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电波的旅行》捕梦师

5、绚烂樱花（一） 咚咚咚……

　　咚咚咚……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稀薄的灰色窗帘照进逼仄的八人间。

　　陈小娟躺在紧挨窗户的上铺，一晚上过去了她还是控制不住的心慌，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环抱着自己，这一晚上她连做了好几次噩梦。

　　窗户最上方的玻璃碎了一块，他们几个孩子用旧报纸糊上了，可依旧挡不住夜里的寒风。

　　陈小娟把身上有霉味的被子往上拽了拽，被子里的棉花已经拧在了一起，她身上一块冷一块热。

　　马上就要入冬，风一吹大树上的黄叶飘飘玉坠，像一层被子遮盖住了树下的杂草，杂草疯长，越长越高。

　　陈小娟露出一双猝长眼眸看着这间屋子，她来这里快五年了，这间屋的人来了又走，有三四岁的，也有十三四岁的。

　　她突然很想哭，他们很像福利院里到处生长的杂草，就是不像那些他们每天细心呵护的花，她多想变成那一朵朵娇艳的花，花期虽短却曾热烈的活着。

　　“叮铃叮铃……”

　　急促的铃声打乱了她刚迈入青春期的思绪，房间里瞬间变得热闹了起来，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

　　不论年纪大小，没有赖床不起的，所有人都在紧张的收拾着床铺，他们要赶在“妈妈”进来检查前整理好一切。

　　洗漱间在他们这群孩子眼里很大很长，早晚的铃声响后那里就被填的满满的。

　　她们住宿的地方是一联排的平房，男生住在南女生住北，陈小娟听别人说这叫“阴阳相合”，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敢问。

　　“下午有志愿者来我们这里，都好好想想我们的规矩，大的带好小的，明白了吗？”“妈妈”是个很胖很胖的矮个子女人，齐耳短发，鼻子窝进了脸颊里，声音状如钟，力气也很大，一个人就能拎起两个五六岁的孩子。

　　陈小娟十二岁了，“妈妈”已经要安排她去附近的初中上学了，听说上学这件事是所有人都要经历的过程，没人能剥夺他们这唯一的权利。

　　她要带的是她下铺的五岁女孩平平，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契合她的名字，她的头发很短很短，打远一看很像个小男生。

　　她抬眼看了一眼平平，一身黑色的宽大衣服，小脸也黑黢黢的，平平无奇，但眼睛亮亮的很大很圆，透着一股聪明劲。

　　陈小娟叹了口气，“妈妈”最不喜欢的就是平平这样聪明的孩子，她今天可得盯好了不让她乱说话，不然两个人指不定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可能是不能吃饭，也可能是洗一晚上的衣服……反正“妈妈”有的是办法让她们听话。

　　她有点儿想念刚来这里遇到的“妈妈”，大人们说她升职调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最开始她深信不疑，她也一直坚信“妈妈”都是为了他们好，他们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妈妈”给他们的，他们要感恩。

　　但昨天她尿急跑去厕所。

　　“大美表现的不好，在她身上找点儿其他用处，抓紧时间。”

　　“妈妈”电话里说的是什么意思呢？陈小娟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妈妈”的表情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就这件事让她连续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她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这让她很不安。

　　大美年满十五岁，九月份就要初中毕业，她和陈小娟不在一个宿舍，她们也没什么交流。大美很爱美向往外边的世界，经常被“妈妈”惩罚，是“妈妈”嘴里典型的不知感恩的坏孩子。

　　陈小娟牵着平平，她们今天早上的任务是去大棚里选花移植到花盆里再搬到福利院入口的工艺处。

　　有的人是要去地里刨土豆或者摘其他菜，也有人去食堂帮忙，福利院里粗活杂活很多。

　　“妈妈”说要让志愿者看到大家的自食其力和成长。

　　陈小娟和一众人一早上就在忙碌，直到“妈妈”叫他们的时候才敢停歇。

　　“孩子们，奖励时间到了哦！” “妈妈”展现出最温和的笑脸，语气也不再如平时一样严厉。

　　孩子们欢呼着，奖励这两个字像有魔力一般，让他们觉得这是对他们听话的肯定，更像蜜糖一样让他们忘了所有的苦涩，他们认为这才是生存的方式。

　　“妈妈”带他们到自制的游乐场，木板和麻绳造的秋千、掉漆的轮胎和麻绳做的吊桥、还有一堆沙子和捡来的塑料工具。

　　像陈小娟这么大的孩子，游乐场没有任何吸引力，但他们要看护弟弟妹妹，这样才像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志愿者在开饭前就到了，有一对开车的夫妻，还有三个年纪不大的哥哥姐姐，以及另外一个经常来的女人，“妈妈”喊她芳姐。

　　“妈妈” 赶着时间去了食堂。

　　芳姐领着那群人也径直前往了食堂，她的手机用红绳绑着挂在脖子上，游乐场距离食堂很近，陈小娟坐在沙堆旁静静地看着他们，里面有个穿着水洗蓝牛仔裤的长辫子姐姐瞅了他们一眼。

　　偌大的食堂里只有“妈妈”和临时雇来的两个小时工，他们面前摆着几大盆要清洗的蔬菜。

　　“芳姐你来了啊，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你们来的正是时候，马上就开饭了。” “妈妈”热情的打着招呼。

　　芳姐把手中的袋子放到一旁的铁架子上，撸起袖子很自然的从一旁拽了一张板凳，“今天没什么事过来帮帮忙，顺便带了几个志愿者。” 她使了使眼色低声说道：“开车的在外面等着了。”

　　“妈妈”放下手中的活儿小跑着出了食堂，另外几个年轻的志愿者甚至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年轻的志愿者面对这样的场合显得局促，芳姐招呼他们坐下，“我们就是来帮忙的，孩子们一会儿就得吃午饭，我们抓紧时间吧，今天的活儿还不少呢。”

　　芳姐是个热络的人，和雇来的工人一直聊天，其他人哪能插上话，即便是问什么芳姐也会非常热心的率先回答。

　　“今天这土豆真不错，这么大个……”

　　摘菜、洗菜，穿过一段泥泞的土路把菜运到后厨门前，年轻志愿者的任务就完成了，后厨是不允许他们进去的。

　　吃饭时间芳姐领着志愿者去了专门的场地，她说：“孩子们闹得很，我们在容易影响他们吃饭。”

　　他们和孩子们擦肩而过。

　　陈小娟和一群孩子在食堂门口排队，进门拿好橘黄色的餐盘，食堂只有一个窗口开着，只有一个清炒白菜，还有飘着一丝丝蛋花的黄瓜汤，发黄的馒头。

　　但孩子们吃的狼吞虎咽。

　　陈小娟看见“妈妈”热络的跟一对夫妻说着什么，看起来像是在介绍他们这个地方。

　　芳姐从袋子里拿出一瓶药剂，“上次我见小花头上长虱子，我特意去药店问了下，这个最好用。”

　　陈小娟正疑惑小花是谁，芳姐就坐在了平平的床上。

　　穿水洗蓝牛仔裤的志愿者姐姐眼里透着一股青涩，她亲昵的在一旁帮芳姐，“常洗头就好了。”

　　芳姐笑着，“带孩子累着了，我家就一个都把我折腾的不行，你看看这里有多少孩子，都是些命苦的孩子，我们能帮多少就帮多少，你说是吧，尽微薄之力。”

　　见志愿者很认同她的话芳姐更高兴了，她说自己经常来帮忙，也会贴补一些给这些孩子们，还穿插几句这些孩子悲惨的身世，还会说她相信做善事是积德。

　　志愿者都是芳姐在网上找的，带来福利院前她还准备的专门的调查问卷，然后她才会找时间把他们统一带来，为了孩子们的安全着想，福利院不是说进就能进的。

　　志愿者给平平讲故事，其他孩子笑呵呵的围成了一团，陈小娟躺在上铺听见有人说：“平平老偷人东西。”

　　其他人叽叽喳喳的附和着。

　　平平小小的身体往志愿者身后躲藏，她表现的唯唯诺诺的不敢说话，大大的眼里满是害怕和无助。

　　其他人笑的更大声，把她偷东西的事情说的有模有样，甚至有人上手拽平平扬言要打她，嘴里叫嚣着，“真装。”

　　志愿者想问清楚事情的缘由，但一群人一哄而散，没人告诉她事情的真伪，只剩平平搂着她的胳膊小声抽泣。

　　陈小娟没有理会这一切。

　　志愿者没待多长时间，芳姐以“孩子们要休息”为由把他们带离了住宿区域，她们下一个地方是门口的工艺处。

　　陈小娟只知道那里经常需要他们去补货，“妈妈”说这是为了感谢志愿者为他们做的一切，她不知道的是感谢不是免费的，是要用金钱换取的。

　　志愿者来了一批又一批，没什么人会过多的停留，陈小娟他们见惯了陌生的面孔。当天晚上平平拿着一整袋的零食站在床上，她振振有词的讲着零食的分配问题，其他人眼巴巴的等着。

　　吃饱是人的本能，在饿肚子前是不会有时间思考其他东西的，在那里什么东西都是有价值的，包括真心。

　　福利院的一切都是经过粉饰扮成不同人想看到的不同样子，一切都像雾里看花，陈小娟看不懂“妈妈”不同的脸，但她本能的听“妈妈”的话。

　　因为她长在这里，也困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