的励志故事。
至于他上学时是否专心?大家并不在意,因为所有人都只看成绩。
有人说,他备受宠爱,他以自己实力打拼出无败绩的成绩,让人没话说。
也有人说,他在这里学习时十分懒散,总是与一位同学斗嘴,至于那位同学的名字,被学宫里的先生严厉禁止提起。
只有学宫的大先生才知道,从始至终,只有水相看一个人通过妖王的考核。
因为他懂得适时进退,也懂得妖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