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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生则同衾 只是来让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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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金阁。
“殿下当真决定了?”蓝衣女子轻声问道:“真的没什么要同赵……他说的?”
对侧之人淡声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此事到底太荒唐……实在是奇耻大辱!”梅芷叶满目痛楚:“殿下难道当真甘愿从此为人……”
宁济呷了一口茶,眉眼观心,平心静气道:“如今在宫中日子也不算难过。一月之后大婚,我便是皇后。纵如你所说,不甘愿,又待如何?离开?去哪里?”
梅芷叶霍然站起身来,竟像是气得狠了,手一扬,竟将面前茶盏掷碎于地!
“哪里都好!总比如今身陷囹圄,永生永世困在这金殿里来的好!殿下绝非甘愿认命的人,不是吗?!”
“……”宁济看着一地狼藉,沉默片刻:“哪里又那般可怜了。现下不是还好吗。你又何苦如此着急?”
梅芷叶:“我……”
宁济摇摇头:“圣旨已下,我意亦决。你不必再劝,回去吧。”
梅芷叶咬着唇瞪她半晌,终于垂下眼睫,低声道:“我知道了。既如此,可否容我为殿下再奏一曲?彼时在江洲,亦为殿下弹过……殿下是知道的。”
宁济缓缓抬起眼睛,视线凝滞在梅芷叶身后之人所携的古琴。
许久,她道:“请便。”
待得摆放停当,梅芷叶翩然落座,指尖滑过琴弦,清灵乐声倾泻而出。而后隐约听得窗外一阵窸窣声响,随着弦动之声远去了。
宁济看了眼窗外,已无人影,方道:“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来做什么?”
梅芷叶随手拨弄古琴,笑道:“特来为殿下奏乐,以庆好事将近罢了。”
宁济难得沉了脸色,一把按住琴弦:“别开玩笑了!如今宫中乱作一团,那陆子安绝非善类,你还来蹚这浑水,疯了不成?”
“还有你——”她看向自来时便跟在梅芷叶身后一语不发的抬琴侍从,劈头盖脸质问:“偷梁换柱潜入宫中,你们想做什么?”
那人见身份早已暴露,索性摘了兜帽,径直看她。
或许是心结已解,从前阴鸷气不知何时早已褪却,一张面庞轮廓分明,益发透出少年意气来。赵遂辛看着她,唇角扬起些许笑意,映得那张俊美的脸摄人心魄:“只是来让殿下再欠我一回。”
宁济顿觉不妙:“……什么意思?”
梅芷叶一言不发,双手一扬,乐声绕梁百转,掩盖住阁内声响。
眼看着赵遂辛走上前来,宁济直欲退后,却不知为何头晕目眩,霎时天旋地转。她挣扎着扶案站稳,却见梅芷叶心虚地看向地上摔碎的茶盏,一时间前因后果全然想清。宁济咬牙切齿道:“梅芷叶!你当真是……”
“非常时期,只能如此。”
混沌间被人牢牢接住。似乎有人在叹息,声音仿若天外来客:“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她万分不甘,想睁大眼睛,想抡圆了拳头冲那张欠揍的脸上狠狠砸进去——自作主张、为非作歹、自以为是!
疯子!蠢货!
下一瞬便浑浑噩噩闭上了眼,坠入梦乡。
赵遂辛看着臂中昏睡之人,瞧了半晌,不自觉抬手蹭了记她拧紧的眉心。
梅芷叶冷了脸:“你只有一刻钟。”
“我知道。”赵遂辛头也不抬道,“多谢。”
“谢?哪门子的谢?”梅芷叶冷笑:“我与殿下之间恩怨,又何须你来道谢?临安王莫不是忘了,你也并非是她什么人!”
赵遂辛瞥她一眼,却不再答话,只将人放在榻上。
他取来一只短匕,横上自己腕间,轻轻一递,血喷涌而出。按说应该是极痛的,可他全然面色不改,只一眨不眨盯着榻上女子。
……
“殿下已然歇息了,不必打扰她。”
“是。”
“我走了。待殿下醒来若是问起,如实回答便好。”
“是。”
梅芷叶叮嘱过一番,又偏头回去看了一眼。
“走吧。”
隐在兜帽下的人低声道。
梅芷叶看他一眼,眼神复杂:“南下之事绝非儿戏,往返少说也得一月。这应当是近日最后一面了,你……”就这么走了?
或许是失了血,赵遂辛唇色苍白无比。他轻轻握紧手,转头又看了里间一眼,目中难得一片缱绻。
他收回视线:“事情还多,不必耽搁。”
*
醒来时候,天色已经微暗。
宁济猛地坐起身子:“赵……”
她右手不自觉撑住床榻,突觉腕间一阵刺痛,痛得倒抽冷气。
一旁急急跑出一堆侍从,为首的道:“殿下醒了?可有什么需要的?”
看着来人,脱口而出的话被吞了回去,她打量了一番屋内,自是未见到那两个自作主张之人。宁济蹙起眉:“梅芷叶在哪?”
“三个时辰前便已走了……梅小姐离去时说殿下正歇息着,叫我等不必来打扰。”为首侍从小心翼翼问:“殿下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没说什么别的。”侍从小心翼翼道:“殿下可需要我再去传人来请梅小姐回来?”
“……不必。”宁济轻轻按住手腕,连连叹气。
已经来不及了。
她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她垂眼看向腕间伤痕,细细一条,已结成血痂。新鲜得很。探手上去只能摸见一跳一跳的脉搏,平稳,笃定。像是福寿绵长的模样。
血肉间窸窸窣窣攀行的蛊虫已消失不见。没了血蛊掣肘,就意味着……她随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宁济绷紧下颚,神色难辨。
屋内狼藉早已被清理干净,若不是枕边里侧还压着一封信,恐怕当真要以为彼时之事都是幻梦了。
信中寥寥数语,笔划银钩,字如其人,许是仓促写就,却显得有些潦草。
【洒金阁地道是李璇玑从前与“三皇子”商议后修筑,我也是前阵子才知晓。此外,出征西南之事绝非巧合,我已同李璇玑商议过,若遇展家人,她必不会轻举妄动,不必忧心。出京一段时日,殿下顾全自身,来日再会。】
其实寥寥几句,话语再短不过,却不知为何愣是看了许久。她将这信纸反复读了几遍,到末了才攥在手中,思绪万千一齐涌上,心底竟是难得一片茫然。
“殿下?……殿下?”
“啊。”本是临窗而立,听见来人,她匆忙将信掩入袖内,只回头问道:“怎么了?”
紫玉走上近前,衣衫沾了些尘气。或许是在外奔走许久,面上有些疲乏,眼神却亮晶晶的。她低声道:“先前殿下让我去查的事,有眉目了。”
方才思虑尽数散去,宁济眉梢微挑,笑道:“不错。且仔细道来。”
……
六月十三。
宫中早已备好一众装潢,喜烛锦帕,红字帖花,偌大宫里无一处不是喜气洋洋。只为三日后这一场盛大婚事卯足了力气。
洒金阁狭窄的殿门大开,抬着金箱玉匣的侍从鱼贯而入。为首的一个笑得喜气洋洋,“奴才给殿下问安了!这是陛下命奴才抬过来的,京城中绣坊连夜赶工赶了几十日,总算将大婚的嫁衣绣好了!陛下命我等当即先送过来,小心着莫让殿下久等了!”
阁中静坐之人抬起头,撇了一眼流水般捧着金珠宝物进献的侍从,云淡风轻道:“我知道了。多谢陛下的大礼。”
宁济接过礼单,打眼一瞧,便见其中玉饰金珠,宝器香衣……无一不是上等品,可见其人用心之甚。
她将礼单递予紫玉,笑道:“多谢韦公公。陛下如此用心,我也要回赠陛下一份心意。”
“哎哟,殿下有此等心意,若是叫陛下知道了,还不知道得多高兴呢!杂家这就去告诉陛下!”
宁济微笑道:“公公不必着急,我还不想这么早就让陛下知晓此事……就留待大婚当日,当作一份惊喜,如何?”
太监笑得下巴乱颤:“好好好,奴才这就为二位守着这秘密……一切都只等三日后的好消息了!”
宁济同一旁的紫玉对视一眼,亦笑。
距离大婚还有三日……不知宁礼预备好迎接她这份心意了吗?
……
六月十六。
大红灯笼自宫道两侧垂下,天未亮透便已燃起,喜气洋洋的红自正清门一路铺陈至太和殿前,绵延了数里。
礼乐声起时,宁礼正立于殿内。
内侍替他束好发冠,压平袍褶最后一丝折痕,又搬来铜镜,小心翼翼道:“陛下,一切都已妥当了。”
宁礼回身,静静看向镜中之人。
喜服龙袍,金线盘蟒,祥龙云纹绣遍了衣襟。大片的红愈发衬得他肤色如玉,眼似桃花,唇间一点珠,纵是冷了脸,看着也带了些笑意。
一旁的大太监凑上前谄媚道:“陛下当真是龙章凤姿,天子之容!”
宁礼看他,唇畔微扬:“是么。”
“奴才从前在宫中,见过那么多主子,可只有陛下看着才堪撑得起这龙袍的!”
他将目光收回镜中。
从前在宫中,他是怪物,是妖孽,是杂种,是脏东西。这幅阴柔模样遭人唾骂,全然上不了台面。
如今则是天子模样,是龙,是凤……
他轻轻笑出声来。
韦福盛见他笑了,也捧场大笑起来。
盯着镜中自己看了半晌,宁礼蓦地问:“既如你所说,阿姐瞧见我,会如何?”
韦福盛匆忙道:“陛下天人之姿,又是这天下之主。殿下自是满心欢喜,一颗心陷在陛下身上!况且,过了今日,二位可就是这大越的帝后了,生同衾死同穴,那可是生生世世都不分开的!”
宁礼就又笑了:“说得不错,赏。”
韦福盛自是千恩万谢,又连连说了许多吉祥话,太和殿内愈发热闹得紧,直到内侍来催促才罢。
“吉时已到——”
宁礼站在殿前,掌中不自觉沁了汗水。
他等这一日,等了太久了。
从前在宫中,他是不受待见之人。无人对他有半分好脸色,纵是他母妃也恨他。
这世上只有阿姐待他好。
阿姐怜他护他,便是知晓他不是宁家人,却也一样待他,甚至拼了命也要救他……
她这样好,叫他如何能不念着她?
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里,只有想着阿姐,才能撑下来。
明明她也只不过是一个羸弱无依无靠的皇子——甚至,是女子。
那时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欢喜。
竟然如此……原来如此!
阿姐竟当真是女子……满心的欢喜涌出来,从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从此有了去处。
好在,今日之后,阿姐就是他的皇后了。
銮驾声从远处传来,车轮辗过石板路,低沉而厚重。
宁礼目不转睛盯着那座轿辇,心头乱七八糟躁动着,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与她,帝与后。
生同衾,死同穴……
生生世世都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