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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间野菊(一) 咚咚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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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有力的心跳声从四方块疙瘩里传出,腰间绑着红绳的女人不自在的来回扭动着,笨重的身体压得木床嘎吱响。
站在一旁的男人拍打她开线的裤脚,“动什么,眼睛都被你晃花了,什么也看不清了。”
女人被男人吓得一动不敢动,肚皮上的黏液变成胶水,不止把她黏在了狭窄的木床上,把她透着黑的厚嘴唇也粘住了。
男人讨好般的询问凳子上的老人,“男娃女娃?”
女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斜上方的方疙瘩,咚咚的声音里夹杂着呲呲的电流声。
从男人的角度看过去,女人像被电击的翻白眼,他又用手背敲打女人的脚踝。
白大褂随意的套在老人黑色皮衣外,他的头顶光秃秃的,粗壮的手用力的把仪器往女人肚皮上压去。
男人有些急了但语气依旧透着讨好,“大力让我们来的。”
这话男人刚进门时就说过了,而且在这间不足五平米的小黑屋里还不止说过一次。
老人抽出几张纸擦拭着仪器,他压着声音说:“等着。” 说完他又抽出几张纸擦拭了一遍,看都没看女人一眼。
“起来,还躺着干什么。” 男人又拍打了起来。
女人尝试了一次没能坐起身,她侧着身体用手撑着床面勉强坐了起来。肚皮上的黏液还在,她用袖筒胡乱抹了几下。
女人跟在男人身后走出了小黑屋。
老人把床上的白色塑料布团在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男人弓着腰站在门外,女人面容呆滞的盯着木地板,地上有个小洞黑乎乎的,像要吞噬什么。
“女娃儿。” 老人锁上房门说道。
男人的眉头紧缩在一起,头顶黑不黑白不白的头发有几根竖了起来,“不能吧,你看她这肚子也不尖,” 男人嘟囔着,“那疙瘩是不是不准,要不然能看这么久?”
老人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都七个月了,看的很清楚了,肚子里没有,机器还能变出那东西来不成?”
男人不再言语,双手背在身后,愤愤的离开了。
见女人还呆呆的站着不动,老人说:“赶紧走,我要锁门了,瞎耽误工夫。”
女人的肚皮圆鼓鼓的,肚里的小家伙明明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像五个月的。
大力是老人儿子的发小,要不是看在这层关系上他才懒得跑这一趟,钱不给就算了连买水果的钱都不肯出的寒酸家伙。
附近村里想生男孩给家里出力的男人女人数不胜数,美其名曰传宗接代。
别人都叫男人顺子,他平时在镇上的砖厂出力,三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五十岁。
他媳妇刘梅是媒婆介绍的,刚嫁给顺子的时候勤劳能干能说会道,自从怀的三个孩子都没能活过百天,她就得了失心疯。
她平时呆呆地不言不语,站在一个地方就能站一天,极少的时候会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人。
顺子回到早年间盖得土房就发起了火,家里冷锅冷灶让他的火气更大了些。
“没用的东西,孩子留不住,男娃怀不上,你是想让我们老王家断子绝孙吗?” 他一脚踢开了眼前的塑料凳。
刘梅连屋都没进,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地上发呆。
顺子原名王杰,顺子这个名字是牌友们叫出来的,他平时没事就是喝酒打牌,有时候打牌不顺了回家就揍刘梅。
一间土房里总充斥了摔摔打打的声音,挨着他家的邻居早就习以为常了,刘梅自己也习惯了。
邻居们白天有时还调侃顺子,“昨晚声儿真大,累坏了吧!” 接着一群人就哈哈大笑。
顺子张嘴就骂。
刘梅肚里的孩子还没足月就急着出来,大半夜的顺子察觉身子底下湿漉漉黏糊糊的。
他大跳着站起身,脑袋还磕到了房顶上,他一把掀开被子大喊大叫起来,“大半夜的还不安生,让不让人睡!”
刘梅额头渗着汗珠,疼的只顾得上斯哈斯哈的出气,她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想把孩子挤出来。
阵痛感越来越强,顺子靠墙坐着抽起了烟,眼睁睁看着自己媳妇儿叫声越来越大。
和他们仅有一墙之隔住的是上了年纪的老夫妻,老人虽然心疼刘梅,但顺子那人就是个无赖,谁管都会惹得一身骚,平时他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力躲着。
但那日刘梅叫的实在过于惨烈,老人听着声音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两个人起身去了隔壁。
“我是王姨,顺子,别闹出人命喽。”
顺子已经抽完了一支烟,刘梅的力气也越来越小,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叫唤。
顺子穿着大汗衫开了门,“哪个女人不生,都得经这一遭,能有啥事。”
他手上拎着酒瓶,搬着塑料凳,嘴上又叼了一根烟,径直坐在门前美滋滋的喝起了酒。
王姨听着声音跑进了屋,里面充斥着刺鼻的味道,她凑上前才发现刘梅的身下还淌着血。
怎么说也是两条命,可能是越老越懂得生命的不易,王姨的孩子都是在自己炕上生的,怎么说也算有经验。
她颤颤巍巍的准备着热水,毛巾等等。
或许是刘梅命不该绝,也或许是生命自身想要诞生的渴望,折腾了快两个小时,大人小孩都从鬼门关走了回来。
立秋,早晨五点半,天微微亮,肚皮里咚咚咚的心跳变成了一声啼哭。
刘梅抱着被子裹着的孩子,很少说话的她轻轻的喊着,“小梅,小梅……”
赤身裸体的小孩哇哇大哭。
王姨松了口气,笑看着母女俩,“哎,这一趟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啊!”
刘梅就这样把自己的名字给了女儿,也不知道疯疯癫癫的她是胡乱喊的,还是带着什么期盼。
小梅的眼睛只能模糊辩物,一个弱小的个体,她的命由不得自己,是他人掌控。
刘梅用布包裹着小梅绑在自己的怀里,两个人心跳成天贴在一起不曾分离一秒,即便是在顺子打她的时候。
刘梅对小梅有着近乎变态的保护,但这也是一个神志不清的母亲对女儿最简单的爱了。
“刘梅啊,你这样成天抱着娃娃,地都不让她下,别的娃娃这么大都会走会跑了。” 王姨走上前劝说。
刘梅靠着树干,她的后背被磨得发红也不知道疼,小梅在她怀中吧唧吧唧的喝奶。
王姨因为亲自参与的小梅的出生,甚至可以说是她让小梅来到了这个世界,所以对小梅有疼爱,但看到顺子和刘梅的日子,对小梅的遭遇又带着怜惜和懊悔。
刘梅搂紧了小梅,她对接近女儿的人不论是谁都很排斥。
但是探索是小孩天生的能力,小梅越长越会撕咬绑在身上的带子,会哭会打,但刘梅只会把袋子绑的更紧。
母女共同体,小梅就这样长到了两岁。
家里的门被顺子踹的本就快散架了,冬天的时候门口的冷风呼呼直吹,家里的温度和室外差不了多少。
顺子再一次喝得人畜不分,顺脚把门踢得躺在了地上,砸起阵阵尘土。
黑暗中的刘梅反应迅速的把小梅搂紧。
“两个败家子,滚出我家,什么东西,没用,没用!” 顺子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碎了一地,溅起的碎片划破了刘梅的额头。
顺子扭曲着身体,碎片踩在他脚下,在寂静中发出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他从刘梅怀里抢夺占了他儿子位置的女儿,刘梅的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哼声。
喝醉的顺子像一头野牛,刘梅没有他力气大,顺子把小梅举过头顶,眼看就要把小梅摔在满是碎片的地上。
刘梅疯了,她变成疯狗在顺子的胳膊,手上,脸上……凡是她能够着的地方乱咬。
小梅被砸了刘梅的怀里。
顺子一头栽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起来,刚才的一切就像是他的即兴节目,他随时可以喊咔。
小梅钻进刘梅的衣服里,就像被绑在妈妈身上一样,她在刘梅的心跳里找到了归属。
可是安全地带怎么越来越冷,越来越静呢?
小梅不懂,她也不敢哭,床上那个人最厌恶她哭,小孩子的防御机制是与生俱来的。
小梅在刘梅的身上趴着趴着,眼皮越来越沉。
第二天日上三竿顺子才清醒,小梅安静的坐在刘梅身旁,她捡地上沾着红色血液的玻璃碎片玩儿。
刘梅没有葬礼,她被毛毯裹着,山里挖了个坑就把她埋了,裹她的毛毯还是她结婚时别人送的贺礼。
村里人说死者为大,劝说顺子好好打一口棺材给这个跟了他十年的女人,顺子说:“一个带把的都没给我留,她好意思花我的票子,好意思吗!”
小梅死命的抓着从小绑到大的破布,王姨发哑的说着:“造孽啊!造孽啊!” 那一刻她可能也是在后悔立秋那天动了恻隐之心吧。
很多年里王小梅在立秋这天总喜欢发呆,秋季是萧瑟的,而她生在了预示着落叶的起始日,但却又在太阳初生之时呱呱坠地,她开始沉迷于算命、星盘等等的解说,她执着于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一个命运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