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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死则同穴 你又要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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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迎上前去,撇开轿帘,将人迎了出来。
凤冠压顶,十二支金钗上每一支皆坠着明珠,霞帔绣纹繁复,衬得她愈发动人。那张清隽秀彻的面上施了粉黛,被赤色的喜服一映,明艳照人,全然移不开视线。
宁礼不自觉屏住呼吸,眼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这是,他的阿姐……
路尽头的目光如同附骨之蛆般,无声无息地黏在她的脸上。宁济错开视线,余光撇过台下一众模糊面容,拂去掌心冒出的汗意。
终于站定,同宁礼站在一处。她望进那双眼。临到此时,心底却没由来的平静。
宁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底似有千言万语要叙。妖鬼般艳丽的眉目里饱蘸着爱意,是心意终于达成的满足。
礼官高声唱喝:“跪祭天……”
“慢着。”
女子冷淡的话语像刀锋般落下,剐断了未竟之语。
礼官从未想见过如此变故,茫然看向一旁的掌事太监,却只见到另一张惊诧的脸。
宁济看着宁礼,唇角掀起一点冷笑。她放声道:“诸位!有一事,须得敬告天下!”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潮水一般涌来。
宁礼怔怔看着她,像是刚从梦中回神。
陆子安位于下首,一贯温和的表情冷了些许,右手却已然悄悄按上了腰侧玉箫。
“诸位皆知立储那日,先帝因气急攻心昏死不醒,太医院奉命出诊。次日,先帝驾崩。人皆道是气急攻心而亡!可区区数日,消失已久的四皇子即位。”
宁济走出几步,冷声道:
“顺理成章至此……诸位可知,当日奉命出诊的太医却下落成谜!”她缓缓转身,看向台下:“钱院正,何不当众作证一番——先帝死因究竟为何,我那父皇尸身内所中之毒,到底从何而来!”
钱院正?!他不是早已告老还乡……太医院里知晓这名字的人惊愕地回头看去。
人群最后是一位颓丧老者,衣衫简陋,面色灰白,混在满目朱紫金翠之中,像是泥里拔出来的枯草。那老者一头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字字含着血泪:“先帝驾崩那日,老臣亲眼所见,非是急症,乃是……奇毒!先帝尸身之上仍有毒蛇所留伤口!若有疑虑,可亲探查先帝颈侧,便知某绝非妄言!”
见着是他,宁礼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宁济问:“为何那日不说?”
钱院正指着陆子安,恨声道:“此人以我阖族性命要挟,迫我改口,欺世盗名!可谁知我回家当夜,一家老小却尽数因怪毒而死,死状同先帝死法全然一致,只因我晚回家了一时半刻才幸免于难!自此我只得隐姓埋名流落他乡,才得以苟全一条性命……可怜我那惨死的妻儿父母,他们却是无辜的!”
霎时惊恐议论声炸开,一阵骚乱。祭台之下众臣无一不又惊又惧——此人所言乍听之下耸人听闻,可在朝为官者,人人都知晓这陆子安一手妖法,能以玉箫驱动毒蛇,人人皆闻风丧胆,生怕哪日开罪此人,白白丢了性命!
因此,钱院正之语,不得不信,不可不信!这绝对是这怪人所为之事!
然而此事不可细思,顺着捋下去……先帝之死,与陆子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就是说,如今的陛下……竟有弑父登基之嫌,歹毒至此!
一时间,下方质询声四起,从前百官被威逼恐吓的愤怒总算有了出口——
“杀了他!”
“杀了这为非作歹的妖人!”
“先帝之死,究竟若何?!……”
宁礼一寸寸抬起眼来,死死看着宁济。
“原来阿姐这些日子在宫中,也能查清这么多事……看来早就为今天做足打算了。”
“彼此彼此。”宁济扯起嘴角,大笑数声:“陛下!这是我送你的大婚之礼,喜欢么?”
说罢,她退开几步,同嘈杂人群中的紫玉和梅芷叶等人对视一眼。
转身,跑!
穿过乱作一团的人群,她跑得极快。
流苏横飞,东珠撞得叮当乱响,广袖带风,裙裾拖过石阶,一路扬起细碎的摩挲声。
如今祭台之下已乱作一团,内侍忙着护主,朝臣忙着声讨早已激起忿怒的陆子安,无人有闲心来拦她。她跑得费劲,索性将那杂乱头饰一径摘了扔掉,脚下却一刻不停,往宫门的方向疯狂奔去。
宁礼冷冷看着逆人流而出一袭嫁衣的女子,目光阴沉地转向陆子安,声音嘶哑:“……抓住她。”
“要活的!”
漠然无视下方叫嚣着要取他性命的群臣,陆子安看着那个身影,玉箫抵在唇前,催动乐声。
然而,奔跑的身影全然未曾停歇,像是根本未曾察觉一般。
他有些诧异。
蛊虫,感知不到了?
他皱紧眉头,乐声愈发凄厉。
然而……什么都未曾发生。原本应当是在她体内一牵而发的血蛊,一片死寂。
陆子安的手指顿住,面上气定神闲的笑意也消失不见。
他抬头,望向那道逐渐混入人潮中消失不见背影,一字一顿道:“血蛊消失了。”
“消失了?”
宁礼抬目冷笑:“宫门落锁,拦人,谁也不许放出去!”
一队禁军自是领命前去寻人,可此处骚乱未平,自宫门处又有一人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慌乱高叫道:“报——陛下!大事不好了!听闻临安王携一队精兵,冲向……冲着宫里来了!”
宁礼抬起头看他,眼底已满是血色。
满场的哗然声像是远处的潮水涌来,一起一伏,却丝毫渗不进耳中。他眼瞳里一片漆黑,像是燃烧过的灰烬。
宁礼眼珠微动,漠然看向前来报信之人:“你说什么?谁来了?”
那人翻身滚下马,伏地瑟瑟发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朝臣乱作一团,横眉倒竖,恨不能置他于死地,更有慌乱不安者,禁军乱作一团,四散开去,报信之人又引来一片议论……看着如此乱象,陆子安缓缓抬头,轻笑道:“陛下莫急,臣有其他的法子。”
嘶——嘶——
天光之中忽然有什么细小的、无形的东西裂开,从祭台的方向蔓延开来,穿过廊柱,院墙,长街,四面八方,漫无目的地奔涌——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不绝于耳。
浣衣宫人正抱着一篓脏衣快步前行,走到半路,忽然停住脚步,她看着面前之物,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停在这儿了?”
旁边的内侍有些纳闷,随口问了一句,走了几步,再抬头看时,也僵在了原地。
面前石板路上,一层一层覆盖着的,缓缓爬行而来着的,是数不尽数的蛇蝎蛛虫,五毒俱全,周身艳丽,花纹繁复,漆黑的眼睛一丛丛地覆在一起,盯着他。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
紧接着,哭声,喊声,脚步声踉跄,瓷器碎裂的声音……宫灯被人撞倒,铜盏翻滚着,骨碌碌地滚进漆深的漫无边际的毒虫潮里。
“救命啊——”
“跑!快跑!!!”
“救救我……我不想死!!”
……
宁济一路仓皇逃窜,发饰乱了,衣衫亦散作一团,她顾不上狼狈,只余拼命奔向宫外。
这是梅芷叶同人打点好的一条路,尽头小门无人看守,紫玉她们应当已暗中带着钱院正离开了,她们约好了在宫外汇合,只要她顺着这条路出去,就能……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波动忽然鼓噪了一声,震得她胸口一滞。
不知何处传来的凄厉惨叫,嚎哭声隐隐,不绝于耳。似乎是人在哭喊,声音撕裂,叫人毛骨悚然。
她的心沉了些许,可身后追兵声不绝,禁军一刻不停地跟在身后——
“站住!”
但听身后禁卫掣马而上,马蹄猎猎,数息间就拉近了距离:“陛下有令,拦住她!”
追兵人数众多,宁济充耳不闻,咬紧牙关跃向前去。那处宫门近在眼前,可再是身手矫健,终究难敌四腿,追来的禁卫声音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瞬就要——
沉而密的鼓声,一声叠着一声,大地都跟着震,脚下的青石板细碎地颤抖,尘灰从砖缝里跃出。铁蹄声滚滚,旌旗在烈风里撕裂……
宫门霍然洞开!
银甲,长枪,背后是漫卷的烟尘,绵延至视野尽头的旌旗之下,一人策马径冲破宫门!
马蹄裂石板,战马嘶鸣,声震宫道,禁军像浪被船头劈开,往两侧退去。
白袍银甲之人勒马而止,战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落地,扬起大片烟尘。
那人护在她身前,横枪指向禁卫军,枪头寒光森冷,锋利无比。
“越半步者,杀无赦!”
……
宫墙外,理应在此接应她的紫玉和梅芷叶,全然不见踪影。
紫玉她们没出来……为什么?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宁济望进宫墙内,朱墙连绵,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可那墙后头,宫道深处,哭喊声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哀嚎……究竟是什么东西?
心头一阵一阵地涌起莫名的慌乱。
“不行,我得回去一趟。”她短促道:“紫玉她们恐怕还困在宫里。”
“回去?方才斥候传来消息,宫中怪象横生,全都是怪虫异蛇——”赵遂辛皱起眉头道:“你……”
“梅芷叶和紫玉她们还困在宫里头,我不能放任她们不管!”宁济打断他,眼睛径直看向他,“你呢?跟不跟我一起去?”
“好吧。”
赵遂辛看着她,眼神微亮,唇角勾起一点带着血腥味的笑意:“赵某如今身后这些人……连同这条命,一并由殿下差遣了。”
顺着宫门寻路入内,浓得化不开腥气扑面而来,有漆深粘稠的液体淌了出来,是血,还是什么腐烂之物,说不清名目的秽浊裹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沿着宫道行进入内,迎面便瞧见一具亘在道前的死尸,伸长了手,扒着地砖缝隙,像是要从那院落里逃出来。
像是个太监的手,白白胖胖的,保养得极好。可此刻却指节蜷曲,将石板抠得死紧,几乎反折了出来。
顺着那只手向院里看去,横七竖八躺着不知多少人。宫人内侍或仰或伏,姿态各异,面色铁青,眼睛大多睁着,全都是惊恐的眼神,定在院外的方向。
里头的尸身全都泛着漆黑,皮肉紫青,也有破烂如同碎肉一般被撕咬的痕迹——
无数的长虫攀行在这些尸身上,密密麻麻,紫黑肥胖,大的如拳,小的如指节,盘在颈间,钻进衣领,有几只正慢慢从一具禁军的面甲缝隙里爬出来,将他的胸口挤得鼓鼓囊囊。院内两侧廊柱的根部,一窝一窝地蜷着蛇,花纹艳丽,懒洋洋地缠在尸身周遭,有一条正从一名宫人的散发里慢慢穿过,发丝被顶起来,又落下,像漂浮的水草。
身后有军士不自觉干呕起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院落之中的毒虫见着新鲜的人,纷纷涌了出来,千万齐出,令人头皮发麻。
“走!”
赵遂辛高喝一声,长枪横扫,刃锋所过,虫蛇身躯齐断,碎肉迸飞,血水溅上甲胄,滋滋作响。
“别近身!”
冲上来的杀尽了,可沿路虫蛇愈来愈多,汇聚在一起。两侧廊下又涌出来,踩烂一只,四面八方又涌来十只,宫道像一条活的虫巢,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着这些东西。
“啊——!!!”
兵士之中似乎有人被毒虫咬中,捂着小腿倒下去,身旁之人想拉,便见他脸色瞬间铁青,泛着紫气,一瞬间便脚下一滑,软软栽倒在地上。
“点火把!这些东西怕火!”
宁济高声喝道,提剑在侧,单砍廊柱上的宫灯——火落下来,虫蛇窸窸窣窣退开几步,随即又涌上来。
幸而随军有人带着火把,匆忙高举起来,勉强驱散不少毒物。
一路杀,一路进,再杀,再进。转过抱厦又是一拨。廊下倒着三名禁卫,甲胄破处皮肉翻卷,不知是死是活。再以细看,却见一侧停着辆不起眼的马车。
待看清那马车上之人时,宁济心下一惊。
紫玉歪倒在车架上,手里仍攥着半截断刃,周身三四具毒蛇尸体。梅芷叶伏在她身侧,发髻散尽,压住了半张脸。再里头,那钱院正却早已昏死过去——
她跳上前去,手按上紫玉的颈侧,脉搏极弱,却还在跳。梅芷叶亦有鼻息。
宁济腿一软,终于松了口气。她站起来,声音中还带着压不住的颤意:“……护她们出宫。”
如此一路闯进来,损兵折将不少,如今只剩下寥寥几十人,赵遂辛眯起眼睛,命手下护人出去。
本应抽身而退,回首时却见宁济静站在廊下,面色苍白,全然不动。
“怎么了?”
宁济站在原地,缓缓摇了摇头:“你先随他们出宫罢……我要进去看看。”
赵遂辛看着她,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宁济低声道:“宫中如此惊变,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事到如今,一切源头恐怕都在那陆子安身上……只要陆子安还活着,这些蛊虫就是一团散不尽的火,宫中任何人都拦不住,只会越来越乱,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我要回去。”
赵遂辛看她半晌,冷笑一声:“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着你回去送死吗?”
宁济看着他,轻声道:“不会的,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送……送死。你身上不是还有血蛊?这里太危险,别跟着我。”
赵遂辛狭长眉目里满是烈烈烧起的怒意,他瞪她半晌,终于提枪走上前来,站在她身旁。
宁济看着他,心生不妙:“你做什么?”
“不是要去杀人?”赵遂辛面无表情道。
宁济:“可是你……”
赵遂辛一枪挑断一只爬行而来的毒虫,冷声打断她:“走!”
愈往宫内行进,毒蛇异虫愈发铺天盖地。一人长枪横扫,一人提剑斜劈,蛇头落地,虫躯碎裂,刃锋破风时,只听见彼此的喘息声。
宫道深处,廊柱后窜出一团黑影,碗口粗细,昂头吐信,竟是一条长蛇,赵遂辛枪尖直刺,穿颈而过,他嫌恶地提枪甩开,腥臭的血水径直洒落,溅了一地。
二人一路踏血向前,祭台的屋脊终于在烟尘之中隐隐现出轮廓。
忽的,自太和殿内,隐隐传来一阵低沉呜咽的箫声,乐声幽咽,闻之生悲。
赵遂辛的脚步猛地一顿。
宁济怔了一瞬,匆忙回头看去,就见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抖得厉害,青筋暴起,竟握不住枪杆,下一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震出一声闷响。
血蛊!
宁济瞳孔骤然缩紧。
那日他将她体内血蛊转移,做了容器……可陆子安离得近了,驱蛊之术便可催动!
赵遂辛死死撑在地上,仰头看她,咬牙道:“别管我……去做你的事!”
他目眦欲裂,表情都有些狰狞,想必体内血蛊痛到极致。
说话间,虫蛇蠢蠢欲动,簌簌潜行而来。
宁济看着他,竟有些释怀。
她轻声道:“……你叫我如何不管。”
她叹了一口气,提剑横在腕间,那是他随身的佩剑,剑柄上悬落之物眼熟得很,却早已破烂不堪。宁济垂眼看他,目中情绪复杂。
“你要做什么?你……”
剑锋锐利,轻轻一送,血瞬间涌出,赤色的血顺着玉白的腕骨垂落,和女子身上的嫁衣映在一起,竟有些凄美。
血水顺着女子的腕间淌入他颈内,赵遂辛瞬间红了眼:“……你在做什么!你说啊!”
宁济低声解释:“展家人的血……可焚尽世间毒蛇异虫。洒遍你身上,那些东西便无法近你的身。”
她一面提剑放血,伤口愈合得快了,又要再划一道,才好叫血水汩汩淌落,浸透他周身衣衫。不消多时,小臂上便已落了数道伤痕,血肉模糊。那张脸愈发惨白如金纸,身子摇摇欲坠。
她轻声道:“待会儿你便在此候着……我一人去杀那陆子安足以,别担心。应当能活着回来。”
或许。
“你这个——你又要在我面前死一回吗!!”
赵遂辛恶狠狠地盯着她,像是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一般。箫声依旧,血蛊痛楚钻心,本应一寸都动弹不得,他愣是一点点攀上她的衣衫,死死拽住,脸上皮肉崩出狰狞的痕迹,他目色赤红,泪水滚落下来:“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这么狠心!”
宁济嘴角弯了弯,想说些什么安抚他,却笑不出来。半晌只叹:“就当我这人,天性自私吧。”
血水滴滴答答,洒落之处,蛊虫尽散。
“从前种种孽缘,都是我贪生怕死之故……”宁济笑着,失血过多,眼前一片金星。唇角微微抽搐,几乎挂不住笑意。“果然,机关算尽不如天。算到今日,总有要偿还的时候。”
“如今这样死……好歹有意义些。”
宁济看向他,笑道:“赵遂辛——小赵将军!我求你最后一件事。”
“若我死了,便将我的尸首送回永乡坞吧。”
赵遂辛暴怒不已:“你做梦!”
他表情太可怕,若非动弹不得,恐怕真要活剥了她——
“若你敢死在这里,我一定——”
此人一向色厉内荏,宁济同他相识至今,早已看穿。她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故作轻松道:“赵遂辛。我死之后,你记得好好辅佐……老四,或者老七,我也不知道是谁了——总之,便做个好臣子吧。”
最后一句倒是真心实意。
原本就是大越将星的人,堪称此朝气数。
他命定如此的。
赵遂辛死死瞪着她,眼底浸透恨意。他一字一顿道:“你以为我还会再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一次吗?”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我告诉你……你若死了,你我不过同葬而已!”
宁济看着他,睁大眼睛,半晌,她干巴巴劝道:“……别做傻事,你……好端端的,说什么疯话。”话说得断断续续,她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完一整句。
“傻事?”
“你告诉我什么是傻事!”
“你是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子再一次!又一次!因我而丧命吗?”
赵遂辛仰面看她,咬紧牙关,声音嘶哑道:“你对我无意,就连死也不愿我同你一起,只怕同我有半点干系!不是吗?”
宁济看着他,抿了抿干涩的唇角。
她道:“罢了。”
都是孽缘。
“其他无可辩驳。只一句。”
“若我当真全然无意,牢狱那次……”宁济顿了一顿,“又怎会同你……”
她别过头去。
说这种话,多少还是有些脸热。
赵遂辛喃喃道:“……当真?”
宁济:“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话到一半,她想起从前诸事,不免有些心虚,遂把后面几个字咽了下去。
只道:“当真。”
赵遂辛怔怔看着她,方才的委屈与怨恨尽数僵在脸上。他看着她,眼里依稀闪着些细碎的水光。
“真的?不是在骗我?”
“你当真……于我有意?”
活到现在,头一回被逼着吐露些许心声,却还要被如此追问,实属难堪。宁济被问得恼了,面上发热:“刚才不都说了!有完没完?问这么多,你……”
她怔住。
赵遂辛费力爬起来,拖着痛极的身子,挪了几步,重重地摔了过来。
她下意识张开手,接住跌往自己身上的人,却并未站稳,费了好大的力才未曾双双摔倒。
赵遂辛盯着她,眼神浅浅烧起来,亮如星河。
“我跟你一起去。”
宁济:“……你不要做傻事。生命很宝贵,只这一次。不必为了我放弃任何,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赵遂辛又用方才那种看负心人的眼神看她:“你叫我当发生过的事不存在?你欺我瞒我那般久,到如今时候还要自作主张……竟全然没有一点愧疚之心么?”
他笑得十分阴森:“若你不让我去,干脆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便是爬也要爬过去……要是再看见你的尸体,就杀了能杀之人,然后同你死在一块。殿下!——那时你可还拦得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