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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间野菊(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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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学校里的男生之间流行摔元宝,元宝是用几张纸叠成的四方块,用自己的元宝把别人的元宝摔翻身即为赢,赢了就可以拿走别人的元宝,那是一种荣誉。
下课铃声一响,男生就拿着自己研究出的元宝在教室门前玩的热火朝天,王小梅蹲在一旁看过很多次。
“小胆儿你又输了,哈哈哈……” 说话的是村长的孙子王强,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王。
小胆儿就是刚子的儿子,大名叫王大勇,虽然长得凶巴巴的但性子软的很,在他妈面前大屁都不敢放一个,同龄的孩子经常笑话他。
小胆儿眼睁睁看着自己新叠的元宝还没捂热乎就被王强拿走了,他的眼睛酸酸的,但又不敢哭出来,像蚊子哼哼似的说道:“我没有了。”
他往人群外站了站,眼馋别人打的如火如荼。
王小梅走过去伸出手,不远处的元宝被摔的倍儿响,她想到了时不时到村里喊“收铜收铝收废铁……”的人,她僵硬的说:“把你兜里的给我,赢了把你的元宝还给你,输了赔你一个。”
刚开始小胆儿还不肯给,王小梅对着他磨牙齿,呲呲的响声就把他吓得不轻,小胆儿哆哆嗦嗦的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个元宝。
王小梅来回翻看着元宝,薄薄的一层,大家都是从旧书上扯下的纸折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次之后王小梅打遍学校无敌手,她把赢得元宝都藏在了衣柜里,越积越多。
整整一个月她把所有元宝卖了5毛钱。
王小梅想和其他人一样可以在教室里有一张桌子和凳子,但她还没有足够多的钱。
王小梅躲在衣柜里对着5毛钱傻笑了很久,那是王小梅第一次体会到赚钱的乐趣,也隐隐有种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
自从王小梅听顺子的话当着刚子媳妇的面买东西后,顺子先前在戏台丢的面子一扫而空,再听到别人还用“遗弃罪”调侃,他都能抬着头颅理直气壮的骂他们几句。
5块钱就买断了顺子为父的责任。
村长经常去镇上开会,因为王小梅的事情接受的思想教育更多,村里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情那都是往村长脸上摸黑,所以他总时不时的去顺子家。
“你经管着小梅,我替你寻摸个女人,你看看你现在过得什么日子,天天就是喝酒打牌,砖厂的老刘找我,你再这样下去就让小军去替你算了。”
再一次宿醉的顺子一听这是要砸自己的饭碗,当即就不干了,双指夹着烟头在空中点来点去,“我的亲大爷,家里没个女人家里的活谁替我干,你不能女人不给我找,还想法子断我的粮啊,你以后怎么跟我老子交代。”
村长恨不得当场揍顺子一顿,怒吼着:“要不是看在你老子的份上我能管你?小梅的事儿你上心,你这典型的牌子是要焊在脖子上了吗?”
“天地良心,钱给了,你看看睡的地方都给她铺好了,你跟民警说说别一趟趟往家里跑了,把女人们都吓跑了。” 顺子拍打着自己的左脸,满脑子都是找个女人生个儿子。
村长哼了一声,他马上六十大寿了,这村长的位置也做不久了,临了了还出这档子事,他成天心里就盘算这事儿了。
顺子爹和村长是发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顺子爹临走前让村长多照顾照顾。村长这说不定哪天就归西了,他总得有脸去底下见人不是?
他见小梅蹲在门口拆元宝,想起自己的小孙子总念叨元宝被赢走便笑了两声。
“小梅啊,你干甚呢?”
“挣钱。” 王小梅头也不抬,认真的把拆开的元宝一张张垒在一起,再用小手摩擦着尽力铺平。
“要钱干甚?”
“上学。”
再有半年王小梅就到上学的年纪了,别的孩子巴不得把学校炸了再也不用去,一群孩子在校门口成天唱,“太阳当空照……背上炸药包……我去炸学校……”
但王小梅却很喜欢学校,在那里一呆就是一天。
“小梅啊,你在家多干活,少说话,给你爸端茶倒水洗衣服,你要是干的好,九月份我找你爸,让他送你去学校。” 王小梅这孩子从小野惯了,村长生怕她再跑出去,就想法拴住她。
王小梅眨巴着眼睛。
村长揉搓着她的头发,“说到底顺子怎么着也是你爸,你也总得吃饱喝饱有个地儿住不是?”
走前村长又嘱咐了王小梅一遍。
顺子被村长磨得耳朵起茧,再者为了能找个女人,他开始留意起了王小梅并开始使唤她。
沏个茶,打洗脚水,洗衣服他都喊,偶尔也会给王小梅毛毛钱让她买糖吃。
眨眼间就八月底了,王小梅依旧每天往学校跑,她最常呆的就是一年级的教室墙根下,偶尔还会猫着身子看一圈教室,想着哪张桌子和凳子会属于自己。
大清早的顺子就瘫在床上抽烟,他的眼睛被熏得几乎睁不开,他一脚踹在王小梅的身上,大喊道:“去,给老子做饭去,真当老子的钱那么好拿的啊!老子给你吃喝你就得给老子干活。”
王小梅不懂顺子又抽什么疯,她一骨碌从炕上爬起,面无表情的盯着顺子的方向。
“面条,茄子,西红柿,买去,告诉刚子那婆娘先赊着。” 顺子的鼻子里都在冒烟,“先倒杯水给我。”
王小梅把发黄的瓷缸子放在炕沿就跑了,等她抱着袋子到家时顺子坐着正喝茶,笑哈哈的看着王小梅手里的东西,“先去把菜洗干净。”
家里有一口大水缸,王小梅踩着凳子扒着缸的边沿,红色的水瓢把水搅得荡起一层层波纹。
顺子喝茶喝得不过瘾,他又从窑洞里翻出一瓶白酒,一杯杯下肚,他不断地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醉醺醺的教王小梅生火炒菜下面条。
王小梅的脸被熏得黢黑,等火灭了,掀开锅盖一瞧,铁锅里黏糊糊的,用铁铲子怎么搅都搅不开。
“我来,嗝,看看,嗝……” 顺子走的七扭八拐,脚步轻浮,看起来像个不倒翁。
灰黑色的烟把屋里填的满满的。
顺子一脚踹在王小梅的小腿肚上,王小梅从凳子上跌落在地,“和你妈一个样儿,没用的东西!”
他接连打了数个饱嗝,抄起脚上的拖鞋就开始挥舞。
王小梅被顺子拽着怎么也逃不脱,王小梅一口咬在顺子的胳膊上,被顺子一巴掌呼了上去。
小孩子的皮肤稚嫩,一个巴掌印在王小梅的皮肤上一点点渗出,王小梅觉得嘴里充满了血腥味,她尖叫着朝着顺子的胳膊狠咬一口,一颗白色的小牙粘在了顺子的胳膊上。
那个时候顺子把王小梅当成了去世的刘梅,嘴里叫唤着疯狗,下手越来越重,他不停地发出怪笑声。
刘梅去世那晚的情景在王小梅脑中炸开,但她躲无可躲。
喝酒的顺子越打他身上越有使不完的劲儿,他迷迷糊糊叫喊着:“疯女人看我今天不收拾你,嗝,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嗝,在我这儿白吃白喝是吧!”
这一通发泄顺子找到了以前的感觉,他又一直没找到给自己生儿子的女人,那一刻他的□□达到了顶峰,他丝毫不在乎身下是他的亲生女儿。
结束后顺子躺在熟悉的炕头呼呼大睡,王小梅战战兢兢的盯着天花板,她只觉得脸疼,胳膊疼,腿疼,还有腿之间的地方疼,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却很想哭。
王小梅蜷缩着从床上爬起,她躲进柜子里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王小梅迷糊间看见一个女孩儿,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辫子扎成双马尾垂到了肩膀,马尾上绑着五颜六色的皮筋,很鲜艳。那个女孩儿穿着带蕾丝边的花裤子,那是当下最流行的女款裤子的样式。
“你病了,要去药店看看。”
王小梅的眼皮沉沉的,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睁开一条缝,她几次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呃呃呃。
“我们走吧。”
那个女孩儿的声音真好听,王小梅点了点头。
王小梅的心砰砰跳着,双腿无力的从柜子里垂在地面,那个女孩儿的手软软的,始终牵着王小梅。
村子只有一条路通向外边,柏油路被太阳照的发亮,王小梅的喉咙又干又痒,她不断地舔舐着嘴唇。
远远望去,刺眼的大太阳,陡长的坡面,只有一个孤独瘦小的黑影挪动,细细看去她的裤子被染的发红,一如她在刘梅死的那个清晨拿起的带血玻璃碎片。
王小梅走的很慢很慢,她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那次她跌倒在民警的怀里,民警恰巧是要去顺子家进行回访。
她的出生是不幸的,但她却熬过了寒冷的冬天,挺过了身体的虚弱,最后也逃离了顺子的魔爪。
多年后王小梅的梦里常常出现斑驳的深色木质衣柜,里面漆黑一片她捂着嘴不敢呼吸,衣柜门砰的一声被打开,顺子醉汹汹的站在门外,他手里拿着一块带血的玻璃碎片。
“没用的东西!”
“吃我的喝我的做什么都是你应该的!”
“小梅,小梅……”
那个麻花辫的女孩呼唤着,她牵着王小梅走出了衣柜,柜门上的镜子里照出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