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电波的旅行》捕梦师

8、绚烂樱花（四） 刚上高二那

　　刚上高二那年陈小娟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她呆呆的站在人群里，望着玻璃窗里的大美。

　　大美又长高了些，那时得有1米7，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本就白嫩的肤色被衬得更加皙白，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弯弯的，她笑盈盈的看着身旁的男人。

　　但也正是那双笑着的眼睛把陈小娟跑过去的冲动给按下了，陈小娟感觉人群变得更加密集，所有人都匆匆而行，她和树干融为了一体，呆立原地。

　　和大美一起的男人很高，长相说不上英俊但也算周正，他那黑的发亮的头发下是不是藏着一簇白，他黝黑的皮肤是不是已经老化松弛，他那张笑脸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

　　“走吧，小娟，我们去其他地方逛逛……”

　　同桌的声音让陈小娟回过神，她局促的说：“好啊，好。”

　　“你怎么了？” 同桌刚望向街对面，陈小娟几乎是捏着同桌的胳膊快速向前走去。

　　“熟人吗？你看了很久，没你好看啊……” 同桌挽起她的胳膊开着玩笑。

　　她曾无数次问过自己，当时为什么没走上前，是怕撕破什么东西，还是怕自己也难逃一劫，终归是自己退缩了，她好像一直是这样，让自己变得透明，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沉默的看着一切发生，每次想到这里，她的心脏都会猛地疼痛，她和帮凶没什么两样，是吧！

　　陈小娟一直想一直想，想到头痛，这样她就会想到那天的大美，不似她印象中像花儿一样绽放的大美，像即将凋零的花。那天大美站在台阶下看到自己了吗？她微微一愣后的笑是冲着自己吗？

　　陈小娟进了理科A班，只因为别人说学了理科以后工作好找，赚钱多。她永远第一个进教室，也是最后关灯的人，她近乎疯狂的学习，累到入睡轻而易举，时间于她而言没有意义。

　　高考那天熙熙攘攘的人群，她低头走过，连下了三天的雨，她的鞋泛着潮湿，考完最后一门，她小腿发软瘫坐在地上，她低沉的笑出了声，有一朵花从心底生根发芽，痒痒的。

　　陈小娟再一次见大美是在向日葵田，七月的第一天。向日葵长得如她们两个窝在被窝里想象的一样，热烈，金黄。

　　前一天她按照“妈妈”的说的写了一篇演讲稿，第一段感谢各位的光临，第二段介绍福利院的情况，这两部分都是“妈妈”说一句她写一句。最后一段是自我介绍，她疑惑的看着“妈妈”，她得到的回答是：“这里能出个高材生不容易！把自己往好的写！”

　　陈小娟更疑惑，除了名字她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

　　“多高多重，喜欢什么，唱歌，跳舞都行，学校不学吗？”

　　陈小娟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小气的说：“没学过，我不会。”

　　“妈妈”厚厚的发青的嘴唇动了几下，不耐烦的说：“算了算了，这一段不用说！”

　　陈小娟如释重负，从“妈妈”的宿舍逃离。

　　音乐符绕着向日葵跳了一圈又一圈，台下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陈小娟却缩在角落里，胳膊紧靠着临时搭的木板，心里极其不舒服。

　　轮到她上台时，“妈妈”装模作样的理了理她的白衬衫，她说：“好好的。”

　　陈小娟低着头，她不想看台下，她麻利的背诵了演讲稿，她以为她马上就可以离开，至少在“妈妈”上台前她是这么觉得。

　　“妈妈”不满的让她抬起头，她身后的那只手伸向了陈小娟腰间的黑发。

　　被迫抬头的一瞬陈小娟看到了大美，紧接着她就看到了送她去一中的那个司机。

　　“妈妈”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台下那一双双的眼睛，如同怎么也挣脱不开的泥潭。

　　那一刻陈小娟将近一个月的向往被深埋在了土里，浇上了水，和成了泥，分离不出来了。

　　她迷迷糊糊的坐在陌生人的旁边度过了一个下午，晚上在宿舍她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整夜。

　　18岁的陈小娟经过一整夜自以为的缜密思考，第二天她视死如归的去了“妈妈”的宿舍。

　　“女娃子这一辈子注定是苦的，生儿育女照顾公婆，这一辈子快的很……”

　　“遇到个好男人不容易，能有个依靠……”

　　“你们就是运气好，还不知足，多少像你们一样的人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

　　陈小娟的手停在空中，过了许久都敲不下去，一个念头忽的闪过，“这样做没用的，还不如……”

　　她转身的时候差点儿撞上一个女生，之前她们是一个宿舍的，她学习一般，没考上高中，“妈妈”之前送给她一套衣服，说是给她安排了活儿干。

　　陈小娟差点儿没认出她来，她就穿着一件露腰的背心，肩上搭着一条蓝色毛巾，很长的假睫毛还粘在眼睛上，扑棱扑棱的，居高临下的看着，“小心点儿，撞坏了你赔啊，学傻了吧你！”

　　她说完一个侧身就进了宿舍。

　　接下来一段时间陈小娟把自己的存在感变得更低更弱，她从不主动和别人说话，更不会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她总是一个人在福利院里走动。

　　围墙很高，只能从入口出，但入口一直有人看守，想偷偷出去只能趁着天黑赌一把，但到了晚上“妈妈”会查寝，宿舍的大铁门也会锁上。

　　最主要的是她的身份证在“妈妈”那里，录取通知书也还没收到，她得等。

　　从向日葵田回来后“妈妈”像是忘了她的存在，但陈小娟每天不是做噩梦就是失眠到后半夜，她焦急的等待那封可以带自己离开的录取通知书。

　　7月21日，风很大，外面灰蒙蒙的，陈小娟缩在上铺的角落里，捧着高二的语文书看，“妈妈”大笑着走了进去，“你马上就是大学生了。”

　　陈小娟激动的接过快递，小心翼翼的拆开，都没看到封面上寄送地址，打开通知书的瞬间她愣住了，“师范学院？” 她不可置信的盯着一眼就能看清的几个字来来回回看，心也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离得不远，多好，你有福气！”

　　她第一次变了语气，“我报的不是这个学校，肯定搞错了！我去学校问个清楚。”

　　“通知书都下来了，问了也没用，好好准备。” “妈妈”不想多言，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通知书被陈小娟捏的变了形，她屏住呼吸，胸腔被憋得生疼，她早该想到的，她应该想到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通知书才到了一天，之前的司机就来了，还送来了一件白色衬衫和牛仔裤。

　　“妈妈”攥着陈小娟的手，“大姑娘了，这小手白白嫩嫩的，真漂亮，再收拾一下，肯定更好看，你这以后上学工作少不了别人帮忙，你这运气好的很，一定要抓住。”

　　陈小娟没有说话。

　　“换上试试。”

　　陈小娟盯着手上叠放整齐的衣服，衬衫白的发亮，有些刺眼，她说：“我想洗澡。”

　　“妈妈”显得很高兴，领着她去了自己的宿舍，除了集体洗澡池就她房间有单独的淋浴，“好好洗洗，小姑娘白白净净的，好看！”

　　陈小娟走进淋浴间，站在门后听着门外的动静，听到“妈妈”要带着司机去小食堂，她才大着胆子走了出去，她反锁屋门进了“妈妈”睡觉的地方。

　　她手发着抖，快速的翻找，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时间过得很快，心好像在嗓子眼上跳动，但翻动的手却越来越冷静，到最后她什么也没找到。

　　她没了主意，她像提线木偶僵硬的穿上衣服，镜子里的她有着一米七的身高，皙白的肤色和白衬衫差不了多少，就连小臂都没被夏天的大太阳晒黑，手指细又长，腿又长又直，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她看着镜子里的出色的长相，却完全笑不出来，她甚至痛恨这张脸，如果能黑点，脸方一些，眼睛小一些，是不是人生就能顺利些，或许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傍晚的雨下的很大，雨点落在柏油路上溅起，陈小娟按着裤子口袋，裤脚被雨水浸湿，紧贴着皮肤，黏糊糊的，她用手胡乱的扒拉着，但连续好几次都无法摆脱皮肤传来的黏稠感，她也忘了自己有没有哭。

　　直到膝盖被柏油路蹭的生疼，她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混在雨声里，无人能听清也无人能懂。

　　雨中依稀有一人走来。

　　“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你就好好念书吧，念书挺好的……”

　　“念好了总会不一样的……”

　　“校服可真好看啊……”

　　陈小娟好像听到了别人的声音，看到了一双眼底只有疲倦和艳羡的眼神，那眼神把陈小娟拉进了一个又一个的梦，很多场景都越来越模糊，去“妈妈”宿舍的那次是和谁一起呢？高中那次见到熟人是艳阳高照还是微凉小雨？被向日葵包围之时自己上台了没有？

　　陈小娟本能抵抗着一切却又深陷其中无法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