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电波的旅行》捕梦师

3、山间野菊（三） 王小梅自己

　　王小梅自己讨饭抢食长到了五岁。

　　坝上没有正儿八经的幼儿园，像王小梅一般大的经常聚在一起满村子的撒欢，不是山上摘野果子吃，就是跑到农田里追别人家的羊群乐呵。

　　他们不喜欢带没人管的王小梅一起，他们有次骂她是野种被顺子听了个正着，几个人吓得躲了起来，但顺子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瞅都没瞅王小梅一眼。

　　那群孩子骂的更加肆无忌惮。

　　王小梅在地上捡起一把石头，一个个朝着他们头顶扔去，她的眼神很冰冷，那群孩子也不敢靠她太近。

　　她开始频繁的出现在学校周边，那里的欢声笑语对王小梅的吸引力很强。

　　她会靠着墙边听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响，她学着教室里的声音说话。等下课了她就跑远躲在树丛里找虫子玩儿。

　　学校里的孩子老师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把她当成野猫野狗一样，偶尔还会问她几句。

　　王小梅的眼睛不再空洞。

　　“我妈带我去了最大的集市，这是我买的新裤子，看到没，还有花边。”

　　教室最后一排的两个女生窃窃私语，王小梅正好坐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哪儿？” 声音里满是好奇，王小梅扒着门框看了过去，那是一条白色的花裤，一看就是新花样，村里没有孩子穿过那样的。

　　王小梅没衣服穿都是光着，村里有人看不下去就会把旧衣服给她穿。

　　“就在镇上，每个月只有两次办大集，很多好玩的，你肯定没去过。”

　　“我去过！”

　　“你没有！”

　　两个人没说几句就吵了起来，再后来就开始就拽向对方的头发，桌子凳子刺啦啦的响。

　　王小梅把头缩了回去，她突然想知道镇上有什么。

　　早上等顺子出门后，王小梅口袋里揣着一个馒头也出门了，村子只有一条路通向外边。

　　那条路去年才修成柏油路，王小梅手持树枝划拉着地面，她走下长长的山坡，正午的阳光照的路面有些刺眼。

　　远远望去，陡长的坡面，只有一个孤独瘦小的黑影挪动。

　　王小梅从早走到晚，她路过了数个和坝上一样的村落，期间有人朝她喊话，她会跑的飞快。

　　她没有见到别人口中的热闹的集市，但她第一次见到霓虹灯，也第一次见到三层小楼。

　　她在镇上流浪了好几天也没看到集市长什么样子。

　　第五天她被别人捆到了派出所，因为她前一晚睡在了人家铺子门口，还咬了叫醒她的男人。

　　那个男人在派出所里大喊大叫，穿着蓝色制服的人说尽了好话劝他放宽心，说一定会找到王小梅的父母。

　　但不论他们怎么问，王小梅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到最后他们都开始猜测王小梅是个哑巴或者流浪儿。

　　王小梅在派出所没待几天就被送回了坝上村。

　　坝上村的人哪见过警车进村的场面，三五成群的站在路口想看看到底谁家出了什么事。

　　警车直接开进了村长家。

　　村长家门口挤满了人，有人甚至跑到院子里趴墙角，那天村里人第一次知道居然还有“遗弃罪”这个罪名，他们都新奇的小声议论警察是不是专门来抓顺子的。

　　村长陪着笑脸，牵着王小梅，领着民警去了王顺家，一路上不停的解释。

　　“小梅这娃命苦，小小年纪亲妈就走了，顺子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咱们都是好人，哪来的遗弃。”

　　跟在他们身后的妇女中有人捂嘴偷笑，村长朝身后瞪了一眼。

　　“她是我们大家一起养大的。” 年长的民警瞅了人群一眼，没多说什么。

　　“野种……” 好事的小孩躲在大人身后喊了一声，最后应该是被大人及时捂住了嘴，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眼下的事情像跟王小梅没有任何关系，她全程绷着脸，视线里全是一条条的腿。

　　村长把除了民警之外的其他人拦在了门外。

　　顺子大白天的就在家喝了酒，几人踏进屋门的时候他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村长趁人不注意一巴掌朝顺子的脸扇了上去，顺子眯起眼睛骂了一嘴，他翻了个身又打起了呼噜。

　　村长发着狠把顺子从床上拽了起来，“要不是看在你老子的面子上，谁稀得管你！” 他心里想着，看着不争气的顺子，拽他的劲儿更大了些。

　　顺子看清来人是村长，在脸上搓了几把，“大爷，大清早的你这是干什么啊！”

　　“你是我大爷！” 村长小声嘟囔了一句，紧接着笑说道：“这是咱们镇上的两位民警，把你女儿，” 他特意加重了女儿两个字，“送回来了，这孩子趁你不注意偷偷跑出去了，你赶紧看看孩子有没有伤着。”

　　顺子不是蠢人，村长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民警都带到家里了，他即便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明白要小心说话。

　　他随即揉搓了几把眼睛，“哎，大爷你说我这是什么命，累死累活的赚钱养家。”

　　村长在顺子背上轻拍了几下，倒真像是同情他安慰他。

　　好在王小梅看起来也就是穿的破烂，身上没有什么挨打的伤口。最后民警也只是走过程似的教育了几句。

　　村长本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他坐在炕边上唉声叹气的劝说起了顺子。

　　“顺子，即便是个女娃娃也是你亲生的，是你的种，民警也说了养她是你的义务和责任，你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顺子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包烟，笑着抽出一根递了上去。

　　“大爷，我的亲大爷，我把她养大了能怎么，嫁出去什么也不是了。我的事你上上心啊，要不然等我老了谁养我，到时候我可上你家去了。”

　　村长哼了一声，嘴里吐着烟圈，透过门看向磨得发亮的深色衣柜，脑子里正想着说辞。

　　抽完一支烟后，村长在炕沿上泯灭烟头，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半躺的顺子。

　　“养个女娃花什么钱，嫁人的时候你还能收钱，你不亏，平时她还能给你做饭收拾家，地里的活儿她这年纪也能慢慢干了，你好好合计合计。”

　　“等她嫁人猴年马月，我吃饱了撑得，有个屁用！”

　　顺子不满意的呸了一口，村长也懒得再跟他废话，谁也不能替谁过日子。

　　没过几天镇上的民警又找上了村长，说是要在村里的戏台上给大家伙讲讲法律知识，其中专门讲了“九年义务教育”和“为人父母的责任以及义务”。

　　村长通过大喇叭把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喊到了戏台前，王小梅也去了，她亲耳听到民警提到了顺子，说他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接下来民警还会不定期回访，王小梅的事情要成为一个典型案例进行宣传。

　　那天戏台上的哄笑声一浪又一浪。

　　农村人虽然不懂法，但他们知道蹲大牢那是有损脸面的大事，脸面在人人都能攀上亲的小地方那可太重要了。

　　从那之后顺子还真拿正眼看起了王小梅，可能是别人老当着他面开“遗弃罪”的玩笑把他唬住了，他怕哪个不长眼的真去派出所举报他。

　　王小梅个头蹭蹭往上涨，身高这个月和上个月看起来都不一样，狭窄的衣柜已经容不下她，她的腿经常把柜门踹开。

　　立春那天，顺子提溜着王小梅进了屋，王小梅虽然不记得她小时候顺子打刘梅的事情，但她骨子里对顺子就充满警惕。

　　王小梅蹲坐在墙角，顺子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褶皱的五元，他把钱抖得发出啪啪的响声，“今天你拿了老子的钱，知道怎么和别人说吗？”

　　小卖部里王小梅认识的零食大部分都是一毛两毛，她在学校树丛里捡过别人扔掉的零食袋，她闻过袋子上的味道，香甜的，酸酸的，还有中药味带着甜的……

　　顺子手里的五元能把王小梅认识的零食买个遍，但王小梅蹲在原地只是呆呆的看着对方。

　　“跟你妈一样是个傻子。” 顺子小声嘀咕后蹲下身，“拿着这个钱去小卖部买吃的，想吃什么买什么，你就去刚子家买，当着那臭婆娘的面买，就她是个长舌妇。”

　　顺子把钱扔给王小梅，又不放心似的交代，“知道刚子家在哪儿吗？”

　　王小梅缩着身体不说话，顺子嚎了起来，“就你抢狗盆的那家知道了吧，别让我钱白瞎了，你要干的好，” 他朝着大炕抬了抬下巴，“看见没，干的好睡炕，干不好……”

　　王小梅捏着五元钱腾的起身往外跑去，顺子满意的大笑了几声，“我的种我想怎样就怎样。”

　　王小梅用五元钱买了一毛两颗的圆球彩虹泡泡糖，她见别人嚼过，那人嚼了很久很久，在她的意识里那东西很耐吃。

　　刚子媳妇甚至怀疑王小梅做了贼，直接问她从哪里偷的。

　　那天王小梅第一次说了句完整的话，她说：“顺子给的，想吃什么买什么。”

　　刚子媳妇的小眼睛瞪得溜圆，她不可置信的从桶里拿出两颗泡泡糖晃动着，“顺子还说什么了？”

　　王小梅抢过一把破旧的纸币塞进裤子口袋。

　　吃东西真是人的本性，王小梅把糖塞进嘴里自然的咀嚼，甜甜的味道充满她整个口腔，那一次她知道了钱是个好东西。

　　“他的种。” 王小梅笑眯了眼睛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