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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她怕是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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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特听到那些神神叨叨、足以糊弄旁人的故事,恍若被勾住了最原始的恐惧,几乎要不顾命令、先斩后奏,就地处决青阳。基斯团长再一次喝止了他,面色严峻到连日光都不敢在脸上久留。谈话不得不中断。基斯示意埃尔文与青阳先行退下,他要处理自己副手那种被恐惧推着走、拒绝思考的突发失控。
窗外日头正盛,光线像一根根刺入现实的细针。青阳望着奥特不停发抖的手,那柄刀在阳光里闪烁着,映出他死死盯着她的眼。她突然陷入一种空洞的无力:明明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却依然屈服于他们恐惧的力量。她不敢独自出墙,也不敢真正与奥特对峙——她能在基斯面前侃侃而谈,却无法直视奥特那种被求生本能逼疯的敌对情绪。她知道自己是个骗子,奥特是对的。
多年以后,埃尔文坐在总司令坐席上,面对来自调查兵团、宪兵团和驻屯兵团联合上报处决青阳的请求,都会回想起这一天。青阳在调查兵团期间独立斩杀上百匹巨人,数字累加至二百以上已不可考,有传言说超过四百匹;“人类最强”利威尔及其下属愿意以性命担保青阳拥护墙内人类的立场,但被本人否认关系。青阳官至调查兵团团长,在位期间使三大兵团前所未有的相处融洽。她一生带领十三次壁外调查,独自建立六十三个前哨点,发明三十七件军队武器,其中十数件被批准民间使用。墙内居民从玛利亚之墙到希娜之墙都使用她的发明,独属于光荣会的徽印布满钢铁工厂。她对王政发动三次政变,最后一次煽动调查兵团参与围攻,均以失败告终。她一人担下全责,但调查兵团依旧被解散重组。她未能寿终正寝,晚年患上遗忘症后让所有慕名而来的探访者摇头叹息——曾经光辉得让三大兵团隐隐唯她马首是瞻的长官、她慈悲的严厉传遍三道墙壁,却在糊涂时涕泗横流地对利威尔兵长大喊“母亲”。三原青阳终身未嫁,直到死去也没有人为她收敛尸体。最后,埃尔文总司令代表旧调查兵团出面为她举办葬礼:尊重本人生前意愿,下葬时仅有几个被她照拂的孤儿和侥幸存活的至交好友扶棺送行。由于无人知道她的姓氏,墓碑上只刻下“青阳为人类献上了心脏和头脑”——没有照片,她在逃亡时毁去了所有影像记录。据其留下的零星手稿,她带着调查兵团在墙外送死时,到被三大兵团通缉后,连名字会被墙内人民传颂也没想过。
走出团长室时,太阳照得青阳睁不开眼。她感受到解脱,又觉得压在心头的愧疚毫无道理。“想好家书怎么写了吗?”埃尔文不知该不该安慰青阳,毕竟她隐瞒的事情严重阻碍人类探寻真相。房间内的人都知道她还有所保留。“如果有那一天,我不会和任何人道别。”青阳闭眼迎向阳光,按捺下纷杂的思绪,“和我说说兵团信号吧,你的新战术。”
壁外调查前的最后一天,青阳没有像其他调查兵一样上街购买任何物品。她没有积蓄,所有资金都来源于地下街走私的生意,分红滚了又滚,全权交由利威尔管理。他又下分到哪个下属手里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只一点:青阳身上没有一枚金币。她坐在宿舍窗前看着调查兵们来来往往,就像她在王都时总坐在二楼的窗边一样,这是青阳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只不过现在街上少有贩夫走卒需要她注意。不少士兵满载而归,也有人满面愁容。他们习惯在出墙前尽量将身上的钱花个干净,调查兵的薪资太低,只有抚恤金能留给家人。
韩吉抱着刚运到玛利亚的锥形玻璃瓶推开寝室木门,门框上堆积的灰尘飘在空中。还好利威尔不在这里,坐了一天的青阳盯着那点尘埃想,他准要发火。韩吉将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袋子放到床边,坐在桌前开始写信。自她的父母被宪兵团拷走后至今杳无音讯,穿着军服的长官们答应帮她转交信件,但从未收到回复。一开始抱有期待的文字渐渐失去主语,之后她不再致‘亲爱的爸爸、妈妈’,最后信封上不再有收件人的名字。写信的习惯保留了下来。这是她的第一次壁外调查,青阳走过去瞄了一眼,写下的都是近期的实验报告和未来的实验计划:从设想到器材使用都十分详细。万一为人类献上了心脏,起码还有人能帮她实现理想。
“自寻烦恼。”青阳简单洗漱后翻身躺倒,合眼睡去。
调查兵团从希干希纳区出发,这是惯例。不仅因为这里离研究对象巨人最多的南面最近,更因为这是规划好的最短路径。青阳骑在马上,混在队伍里,听着前方驻屯兵团清理挡在门前巨人的大炮声发呆。
埃尔文和韩吉的训练成绩都十分优秀,他们被编进不同的小队,分别列在青阳的左右后方。而作为出墙的条件,她被安排紧跟基斯团长。既方便基斯监视她,也便于她保护基斯。分队长马提亚斯·奥特,这个在团内地位仅次于基斯的男人,却胆小得出奇。他与青阳并列。他毫不掩饰对青阳的提防,连带着他的手下也对这位“特聘专家”侧目而视。但就是这个小心眼的男人,也有意想不到的一面。出发前一天下午,青阳看见他鬼鬼祟祟地领着四岁的儿子溜到训练场门口。他一边跟站岗的士兵大声闲聊,一边用手势示意儿子快跑。小家伙熟门熟路,借着父亲身体的遮挡,一溜烟钻进去看那些他崇拜的调查兵团英雄了。旁边另一个属于奥特分队的新兵女队员,目不斜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坐在窗边的青阳扯了扯嘴角。这种平凡的温情,大概就是许多人活着的全部意义了。
“长距离索敌阵型,展开!”基斯团长的大吼打断了青阳的走神,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出墙,离开居民们的唾骂了。
埃尔文设计的阵型像翅膀一样展开,两侧小队如同羽翼般向世界尽头延伸。绿色的信号弹不时升起,让这支队伍仿佛在贴地飞行。周围很安静,只有马蹄声和偶尔升空的信号弹的尖啸。绿色的烟雾是安全,偶尔出现的红色也会很快被后续的绿色取代。多年以后,埃尔文在为以人类之身推进最多领土的前长官青阳收拾遗物时,发现她的笔记里曾反复提及第一次壁外调查。「自由,」埃尔文的手慢慢拂过那些墨迹,「是属于我的自由,而不是属于人类的。」埃尔文合上笔记,冷静地背对着利威尔将它藏入怀中。他就知道他们是共犯。
那是青阳第一次嗅到“自由”的味道:与她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一切——光荣会家族和西西里政治——都在那一刻被抛诸在脑后,她只需要一路向前,不停变强。在这一天,也是她第一次从内心深处认同云雀恭弥的教条:强者为尊。青阳的力量第一次不再让她感到束缚,而是畅快的吐息,是自由。
“前方出现一匹10米级无垢巨人——”奥特分队长的预警声刚响起,青阳已经扣动了扳机。立体机动装置的钩索带着她疾射而出,士兵们纷纷从马背上起身,切换战斗姿态。前方,高大的巨人轰然倒下,扬起的尘土中,她的身影精准地落在巨人的后颈上。
待奥特带人赶到时,只看到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轮廓,一句低语清晰传来:“这就是巨人啊……”将百万人困在三道墙内百年的,原来是这样缓慢的生物。
奥特策马上前,语气严厉地警告她擅自行动的危险。他强调平原上缺乏立体机动的支点,十米级巨人确实是好跳板,但万一遇上动作诡异的奇行种,必须优先抢占高度解决。青阳觉得他还是在吓唬自己,就像他无法改变基斯的决定,就只能用这些碎语来磨平她的棱角,想把她改造成一个“安分守己的墙内人”。她没吭声,左耳进右耳出。
力量至上的生活太简单,单调的屠杀让时间过得飞快。沿途遭遇的巨人都很迟钝,构不成威胁,青阳,乃至奥特和基斯,都已慢慢放下绷紧的弦,认为埃尔文的阵型能有效发布敌人预警。连续三个晴天,他们的阵型都得以维持;不知是不是上天庇佑,只有数十人轻伤、五人重伤,无人阵亡。
“这是调查兵团成立以来的第一个奇迹。推进到第三天也没有士兵阵亡。”基斯在篝火前坐下,看着简陋的前哨站,不禁泪湿眼眶。他亲眼见证太多同伴的离去,世界曾经对他太残酷,或许从这里开始就是转机。青阳天生的武力和埃尔文杰出的头脑组合在一起,让基斯如此相信着自己的特殊,从今天起就是调查兵团、不,就是人类反击的第一步。
关系好的士兵们在集结时互相在小队中寻找自己的好友,青阳也不例外。她挤过独自啜泣的基斯——看着他不停颤抖的稀疏头顶,她有些反胃——又穿过三五抱在一起的女孩儿们,拍了拍韩吉的肩,“你怎么样?”出乎意料的是,向来健谈的韩吉竟保持着沉默。青阳担心地凑上前,以为她被巨人的进食方式吓坏了,却对上了一张混杂着震惊、凝重与兴奋的扭曲面孔,让她把准备好的安慰生生咽了回去。
“你……”
“青阳!”韩吉一下从沉思中醒来,她不自觉钳住青阳的肩膀,兴奋地问她,“你注意到巨人没有排泄物吗!”她反复摇晃着她,大喊自己的新发现,“这么大的生物,怎么会没有排泄的生理需求呢?”
青阳挣脱她的钳制,随手塞了个新兵给她便转身离开。余光瞥见埃尔文,她脚步一转走上前去:“还好吗?”
埃尔文脸色苍白地捂着嘴:“还好我们吃的是饼干。”
变故发生在壁外调查的第四天傍晚。他们已抵达预定行程的极限,准备第二天返程。
那天的夕阳红得吓人。后来青阳回忆起来,只觉得整个天幕都被血色浸透了——草是红的,马是红的,刀刃反射着红光。以基斯为中心的长距离索敌阵,第一次被奇行种冲垮了。
在此之前,青阳从未亲眼见过奇行种。之前的巨人都在视线范围内,即便有异常也会提前预警。
直到这一只。它毫无征兆地从视觉盲区里猛地跳出来,速度快得离谱。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青阳甚至能看清它喉咙深处的构造,她才惊觉自己半个身子已经被那张大嘴罩住。她本可以动用火焰的力量挣脱。
但一股更大的力量从侧面猛地把她推了出去!是奥特。他把她狠狠推开,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完全落入了巨人口中。在那一瞬间,青阳绝佳的视力甚至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极致的恐惧里,混杂着一丝纯粹的茫然,好像他自己也没想明白,怎么就替这个“怪物”挡了一死。巨口猛地合拢。
“你这怪物……”他最后的声音混合着血肉被挤压的怪响,刺进她的耳膜,“要带着人类……走出去啊!”
温热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溅了青阳一身。她脑子嗡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时,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立体机动装置的钢缆猛地钉进巨人身后的树干,瓦斯喷射到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嗡鸣。她像疯了一样冲上去,刀刃狂乱地劈砍,从巨人的下颚一路撕裂到腹部,崩断的刀片如碎冰四溅。她硬生生把被咬得只剩一条胳膊连着的奥特从巨人湿热的胃腔里挖了出来。
他们狼狈地挂在最近的树上。底下其他调查兵被闻声赶来的巨人们缠住,哭喊声震天动地;青阳抱着奥特几乎断成两截的身体——仅剩一张皮连着上下半身——他一直在吐血,剧烈的疼痛和肾上腺素让他迟迟不能晕过去。青阳茫然地看着这片炼狱,目光从被撕咬的同伴移到奥特惨白的脸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想起自己还能做点什么。她咬紧牙关,用最后的力气将他带到更高处的树冠中,浓密的枝叶瞬间遮蔽了二人的身影。
她颤抖着摘下手套,努力催动身体里那点微弱的晴之火焰。万幸,她的大空火焰还能勉强分化出些许晴属性的活性力量。她跪在粗壮的树枝上,汗如雨下,几乎榨干了自己,才勉强用金橙色的火焰催生出他手臂的苍白雏形。
等奥特的身体终于重新连接在一起,那条与他日晒雨淋的肤色格格不入的白嫩手臂无力地垂落时,青阳抓起双刀一跃而下。一匹奇行种,八匹普通巨人,已经吃掉了近三十名士兵。青阳眼神空洞,动作却凌厉如电,很快解决了最后一匹巨人。直到这时,她才终于跪倒在地,用卷刃的刀片死死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倒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巨人嘴巴猛然闭合的瞬间,血液温热地喷溅在脸上的触感,那湿滑的黏腻渐渐凝固,奥特因极致恐惧而瞪大的眼睛混杂着不可置信……一帧帧,慢镜头般在她脑内反复播放。
“重新整队!芬塔小队警戒,贝格曼小队搜救伤员!新兵清理出救治区域!”基斯团长的暴喝如惊雷炸响,让所有人浑身一颤,终于回过神来。残存的军队开始井然有序地运转,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无法磨灭的惊恐。
第十四次壁外调查一如既往,以极其惨烈的形式结束。回程路上,因人员大量折损,长距离索敌阵形能够探查的范围大大缩水。虽然还能勉强运转,但精确度和避让效率已大不如前。更糟的是,失去斗志的青阳无力再战,位于队伍中心的基斯不得不三次亲自迎战突破防线的巨人。抵达城门前,调查兵团已精疲力竭,阵亡人数最终攀升至五十七人——几乎是整个兵团的三分之一。
奥特一路上都对青阳欲言又止,眼神复杂。回到玛利亚之墙,他们习惯性地面对居民们的谩骂与鄙夷。所有人都麻木地沉默着。一位母亲搓着围裙角上前,焦急地拉住基斯团长询问儿子的下落;接着是佝偻的老人来问孙子,年轻的妹妹来寻哥哥,憔悴的妻子来找丈夫……基斯一个个掏出了那些染血的自由之翼徽章,亲手交到这些瞬间崩溃的家属手中。他始终不敢与他们对视,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返回了兵团驻地。
青阳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弗里达的房间里——她和那个打闹的新兵女孩住在同一寝室,两人双双死在第四晚巨人的突袭中。青阳愣神的那一秒,没能救下她们。弗里达的脑袋被齐整整咬掉了一半,那上半个头颅连着上牙膛,擦着青阳的鼻尖飞过。此刻,青阳跪在她们空荡的床铺前,一遍遍忏悔着自己的罪孽。她迫切地需要牧师,需要告解,可这份沉重的罪孽连耶稣都无力承受,连耶和华也不愿直视。究竟是因隐瞒能力而间接送掉人命的罪孽更深,还是她骨子里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才会在关键时刻犹豫?
青阳不吃不喝想了三天三夜。她想不明白这无解的命题,但最终决定:既然自己拥有这份能力,就必须担起救世主的责任,将这些人从地狱的边缘拉回来。她需要赎罪,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必须找到一个出口,给出一个结果。当她终于拖着虚弱的身体想去寻奥特时,却被基斯告知,奥特已经不在调查兵团服役了。
事实上,再见到奥特时,他已申请转调去了驻屯兵团。他坦白,自己不敢再面对巨人了。青阳去探望他时,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因过度催生火焰而加速干枯的手臂,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知道自己该为奥特感到高兴。与埃尔文那种被“为了人类”的崇高理想吞噬的人不同,奥特保住了完整的自我。但青阳心底也藏着隐秘的恐惧——她怕是巨人吞下奥特的那一刻,也一并吃掉了他曾经的理想与热血,他才能干净得像是被彻底洗刷过,又回到了这个看似安稳的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