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一桩怪事（六） 这世上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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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之前找到的房屋布局图，云姨确实是在往主家寝屋的方向去。
商镜之此时走在筮芊芊和筮桃荚中间，总觉得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又来了。他回头，身后尖角楼的那两扇圆窗户就像某种生物的橙色眼睛，此刻正活生生直直地盯着他们看，心惊胆战的同时也越发放心不下落单留在那里的鸠蓠。
要是换成桃荚他还没那么担心。鸠蓠虽然和桃荚差不多高，但体格方面可差远了，那瘦弱样子肯定对付不了复活过来的筠孝和啊，看照片对方就有体重优势。
“芊芊，留鸠蓠一个人在那边真的没问题吗？要是那筠家三人复活过来看到他想灭口......”
筮芊芊还没说话，筮桃荚先抢答了：“阴险蓠不欺负他们就不错了，就这几个人还有区区土地神，都不够我哥打发时间的。”
“阿荚，我们还在土地神看护的家宅范围内，注意措辞。”筮芊芊叮嘱完筮桃荚又看向商镜之，示意他凑近低声道：“根据经验这种平时见不到几个人的区域神往往特别记仇加小心眼，要是一不小心说错话很容易被盯上，阿荚敢这么说土地神是因为他有特殊能力依仗，大少爷你就得多当心了，要是对方一个气急败坏盯着你打我们可不一定来得及救援。啊，忘了大少爷你好像本来就被盯上了。”
商镜之心里苦：“我知道了。”操心他们还不如操心下自己！
三人往那边赶的同时，筠惠儿也在匆匆赶路。但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这左右两侧的屋子怎么都往一个方向歪了？颤抖着脚步环顾一圈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脚下的地面升高了。
她小心地挪到平整的地面，再慢慢往前方地面高处望去，远远看到了三个人影，还没看清，眼泪已经先流了下来了。
几下抹去泪水，她加快步伐来到了那三人面前——和记忆中一样儒雅的父亲向她作揖：“这位老夫人，是您救了我们夫妻还有我家孩子吗？”
筠惠儿的脚步顿住了，声音也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她的双眼真切地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亲人。清晨的光线微弱，但也能让她看清面前的三人都有影子，是实实在在的，真实存在的人。神明实现了她的愿望，她的家人们真的都活过来了！
只不过，他们不认得她了。
虽然早有预料，虽然心里已经决定只要人活过来就好，相认与否并不重要，但看着父亲，母亲，还有弟弟眼里的陌生，看着她就像看完全不认识的人那种距离感和略有戒备的眼神，她没想到这一幕真的发生时她会如此备受打击。
他们怎么能不记得她呢？她是他们找了那么久的惠儿啊！
筠惠儿一时发不出声来，无措之中只能点了点头。
筠孝和笑了，还是记忆里那谦和的笑：“多谢您。我的家人是我最宝贵的财富，多少金银都换不了的宝藏。您救了我们一家，请一定让我回报！我家几百年来也积攒了不少珍藏，就放在这密道尽头的藏宝室里，还请您和我们走一趟一起过去取，到了藏宝室尽管挑几件您喜欢的带走就是。”
他边说边走近，指着地道的位置示意她看，然后趁她打量地道时候按之前那个声音说的，捏碎了筠惠儿老式发箍上的定位器。
藏宝室？筠惠儿从没听父亲说过，甚至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都不知道原来老宅底下还有密道。她有些迷茫地看向母亲，母亲对她扬起笑，但笑容有些勉强，好像还有些惊魂未定。一旁的弟弟还是一派天真的模样，躲在母亲身后，只探出个脑袋小心张望，好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父亲见她不说话，干脆握住她的手肘用了点力气推了一下，语气中有不容置疑的意味：“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我们走几步就到了。”
是父亲的声音，是父亲的手。他们家是大户人家，几百年的历史，有地道也很正常。
筠惠儿就这么劝说着自己忘记了一切不对劲，继续点头。
他们四人走进了地道后，地道入口就缓缓关闭了，地面也恢复了平整。
地道里很黑。筠孝和摸索着按到了机关。“唰”一下，两边墙上的煤油灯一下子都亮了起来，照亮了长长的地道，一眼望不见底。
地道里已经很久没进人了，地砖的缝隙里都长出了杂草，地上一层灰，人走过扬起许多灰尘。
筠惠儿见状有些紧张，生怕父亲察觉到不对根据积灰注意到时间的流逝，然后意识到这里已经不是他们去世时的时间，甚至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他们知道距离自己死去已经过了那么久吗？他们知道自己是死而复生的么？还是说只以为刚从强盗手中逃生了呢？筠惠儿没想清楚要怎么提起这些事，又要从何讲起，含糊地只想着先和他们熟悉了再说吧。
还好父亲他们并没有察觉地道到异样，一路上没有四处张望，只管顺着地道往前走。
地道里很空旷，脚踩在石砖上会发出回声，耳边他们几个的脚步声忽近忽远踏踏不停。
地下的通道时有转弯，筠惠儿已经记不清方向，不知道他们是往老宅的哪里走。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是如此陌生。一会儿该怎么回去呢？跟着父亲他们总没错吧。
她的脑子一片乱。下垂的视线注意到她的弟弟，立刻想和这孩子打招呼，岂料母亲一把拉过弟弟拽到身后护着，弟弟也是低下脑袋不看她，让她瞬间感到挫败和受伤。
“我，我只是看这孩子可爱，想和他打个招呼。”这是筠惠儿和父母见面后第一次开口。
“小孩子有些怕生。”母亲有些敷衍地解释，显然不想多聊。
奇怪，弟弟原来是这么怯生生的样子吗？
筠惠儿脑中闪过一丝怀疑的念头，她弟弟是这种性格吗？她母亲又何曾这样看过她？......他们真的是她的父母弟弟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不敢也不愿细究，就这么把怀疑按下。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往下的台阶。
台阶很陡，她年纪大了，走路时踉跄了下，身边的父亲并没有扶她，在她抱着期待看过去时反而看到对方眼神中有些欣喜和放松。
为什么呢？这种怪异感，感觉和记忆里的家人完全不一样。是因为过去几十年间，她用回忆，用自己的印象不断重塑脑海中他们的形象，导致忘记了他们原本的样子吗？
原本，他们又应该是什么样的？
她努力回忆过去，但不管怎么回忆，记忆中的父亲依旧儒雅，母亲温柔，弟弟活泼，和面前的三人像，又不太像。
初见的喜悦淡去，异样的不安逐渐增加。
台阶走到底来到了一个四方的空间，里面放着好几个大箱子。
筠孝和上前打开了中间的一个大木箱，招手示意筠惠儿往前：“你凑近点看，东西都放在箱子里。”
筠惠儿自己不在乎什么珍宝，但是之后安置父母和弟弟重新生活也需要钱，她确实想看看哪些东西方便拿去换钱。
她凑近去看的时候，只觉背后有股力量一推，她半个身体就卡进了箱子里。
“救命！”
这根本就是个空箱子！
她愤怒转头，那个推她的人正是她的母亲。
来不及伤心诧异，她的双手死死抵住箱子边缘，试图撑起身体。她父亲却冲过来推搡着她往箱子里塞，抬手就要往下盖盖子。
别开玩笑了，身处这种隐秘的地下空间真被关在箱子里她就完了！或许化成灰都不会有人找到她！
“救命！”她拼命挣扎时，一旁的弟弟被吓得哭了起来。
父亲分了神，呼唤母亲的名字：“你赶紧把弟弟抱走，这里我来。”
趁他们注意力集中到弟弟那边的空档，求生的意志上涌，筠惠儿一下子使力挣脱出了箱子，然后头也不回就继续往地道深处跑。
身后的人在追，她跑不过，很快被追上。一把小刀险而又险地划过她的脖子，她这回终于是忍不住满腔委屈和愤慨：“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筠孝和也很少这么跑动，喘着气：“有人要我杀你，我也没办法。”
筠惠儿想笑，这就是她的父亲，是她发誓要保护的家人，是她苦苦求神复活的家人。
母亲呢？
她也追了上来，回避了筠惠儿的视线，抱着弟弟躲在距离二人不远的角落里观望着，像是防止她往回逃。
筠惠儿这个时候也顾不上遮掩身份了，她大声，像是在发泄不满：“父亲，我是你的女儿筠惠儿啊父亲！你认不出我吗？你认不出你的女儿了吗？”
“你胡说！我女儿早就死了！”提到自己的女儿筠孝和也激动了，他女儿去世的时候还那么年轻，她永远是他的骄傲不容别人假冒：“我看你已经老的得了癔症！我女儿多少岁你多少岁了？”
“我真的是你的女儿，离你们被强盗杀死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了，是我......”筠惠儿想解释，但筠孝和听到强盗一词就知道对方是犯了糊涂，不管对方的经历有多可怜，自己又长得有多像她父亲，他的女儿只有一个！她在最年轻活泼的时候离开，绝不是眼前这苍老暮态的样子。
现在，即便为了他仅剩的唯一的孩子，他也不能心软。
锋利的小刀划破手臂，鲜血流出时筠惠儿的心都凉了。
‘他是真想杀了我。’
那她该怎么办？
她说过要保护家人，她说过为了家庭和睦她什么都可以做，但此时求生欲占了上风，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对对方拳打脚踢，可惜力量悬殊她根本打不过。
耳畔传来熟悉的叹息。地面的地砖活动了下翘起，不平整的地面绊倒了富态的男子，也意外让那把小刀脱手甩到了她脚边。
没有犹豫的时间，这是难得的唯一的机会。
筠惠儿不假思索抢过了地上的小刀。
时间仿佛暂停。
回忆中是如此美好，现实却是如此残酷。
理顺所有情绪前，她现在唯一清楚的是——她后悔让他们复活了。
她想活。比起让他们活，她自己更想活下去。没错，自始至终她还是那个只考虑自己自私任性自以为是的人，当家人不能爱护她保护她，她，她......
小刀举起，却迟迟落不下去。
可是，可是......
“人类的自私和卑鄙真是百看不厌的美景啊。”筮鸠蓠早就守在暗处观看筠惠儿的挣扎：“果然，说什么‘人活在世最重要的就是家庭和睦，善事长辈’，到头来你对家人的爱也不过如此，只是嘴上说的好听。”阴影处那双绿色的眼睛宛如以人类痛苦为食的恶魔。
“动手啊，你还在犹豫什么？”
筠惠儿慢了一拍才意识到筮鸠蓠的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筠孝和已经缓了过来，看了眼妻子和儿子，他果断抢过了刀。
等筠惠儿回过神眼前就是近在咫尺的刀尖。
这下是真的要结束了。
她的眼中满是恐惧，但比绝望先一步到来的，是一把凳子，就是平日里最常见的那种矮矮的木凳子。
重重一击敲晕了筠孝和，也让那把小刀刺歪了方向再次脱手落地。
筠孝和倒下后，眼前出现了她几十年来最常见最熟悉的虚影。
刚才正是她的虚影母亲动的手。
“惠儿，我的惠儿。”虚影一把搂住了她：“是我来晚了，你一定吓坏了吧。”
筠惠儿的眼泪不受控制流下：“母亲，你，你认得我？”
“傻孩子，这世上哪有母亲不认得自己的孩子的。”那虚影看着她满眼都是心疼：“你的手受伤了！”
筮鸠蓠拦下了想冲上去的母子。
‘这世上哪有母亲不认得自己的孩子的？’
他眼前浮现出了母亲拿枪对准他的那一幕。
查尔夫的子弹一击毙命，那时要不是姐姐挡在他身前......
“妈妈，手帕，给！”虚影的弟弟跑上前递上了手帕。
虚影的母亲用手帕替筠惠儿包扎了伤口，不停叮嘱：“一会儿得赶紧出去消毒处理。”她也流了泪，透明色的，滴落在地面没有留下痕迹，然后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念叨着：“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这才是她的母亲。
筠惠儿搂住了虚影：“母亲，对不起，对不起......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你还记得我......”
“怪我们，你没有提，我们也不敢提，我们只是怕再次失去你。”
“呜，是我太任性，一直以来都是......所以，父亲也认得我？”
“当然，我们留在这里，就是放心不下你想多看看你啊......你看他也来了。”
富态的虚影跑的气喘吁吁的，看到家人都好才放心，之后看着他们面露愧色：“都是我对不起你们。”
“父亲母亲你们都没有错！这都是我的错！”
在母亲的怀抱里，筠惠儿彻底放声大哭。
趁这边认亲的时候，筮鸠蓠将筠孝和丢到了角落，女子赶紧去查看丈夫的伤势，小孩子像被刚才那一击吓到了，一声都不敢说不敢问。
这一幕让走在那些虚影后面跟来的筮桃荚一脸懵：“这是怎么回事？这里那么多双胞胎？”
时间回到筠惠儿走进地道后不久。
筮芊芊率先发现红点停住，之后不久就消失了。他们来到了红点消失的地方果然没看到人影。
筮桃荚揣测：“是不是阴险蓠的定位器被发现了？”
筮芊芊直觉不对，她又观察了下周围，很快注意到地面的石砖有移动过的痕迹。她若有所思，考虑了下还是决定先去寝屋那边看看情况。
寝屋那边两道年长的虚影已经醒来，此时正拿了两把凳子摆在院子里坐着聊天。
“我睡不踏实。我想惠儿了。”
“你啊，一会儿就能见面了啊。”
“我们最近清醒的时间变久了。”
“这不是好事吗？”
“倒像是回光返照。”女子心中戚戚：“我感觉我们可能留不久了。我只担心她。”
筮芊芊打量着那两道地缚魂，确实如那女子所说，虚影虽然看着凝实了，但其实魂里的生命力已经很淡了。
“阿姐，他们没有复活吗？”
筮桃荚的声音惊动了两道虚影：“你们，能看到我们？”
筮芊芊点头：“你们知道云姨是你们的女儿？”
那两道虚影有些迟疑，像是有些担忧自己的回答会不会给女儿惹麻烦。
筮芊芊也不介意他们不回答，看他们的表现就知道了：“你们知道这老宅地下有没有密道？这关系到你们女儿的生命安全。”
听到生命安全这四个字，那女子虚影明显急了，看向另一道虚影。
‘筠孝和’看着他们面色复杂，最后还是奈不过妻子的催促点了点头：“好吧，我带你们去。”
“等等，我去叫醒小宝，我们一起去。”
她丈夫还要劝阻，她坚持：“我们是一家人，不要再分开了。”
之后就是‘筠孝和’打开了机关，然后筮芊芊他们三人加上三道虚影一起进入了地道。
走进地道最开始还没确定要往哪个方向走，是远处传来筠惠儿的呼救声还有小孩的哭声回响在地道里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听到女儿的声音，虚影母亲率先冲向声音的方向，父亲和弟弟紧随其后，筮芊芊三人反而落在了后面。
然后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筮桃荚很快发现了角落里的筮鸠蓠：“阴险蓠，是不是又是你在搞鬼！”
见被发现筮鸠蓠“切”了一声，马上收获姐姐一记不赞同的眼神，这才垂着脑袋装可怜走过来。
筮芊芊了然：“阿蓠，你早发现他们了？”
筮鸠赶紧解释，放重磅消息：“姐姐，土地神复活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祂把另一个世界将死的人抓过来了！”
“什么？那就是说他们不是我的父母弟弟？”筠惠儿这会儿反应很快，她的心情在短时间内经过了大起大落，庆幸着想害她的不是自己的亲人，又羞愧自己居然会怀疑自己的家人，还把别人错认成了自己的父母弟弟，还遗憾自己的父母弟弟没有复活。
另一边筮芊芊则是彻底皱起了眉，神色格外认真了几分。把其他世界的人物带到本世界会加重这个世界的不稳定性，让污染更易侵蚀，光这点就能迅速拔高怪事的危险性评级。该说不愧是涉及神明的污染吗？得赶紧在造成更多影响前净化才行。
“母亲，父亲，弟弟，你们放心，我再去和土地神祈愿一次，这次我会和神明说清楚，我希望复活的是这个世界的你们！”旁边刚经历生死险境，伤口还疼着的筠惠儿竟是还没放弃复活这件事，倒不如说知道父母还记得自己，也为了弥补刚才的误会，这下是更迫切渴望复活他们了。
筮鸠蓠直接泼凉水：“死心吧，他们几个光这地缚魂的状态都维持不了多久了，再祈愿就真没了，你还不如趁现在多和他们说几句话。”
筠惠儿脸色大变：“你说什么？什么地缚魂？不会的！我现在就去求神明大人！”
筮鸠蓠冷冷道：“你听不懂人话吗？你真不知道你祈愿的代价是什么？”想到一会儿还有好戏看，他露出了恶劣的笑容：“要我带你去看看你祈愿用的祭品吗？”
‘像恶魔。’
筠惠儿退后一步。
“我没有用到祭品。神明说我不需要额外准备什么，我有确认过的。”
“额外啊～”
听他这么提醒，筠惠儿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筮鸠蓠眨着无辜的翠绿色眸子：“再往前走走看吧，到前面那间房间我们就到达尖角楼的正下方啦！在那尖角楼地下的暗室里会看到什么呢～”
这话一出，旁边‘筠孝和’本就虚影透明的脸更是惨淡了几分，他慌张阻止：“这地道里的东西早就搬空了，前面也没什么好去的，这地下只是我家的避难所而已。对了，惠儿还受着伤呢，我们还是赶紧出去吧？”
“真的吗？你这么急不是怕有什么秘密被发现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一桩怪事（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