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电波的旅行》捕梦师

2、山间野菊（二） 刘梅埋完才

　　刘梅埋完才三天王姨就搬到儿子家住去了，走前也没能看王小梅一眼。

　　顺子开始张罗着想给自己找个能生男娃的女人，但他的条件实在是说不上好，有人想让他多出点儿彩礼他又不乐意。

　　顺子更加不顺心了，喝酒打牌更加频繁，嘴里总念叨着是刘梅和王小梅母女俩是扫把星。

　　王小梅更不会主动凑到顺子那个庞然大物眼下。

　　坝上村只有三十多户人家，留守家里的基本都是妇女儿童，以及还靠种地活着的老农民。

　　北江的11月已经零下十五六度，窗户上都结了冰霜，风吹过打在脸上都带着刺痛。

　　王小梅裹着母亲生前唯一的棉袄，衣服左右两边的袖筒都打着长方形的补丁，她全身上下只有这一件衣服御寒。

　　她每天会趁着天黑和衣蜷缩到衣柜里睡觉，深木色的衣柜中间有一面带着花纹的长镜。

　　太阳升起，冰冷的光照到衣柜上，王小梅瞪圆眼睛紧盯着缝隙等待。等顺子七扭八拐的从炕上爬起出门，王小梅才会从狭小的衣柜里钻出。

　　然后她和往常一样像流浪狗般的出门找能吃的东西。

　　这就是王小梅的日常，她不懂时间为何物，她只知道肚子饿和躲避顺子。

　　十一月中旬那天王小梅的运气很好，天很冷，大中午的太阳直挂在头顶却依旧感受不到什么温度。

　　顺子的房子处在十字路口，王小梅低头瞧见了三个妇女的鞋子围成了一圈。

　　小石头的媳妇是一个月前从邻村嫁过来的，她看王小梅脏兮兮的，她皱着眉不忍再看下去。

　　“顺子家的女娃又跑出来了，哎，好歹是个小命，顺子就这样不管了，今年的冬天很难熬。”

　　“以前还有疯妈护着，现在就剩下个败家的爸，谁管她。”

　　说话的是村东头刚子的媳妇，她的手踹在袖筒里打着哆嗦，撇着嘴一副少管闲事的表情。

　　和顺子家隔着两户住的是大牙子，和顺子都在镇上的砖厂干活，他媳妇永远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他媳妇毫不关心别人口中的王小梅，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把十块钱攥的都有些潮湿，一个劲儿的问：“待会儿你们都随多少钱？”

　　石头媳妇总是不经意的瞥向王小梅的方向，哪有心情讨论随礼的事情，她拉着刚子媳妇的胳膊追问。

　　“诶，刘梅的亲戚都干啥的，也不知道把那娃接回去经管经管？”

　　“这年头谁家愿意多要一张嘴，而且刘梅爸妈死的早，更没啥走的近的亲戚。”

　　“刘梅走了大半年了吧，那这孩子怎么活？”

　　“就那么活着，挨不过也是她的命，命不好摊上了那样的爹妈，哎哎哎别说这个了。”

　　刚子媳妇没再多说王小梅的事情，仅仅使了个眼色告诉她别人家的事儿少掺和。她转头和大牙子媳妇聊了起来，她喜欢大牙子媳妇，这让她有一种优越感。

　　“军子也是出息了哈，听说老丈人家就是开厂的，哈哈哈，昨天我家的亲口说的，军子前两年不好的时候那都是我家一直在接济他，那关系没得说。”

　　大牙子媳妇皮笑肉不笑，把口袋里的十块钱攥的更紧了些，她心里还在盘算着什么时间给这个钱合适。

　　“那娃脚上穿的啥，黑黢黢的，穿了没有那是。”

　　石头媳妇打量着远处的小身影，她喋喋不休的说着王小梅身上的破棉袄，担心这孩子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刚子媳妇嫌弃的回了几句，渐渐地不耐烦了，“穿个球，一直光着，那破棉袄还是刘梅的……”

　　石头媳妇没听完转身朝家里走去，走着走着竟跑了起来，刚子媳妇白了一眼，凑到大牙子媳妇跟前，“你看看，把她能的，显着她了，有本事把那娃接家里去，你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

　　刚子媳妇对这个应和甚是满意，又说起了军子前两年过得有多难，他们是如何帮衬的。

　　没过多久石头媳妇手捧着两个白花花的大馒头，刚子媳妇嘴上说着：“还是你性子软，看不得受苦受难的。” 但她的眼底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王小梅盯着眼下突然出现的东西，她知道那东西能吃，但至于怎么出现的她丝毫不关心。

　　她身上的棉袄袖筒太长，她低头一口咬了上去，馒头梆硬，她用力长大嘴巴，把馒头叼在嘴边，直勾勾的看着另一个花白的馒头，生怕那东西长腿跑了。

　　石头媳妇见状把她的袖筒向上折了几层，王小梅站在原地像个木偶一动不动。

　　惨白中带着紫气的细胳膊，石头媳妇没忍住伸手抚摸了几下，她耳边却响起石头的声音，“我们没本事养那娃，而且村长找顺子说过把那娃送人，顺子死活不乐意，说自己种死也要死在自己眼皮底下。”

　　村里的妇女还要靠自己男人养活，男人们忙着养活自己的种，谁有闲工夫关心别人的种怎么样。

　　刚子媳妇在身后连笑了几声，“没咬着你吧，王小梅随了她妈，比狗还凶！” 她的脸被哈气遮了起来，模糊中看不清她脸的边缘，或许像刀一样锋利吧。

　　王小梅上气不接下气的藏进衣柜，她的肚子咕咕咕的叫着，手里的馒头变得更加美味。

　　她把剩下的馒头藏了起来。

　　王小梅站在衣柜前，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她伸出手拍打着头发，但头发始终僵硬的竖着。

　　她好奇的盯着镜子，眉毛眼睛鼻子嘴和其他人好像没什么区别，她龇牙咧嘴，镜子里的人也龇牙咧嘴，她在镜子前玩了很久才离开。

　　军子的媳妇是经别人介绍的，他外在形象好，大高个，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但穷的在十里八乡都很有名，所以二十八岁了才结上婚。

　　军子爹被别人围着喝酒打牌，军子妈满院子的四处张罗，两个人笑的合不拢嘴。

　　帐篷里热火朝天，门帘撩起都能看见里边雾气腾腾，闻不了烟味的人进去都得咳着出来。

　　“听说军子媳妇腿脚有点儿毛病？”

　　一桌人磕着瓜子，满地的瓜子皮踩在脚下嘎嘣响。

　　“不是说脑子不太清楚吗？”

　　“你这从来听的乱七八糟的。”

　　“哈哈哈，这阵仗军子爹哪来的钱置办，让他出个买菜钱都难，都是老丈人给出的。”

　　“没个毛病能上赶着嫁过来？”

　　“腿脚一瘸一拐的有啥，有钱还用干什么活儿。”

　　“那军子也不就是入赘，他爹妈也同意？”

　　“不同意能怎么着，和军子一般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一家人因为这事吵过多少次了。”

　　“白丢出去一个儿子。”

　　“……”

　　村里人是既羡慕人家的光景过得好，又在背地里笑话军子入赘不光明。

　　王小梅在村里的走的漫无目的，小孩子吃的少饿了快，她走到挨着水池边的一户人家，院子里只有一个小男生在玩儿玻璃球，还有一条黑色的狗趴在狗窝里，只露着两只凶巴巴的长眼睛。

　　王小梅径直朝着狗窝旁边的盆走了过去，狗看到有人接近蹭的从狗窝里跑出，边抖落毛发边汪汪的叫喊。

　　王小梅喉咙里发出哼哼的声响，她看起来丝毫不惧眼前的狗，她只在乎够盆里有没有吃的。

　　狗嘴边哈喇子不断地流着，看着王小梅抱走了自己吃饭的家伙，它来回拉扯的狗链，哗啦声混合着狗叫声。

　　玩儿玻璃球的小男生静静看着这一幕，他不止见过一次王小梅，虽然他长得比王小梅高，但王小梅咬他胳膊的情景历历在目，他缩了缩脖子。

　　“妈，妈，女疯子又把咱家的狗盆抢走了！” 小男生飞快的跑到军子家。

　　他妈正是刚子媳妇，她和其他人聊的正欢，听闻后一把搂过儿子的脖子，在帐篷里四下瞧了个遍，气势汹汹的走到顺子跟前。

　　小男生躲在他妈身后警惕的看着四周，他看见王小梅也朝这个方向来了。

　　“你的种管不管，成天偷我家东西，没完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细尖，像烧水壶烧开了一样。

　　顺子喝得脸颊通红，手中捏着一把牌，他吐掉嘴边的烟头，眯着眼瞧了一眼，“谁偷的找谁去，你找我有毛用。”

　　一旁的人也笑着打岔，谁不知道顺子是个无赖，找他那是一点儿用没有。

　　“快出牌，这一把我顺的很。”

　　女人气不过，“真是什么样的爹结什么样的果，全是泼皮，让自己种成天在外和狗抢吃的，谁瞎了眼找你。”

　　“对对对，你说的对，看不下去你把她带回家养着去，让我看看能养成什么样儿，别在这儿挡我牌，我要是输了今天就睡你家炕上去！”

　　“哈哈哈哈……”

　　刚子媳妇和刘梅其实是来自同一个村，都姓刘，往上数到祖宗十八代说不定还是亲戚。她和刘梅一前一后嫁到了坝上，刘梅没疯前经常被人拿来跟她做比较，她心里总和刘梅暗暗较劲。

　　两个人见面了她也不给刘梅什么好脸色，刘梅疯了之后她心里的气儿顺了很多。

　　她气的脖子通红，恶狠狠的说着：“也不怕自己的种被狗咬死！”

　　王小梅看着乌泱泱的人从军子家离去，她躲在桌子下大口吃着残羹剩饭。

　　顺子震天响的呼噜声把王小梅堵在了家门口，她挪着小步离开了。

　　王小梅运气好，在酒席上捡到了别人装的一袋子菜。

　　她拎着袋子在村里找能容下她的地方。

　　村里的破戏台，别人家不用的狗窝、粮仓等，村头唯一的学校都是她常关顾的地方。

　　学校只有五间教室和一排平房，有间教室的门上破了个洞，王小梅正好能钻进去，那里是最暖和的地方。

　　那里也是她开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