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电波的旅行》捕梦师

7、绚烂樱花（三） 斑驳的窗户

　　斑驳的窗户上闪过手电筒发出的光，继而打在稀薄的蓝布窗帘上，3号宿舍里此起彼伏的鼾声正响。

　　大美在躲避“妈妈”查寝上很有经验，她一下就把被子拉过了头顶，陈小娟和她的呼吸声缠在了一起，顺着微白的光饶了一圈又一圈。

　　两个人偷笑，指尖的触感在紧张的氛围中被放的无限大，手指间书页上文字都好似跳动了起来，挠的心里痒痒的。

　　“妈妈”不让除了课本之外的书籍出现，他们也不会有钱去买杂志之类的，大美上学的时候私藏了些，零零散散的，大部分都是有上页没下页。

　　很多故事他们只偷偷看了开头，原本的结尾他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有遗憾、有感慨、有难过，更多的时候是怀着期望的心情。

　　“你说，所有地方的月亮都是这个样子吗？” 大美特别招蚊子，她的皮肤又嫩又白，蚊子包很明显，她坐在门前迟迟不肯回宿舍，头抬的都酸了，眼睛还是盯着皎洁的月亮。

　　陈小娟转头看向大美，她觉得大美变了，但又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了，或许是因为刚刚的故事是个悲伤的开头，她把大美到底哪里变了的第六感强压了下去。

　　“只有一个月亮，所有人看到的当然都一样。”

　　大美淡淡的笑了笑，陈小娟侧眼看着，那时的大美像是精美的娃娃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但她没有多想。

　　“你喜欢学校吗？”

　　“谈不上喜不喜欢，能上就上。”

　　“你不喜欢念书吗？可是你成绩很好啊，我以为好学生都是因为喜欢念书。” 大美再一次把话题转到了这个，她总是这样。

　　陈小娟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上学，她只是听从“妈妈”的安排，至于成绩好，也是因为在学校除了看书并没其他事情可以做。

　　不论在哪里，她都是安静的呆在一旁看着发生的一切，大美曾说：“感觉不论发生啥你都是这个样儿。”

　　那晚大美又说：“你就好好念书吧，念书挺好的。”

　　“哪里好？”

　　面对陈小娟的反问大美回答不上来，只是说：“如果再让我去学校，我应该会把成绩提上去看看。”

　　大美初中毕业后留在了福利院，帮“妈妈”干些杂活，半年前还和“妈妈”住到了一起。

　　夜渐渐深了，大美看月亮看累了，“回吧，好好念书，念好了总会不一样的。”

　　大美起身走到宿舍门口，她握住陈小娟的手，小声说：“我明天去向日葵田干活。”

　　陈小娟哦了一声，向日葵田在福利院外，她没被安排到那里干过活，她的活动范围没那么大。

　　“妈妈”住的房子是单建的，两室一厅，陈小娟路过窗户时停留了一下，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大美还有几个女生和“妈妈”住在一起。平日里都是大美主动找陈小娟，而且一般都是晚上等“妈妈”查完寝后，大美说“妈妈”给她安排了很多活儿。

　　过去了整整一周，陈小娟都没见过大美，她一放学就往福利院跑，在宿舍院子里写作业，除了“妈妈”叫她干活，她始终盯着大美住的地方。

　　但哪里有大美的影子，她好几次看见“妈妈”开门，但始终不敢上前询问，“妈妈”的头发又短了一寸，看起来更凶猛。

　　大家虽然同在福利院讨生活，但“妈妈”并不喜欢他们成群结队，她经常这样叫骂，“一坏坏一窝！”

　　或许陈小娟善于观察，也或许是读书使人明智，“妈妈”的一些行为陈小娟以前不理解，现在有了另一层解释。

　　“妈妈”会偷偷塞给谁零食，“妈妈”会突然查寝拿走谁的东西，“妈妈”会散布自己有“眼线”的消息……

　　长此以往，他们之间的关系都很微妙，同吃同住同笑，但并不同心。

　　陈小娟又等了大美一周，但那个笑起来大方明媚的女生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她的世界。

　　陈小娟拼命的学习，好像是为了忘了大美这个熟悉过的人，也好像是为了大美说的那句，“念好了总会不一样的。”

　　“妈妈”不关心他们的学习，陈小娟次次年级第一的成绩在她眼里分文不值，初三期末考试她又领回一张奖状，红黄相间。

　　“妈妈”当时正在院子里洗衣服，一个不锈钢的大盆里搁着木质的搓衣板，“妈妈”肚子上的肥肉顶着搓衣板的一头，哼哧哼哧的搓着一条洗的发白的蓝色裤子。

　　陈小娟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几次张张嘴也没说出那句，“我能考上重点高中。”

　　福利院没有孩子上高中，最起码她没听过，也没见过。

　　“妈妈”嫌她碍事，嘟囔着：“一边去！” 然后将水盆里深蓝色到发黑的水泼了一地，刹那间，陈小娟脚上的布鞋粘上了泥点，她低头看着，看的眼睛发红发酸。

　　那一刻，她想，就这样吧，算了吧，她也能去向日葵田干活了，说不定还能见到大美。

　　最后一张奖状被陈小娟平平整整的放到褥子下，那里铺了满满的一床奖状，有的上面原本墨黑的字都掉浅了。

　　“诶，小庄怎么还没回来？” 陈小娟同宿舍的两人坐在大美原来的床铺聊了起来。

　　“不知道啊，她说妈妈喊她去一趟，你看，我这衣服怎么样？”

　　“哪来的？”

　　“妈妈给的呀，说给我安排了个活儿，明天就去看看。”

　　“诶，小庄是不是去干活儿了，妈妈昨天也给了她这么一件衣服，奖励你们的？”

　　“谁知道，你没有？”

　　陈小娟坐在床上，背靠墙，拿着英语报纸瞎看，她默默偷听下面的谈话。

　　“等小庄回来了问问她，我们还能干啥，不像……” 下铺的声音变成了蚊子哼哼，陈小娟听不清，过了会儿下铺两人凑在一起笑了起来。

　　“你跟李佳还有联系没？我给她发□□，没人回复，还想问问她在干啥。”

　　“早不联系了，她都走多久了，出去过自由日子了吧，谁还想回来，哈哈哈……”

　　宿舍里又搬来四个新人，原来的那波人就剩下陈小娟没搬走，新来的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陈小娟一言不发，缩在上铺，把自己的存在感贬到最低。

　　八月不知不觉到了，院子里的杂草越长越旺，宿舍里闷热异常，风扇磕磕绊绊的转动，吹出的风带着一股子发霉的味道。

　　“妈妈”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三指宽的肩带松松垮垮的，“陈小娟，陈小娟……”

　　陈小娟嗖的下了床，双手贴着两侧的裤缝，无辜的看着“妈妈”大跨步的走进宿舍。

　　“妈妈”的鼻子窝进了脸颊里，咧着大嘴，“跟我去趟一中，” 她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给，把衣服换上，干干净净的，再洗把脸。”

　　陈小娟什么也没有问，在“妈妈”的注视下一一完成她说的，一中是重点高中，她对自己的成绩有把握，她虽然是这样猜测的，但表面依旧不动声色，表现的很听话。

　　她们上了一辆银色的小汽车，陈小娟双腿并拢一个人坐在后排，安安静静的看着沿街的风景，她还是第一次走出福利院这么远，路边的小黄花她都能看的出神，一切都带着魔力，深深吸引着她。

　　“刘姐经管的不错哈，走出了一个有出息的，这对福利院来说，是好事儿。” 司机是个平头，大高个，收拾的很利落。

　　陈小娟闻到车里有股淡淡的香气，比她宿舍的气味不知道好闻了多少倍，她使劲儿嗅了嗅。

　　“孩子们听话！上上下下五六十个孩子，操心着嘞，尤其是女娃娃，心思多。” 说到这里，“妈妈”瞥了一眼后视镜，“小娟儿还算听话。”

　　司机爽快的笑了几声，“是不错，起到了一个，正面作用，刘姐大可放心，她的一切开销都不用你操心。”

　　陈小娟不受控的挪了下身体，让自己尽力贴着车门，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让她不太舒服。

　　一中门口聚集了不少人，基本都是父母领着自己孩子，熟人间凑在一起聊着升学政策，开销等等。

　　陈小娟站在人群外，数着马路上一辆又一辆车快速驶过，在她眼里县城真的很大，大到很难找到熟悉的身影。

　　“高中三年，也不知道能不能走遍城里所有地方。”她看着“妈妈”壮硕的背影，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称之为逃脱感。

　　“那是不是上河村那傻子他媳妇儿？”

　　“我看错不了，听说她上外地打工去了，咋在这儿嘞？”

　　“走亲戚的吧，她老娘不还在了，她也不容易。”

　　“婆家那样，生个儿子还淹死在村里的臭水沟子，她也是没啥指望了，跑的远远的。”

　　“我咋听说，她那儿子老叫唤，哭天喊地的，一天天的不得安生，傻子的儿子也是个小傻子。”

　　“她不老说，造孽了，那娃就是个讨债鬼，要拖她下十八层地狱，闹得凶着了。”

　　“再怎么也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啥样儿她也得受着！”

　　“……”

　　十字路口，两个女人坐在小马扎上，脖子上绑着蓝条纹的白色毛巾，两个人弓着背说三道四。

　　当时“妈妈”带陈小娟去初中报到，陈小娟也是这样看着大步走在前面的壮硕背影。

　　“妈妈”揉搓衣服时，嘴里一会儿一句“讨债鬼”，在她心里这群没人要的孩子都是讨债鬼，只配下地狱。

　　陈小娟把那两个女人的话烂在了肚子里，小小的她努力扮演着，想摆脱“讨债鬼”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