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冬天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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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太阳烤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青阳手套里蜷着的那团东西却冰冷、干瘪，宛如一截枯枝。韩吉推门而入时，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刺骨的温差——她闻到房内充斥着陈旧腐朽的气味，像是空气和时间都在她踏入那一刻才重新流动起来。生气经由韩吉注入房间。
青阳依旧坐在窗边，和过去她们同寝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头，眼神茫然。韩吉注视着她那张带着死气的青白面容，一眨眼的工夫，那脸上的血色仿佛重新流动起来了，表情也由僵硬慢慢柔和，如同一座晒化了的冰雕，化开带着腥气的死人冰壳，再次露出如花般东洋女人原有的轮廓。
韩吉大步流星走到窗边，强硬地拎起青阳：“你之前说的大话难道都不算数了？什么瓦斯能让马车自己动起来，解救人类的特别顾问……一次出墙调查就让你一蹶不振？”她将青阳带到楼下，像审讯犯人似的，逼她直面太阳的炽烈光线，朝气蓬勃地和她说起自己的新计划，“我可还没放弃。我要知道巨人为什么没有排泄物！”
像被提醒了什么，一直面无表情任由韩吉拉扯的女人终于颤着眼睫望向她，眼底有了神采，像是有什么从深井底部慢慢浮上来，脸上带着如梦初醒的恍然大悟：“……瓦斯。”
她张张嘴，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不远处的声音打断。
“青阳。”
她下意识地望过去，只见埃尔文站在兵团门外的树下，正朝她招手。韩吉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埃尔文扫她一眼，随即将视线落回青阳脸上，语气沉重：“你来调查兵团之后，和利威尔联系过吗？”
青阳动作一顿，仿佛直到此刻才想起那个名字，意识到后果，嘴唇徒劳地开合，可惜还没发出一个音节，埃尔文直接堵住了她的话。
“他在街上找到我，问你在哪里，”埃尔文抬起手，青阳视线跟随指尖的方向，一转身就在兵团门口看到那个死死盯着自己的少年，“然后跟过来了。”
“哦……我的天呐。”青阳双肩垮了下去，像个被宣判死刑的人，“利威尔会杀了我的。”她像被捆住双脚的犯人，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挪过去。
韩吉站在原地，看着那朵才刚被阳光烤开一点的花，又在走向那个少年的途中一寸寸枯萎下去。
“那是谁？青阳这么怕他？”她好奇地捅捅站在身边的埃尔文，小声问，“我从没见过她这么害怕的样子。”
“利威尔。以前是王都地下街的混混，实力很强，只比青阳差一点。”埃尔文略一迟疑，补了一句，“……他是青阳的养子。”
“养子？！那小子看着和我差不多大……”
青阳走得很快，韩吉咋呼的声音渐远。她一边搓着脸，一边飞快编织借口。短短几步路，站到利威尔面前时，她已打好了腹稿。
可利威尔没给她机会。
“我要加入调查兵团。”他说。
青阳愣了一瞬，原以为利威尔肯定是来抓她回王城过家家，这才意识到不对，猛地扭头瞪向埃尔文——果然抓到对方一丝没藏住的紧张。她顿时心头火起，气得简直要将头发也炸开般，横眉竖眼，开口就要喊埃尔文·史密斯滚到她面前！
利威尔先欣赏了一下青阳和埃尔文的眉眼官司，才不紧不慢地道出真相，是尼克拉斯·罗沃夫派他杀了埃尔文·史密斯，他必须要加入调查兵团才能达成目的。
闻言，青阳紧皱眉头，试图厘清调查兵团和王城内贵族的利益关系。调查兵团是出了名的疯子兵团，和贵族从来毫无交集，罗沃夫怎么会大费周章派人来杀一个甚至不是分队长的小喽啰？埃尔文加入调查兵团不满一年，才刚刚结束第一次出墙调查，怎么会有贵族想要他的命？最要命的是，利威尔怎么会接下这个任务？如果任何人来，哪怕是法兰，青阳都能面不改色地解决掉对方，随意编个理由糊弄利威尔，再另找个玩伴，重新建立他的家族。可偏偏是利威尔来了，形势就因他变得复杂，倒逼青阳不得不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帮助利威尔杀掉埃尔文不在考虑范围内。原本埃尔文必须帮助她找到这个世界的秘密，在经过这次出墙调查后，青阳决定埃尔文必须活着带领人类走出墙壁；反正二者不冲突，后者甚至更难达到些。她在墙内找不到第二个拥有如此头脑和决心的灵魂，埃尔文·史密斯有绝对的不可替代性。青阳在弗里达的房间完成了自省，显然一个拥有超前知识的头脑见识到了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屠杀后，决定让自己成为救世主。为此，她审判埃尔文·史密斯不得死亡。
“因为那个金发男握着他的把柄，贪污之类的吧，来来回回就这点东西。”利威尔贪婪地看着她，心不在焉解释，“那个贵族让我偷来证据，再杀掉他。”
哦，这可太棒了，是权利倾轧，我最喜欢的部分。青阳自嘲着想，就好像西西里的事已经结束了似的。她又怒又愁，瞟了一眼埃尔文，看到对方还盯着这里，随意招了下手别过，拉上利威尔去附近的巷子里细聊。一路沉默，青阳忙着想这件事的始末，利威尔则盯着她牵自己的手，止不住来回摩挲。
利威尔突地开口：“你什么时候喜欢戴手套了？”
一片安静的巷道里突然响起声音，把沉浸在思虑中的青阳吓了一跳。她拉着利威尔站定，想让对方细细说一遍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利威尔心不在焉，他更关心刚刚捏着的手触感不对。“兵团里有人欺负你？”也不像，他仔细观察青阳，她的脸色有些枯黄，但神情尚算精神；脸颊依旧圆润饱满，即使唇色泛白，也在正常范围内；她眼周一直有些泛青色的黑眼圈，还没有细纹——她毕竟一直是二十来岁的年纪，过去三年不会对她造成什么摧残，更遑论她在调查兵团的三周了。
“没有，兵团里拳头大就能活下去，和地下街一样。没人打得过我。”利威尔还想追问，但青阳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罗沃夫的事我会去调查清楚，你不用做这个任务。”
“你又要去问温海姆那个老头？”
“不需要问他。贵族在议会中有世袭席位，想要插手调查兵团的事，罗沃夫应当在特别会议中提起过相关议题，基斯·夏迪斯可能有头绪，他是调查兵团的团长。”
利威尔很不爽自己又被青阳排除在外，像个小孩子一样被保护起来，不需要知道大人在做的事：“那我去杀了金发。”
“对，这就是奇怪的事。埃尔文早就脱离了贵族头衔，怎么还会被大人物注意到？”青阳毫不把他赌气的宣言放在心上，顺势思考起来，“他可是一穷二白的新兵，杀了他能有什么好……”
她很快想通：“噢。埃尔文应该用这件事去威胁罗沃夫了，才招来杀身之祸。”怪不得他看到我心虚，应该知道是我肯定会保他一命。青阳想到这，转过头，眼睛危险地眯起来：“那你呢？我把地下街的线路全部转交给你，你应该忙得不行才对，罗沃夫又是怎么找上你的？”
“当初你说你很快就会回来，但你已经很久没有联系我了。”利威尔提起这件事，青阳心虚地躲开他的视线。当初离开利威尔一天都能被他盘问很久，现在离开三周忘记去信，这都快到利威尔的生日了……去年想方设法弄来鸡蛋和糖给他做蛋糕，今年还没开始准备他的礼物。利威尔满意地看到青阳被噎得半天没有回嘴：“埃尔文告诉我，你在调查兵团，让我假意接下罗沃夫的任务。那猪猡在地下街转了很久，正缺人走一趟，我说来找你报仇，他很快就答应了。”
青阳心里猛地一跳，她害怕自己出墙的事情败露。毕竟当时敢和利威尔说去一趟训练兵团就是吃准他和埃尔文之间不会通气，但如今他竟然主动和埃尔文联系，甚至还会帮他忙，已经不似曾经的小孩子脾气，他明显懂得如何为了目的而隐忍一时意气。青阳欣慰于他的成长，又忧心于这成长基于想要得知她的去向——他还是不能与她分开，这是甜蜜的烦恼。
青阳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巷子里还散着晨露刚褪去的新鲜空气，心旷神怡。她这才有空看看利威尔：他好像长高了些，脸上的婴儿肥又褪去些，这个年纪的少年就是该一天一个样的；他应该是刚剃了头，脖子上的青茬很短，光一照就能看见头皮；里面穿着布衫和马甲，外面披着一件棉服，脚上蹬着一双皮靴，上面的花纹是青阳上次去皮匠店里借了烙铁烫上的。他的精神很好，过得也好。得出这个结论，青阳弯出一抹笑，满意地叹出一口气，飞快撸了一把利威尔的头发，趁他发火前紧紧将他抱在怀里。
墙壁外面有那么令人作呕的生物，而墙壁内有最高洁的灵魂。利威尔永远将他人放在自己的安危之前，这很好，他是很好的孩子。青阳把利威尔教得太好，连私心是什么都不知道。为了弥补这个过错，青阳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将巨人屠戮殆尽。
“喂，可以放开了吧？”利威尔一直很别扭，好像越来越不愿意和她有肢体接触了。
青阳立刻尊重地放开他：“走吧，我带你去吃饭。这附近有一家酒馆，晚上卖酒，白天吃饭，生意很不错，当然大家都是冲着卡露拉去的，和伊莎贝尔一样，他们都是酒侍……”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