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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桩怪事(五) 部分解谜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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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人都说筠惠儿能出生在筠家是天大的福气,可筠惠儿偏偏一点儿也不想要这种福气。她不喜欢筠家,这是个有几百年历史的名门家族,但也同样腐朽陈旧全是糟粕。
她不喜欢自己的父亲张口闭口就是孝道,家人为重,家族第一,为此的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她知道父亲明明很有才华,却偏偏为了“孝”这个字守在老宅,别人谈起他最大的成就就是翻新了老宅,请多少知名工匠刻成了那么多精美的雕刻。
自从能看懂家里各处的木雕石雕有什么含义,刻了些什么故事,她就再难喜欢那些做工精美的雕刻。特别是那种极端到视尽孝而死为至高成就的名人故事,她觉得这些故事很奇怪,甚至不堪入目,但老宅里的人却都非常认同。
他们问:“孝顺有什么不对的?”
她好像成了唯一的异类。
宅子翻修好后,她的爷爷非常高兴,连说了好几声“好”,之后没几年就去世了。
她的爷爷去世后,她的父亲眼中也出现了茫然,好像一下子不知道之后自己要做什么了。
直到她母亲提起她的亲事,他才像又找回了一点盼头。
但她父亲给她挑选的人筠惠儿是一点也不喜欢,说上几句话就明白了,那些人明明年纪轻轻却像半截身体进了黄土里,张口家族为重闭口孝顺谦恭,说着遵循旧礼实际不思进取。她不想嫁进同样腐朽的大家族里去。
她想出去自己闯闯看。
这不是突发奇想,是她考虑了很久的事情。
她从小就喜欢读书。她看过很多书,去镇上的学校上了小学和中学,还考上了市里的高中。
父母最开始不同意她去念高中。去市里就得住学校宿舍,他们不放心,而且按照那时的观念,他们认为女孩子不用学那么多,他们希望她留在家里学习管家的技巧,学习那些繁琐无用的礼仪,为嫁人做准备。
她知道自己再怎么说也是成效甚微,观察了一圈后果断在某个清晨爬树翻墙找到了隔壁的哥哥。顶着脑袋上的树叶,她递上了自己的成绩单和精心准备的几页纸,纸上写的清清楚楚需要对方什么样的帮助,为什么需要帮助,自己未来能回报给对方什么,连每份回报的具体时限都写清楚了。
对方看了几行字就笑了起来,夸她未来一定大有成就,然后直接答应下来会替她去游说她的父母。
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游说的,总之她父母最后同意了。
她如愿念了高中,然后认识了一个和她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约好了要一起考Q大,去国都。但最终他们都没有考上。
她父母不会让她复读一年,甚至应该没想过让她念大学。每次回家总催着她去见见某些大户人家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
但她不想嫁人。
没考上Q大,手中没有有利的谈判条件,配不上那句‘大有成就’,她没办法厚脸皮再让隔壁哥哥帮她当一回说客,也没把握对方会愿意再次帮忙。
她逃走了,和她的同学,那位志同道合和朋友一起。
他们本来都计划好了,去Q大附近再备考一年,等考成功再回来。
但某些事情只有做了才知道有多么天真,有多么难。
一年又一年,他们放弃了。
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她也找了份工作。
她怀孕了,又失去了孩子。
然后他问,要不然回去?
他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了。
可她不愿意回家,她还没有大有成就,也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只要不回去,她就还有希望。
在外面总比在家里好。
又过了一年,他留了封信,说自己回去了。
她这才醒悟过来,哭着攒路费回到家,才发现家已经没了。
孝顺重要吗,家族和睦呢,亲人是什么,老宅又代表了什么?纷繁的念头混杂在一起,只道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才会重视。
筠惠儿她就后悔了。
出去这些年,因为怕家里人知道她在哪里,过来抓她回去,她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她完全没有关心过家里的情况,不闻不问,连那份报道了她父母弟弟死讯的报纸也没看到。
她挡住脸找人打听,这才知道父母和弟弟在找她的路上已经被强盗杀死了。
他们说的不错,筠家有她真是最大的不幸。
她想明白了啊!老宅最重要的不是木雕石刻,是她的家里人,是她的父母和弟弟啊!她怎么想着逃离老宅,连她最亲的人都不顾了呢?
她没脸再呆在这里,出去又漂泊了多年,起伏又碰壁,最后依旧一事无成。
她又回到了这里。
在宅邸的围墙外,她望着高出围墙的水杉树发呆。
她还记得弟弟最喜欢在那片水杉的树荫下玩耍。
然后,她听到了她弟弟的笑闹声。是那种很有辨识度的笑声,像只小青蛙。
她怀疑是自己的幻听,但仔细辨别,她真的听到了!
时隔多少年,她再次翻了墙。
她在树下看见了她的弟弟。和分别时相比,他只长大了一点。身体有些透明,但是看的很清楚。但她的弟弟并没有认出她。
“阿姨你好呀,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些年,她苍老了许多,自己照镜子都快认不出来了,镜子里的人居然是她?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僵持的时候,屋门打开,有人出来了。
“你是,筠惠儿?”
在这种难堪透了的情况下,她又一次见到了隔壁哥哥,对方还认出了她,让她很难再编谎话。
对方对她的态度却很友善。没有责问她是怎么进来的,也没责怪她当年的无情,但凡当初她给家里寄封信,也不致于害了家人的性命。
“你能,看到我弟弟吗?”因为那份友善,她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手指向她弟弟的方向。
对方的表情有些诧异,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但看她的神情有不忍和惋惜。
筠惠儿原本激动的心情也冷了下来。
她弟弟没这个烦恼,见她没回答,又自己回树荫下玩去了。
隔壁哥哥请她进屋聊了聊,知道她的处境后,他给了她两个选择。一个是一份管家的工作,让她可以呆在这宅邸里,随时和家人见面。另一个是给她一笔数额颇丰的资金,足够她重新开始从头再来。
她本来说要再考虑几天,但等她在宅邸里再次看到她父母后,她立刻答应了管家的工作。
她的父母和分别的时候没有太多差别,只是母亲看着憔悴了一些,父亲看着有些疲惫。
而她已经变了太多太多。
她不敢上去相认,她不敢以这幅样貌去和他们相认,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再承认自己这个女儿。
她接受了管家工作,一做就是几十年。
这几十年间,无数次,她站在厅堂的角落,静静看着父母和弟弟在桌子边吃饭。她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父亲提笔写字。她看母亲绣花,看弟弟玩闹。她看一家三口坐在红木椅上,静静观赏门外的落日,阳光透过木雕门,照下繁复的影子。
她早就认同了家里这些木雕石雕的精湛工艺,如此栩栩如生,花样繁多,父亲当时肯定投入了很多的心力。
她的思想发生了彻底的转变。
在这宅邸里呆的越久,她越能体谅自己父母的心情。她越发明白家人对她的重要性,明白了父母为什么重视家族和睦。但已经太晚了。
她越来越老,但她的亲人一点也没有变化,还是去世前的样貌。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这辈子就这样了,她也已经经受不起波折了。
但是意外就这么发生了。隔壁哥哥去世了,而他的孙子说,他要翻新老宅。他说所有屋子包括围墙都要重建。说什么这些屋子都快成危房了,而且水电照明通风排水空调等等设施都不到位,根本住不了人。
怎么就住不了人了?
杉树被砍倒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住没哭出声的。
这座老宅有她所有的记忆和守护。即便不说回忆这些,那些木雕石刻的价值也是不菲,怎么能说翻新就全不要了呢?
是了,他和她那时一样,太年轻不能理解,但他的亲人也都不劝劝吗?他那么大一家族的人都不能理解吗?这里不是他一个人的老宅,他还有他的父母,他的亲人,改变不该是他一个人的决定。
不然他一定会后悔的。
当天晚上,在睡梦中筠惠儿听到了一声轻叹。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说,他是筠家的家宅土地神,守护了筠家多年,看着她长大,同样不忍心筠家彻底消失。他说她可以向祂许愿,向神明许愿,让神明来完成他们共同的愿望。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祭品?”
“你不需要额外准备什么,但必须完成仪式的动作,你还记得祈愿的仪式吗?”
“大概记得需要绕圈......”
“没错,我再和你说一遍......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你......”
梦醒了,梦里的内容却依旧清晰。她想,不如去试一试。
那天凌晨,她来到了梦里约定的地点,一遍遍绕着圈喊着‘拿去吧’,许愿商镜之能放弃翻修老宅,希望他的亲人,谁都好,能来阻止他。
然后她听到地下传来了“咚咚,咚咚”像掷骰子般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她不觉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是神灵答应了她的许愿。
当天她就听到了商镜之差点被毒死的消息,老宅来了好多位警察调查,最后发现下毒的是他亲大伯。之后几天,她不断听到各种令人心惊胆跳的消息,商镜之的亲人仿佛失了神智,想尽办法想杀了他!老宅又陆续出了不少怪事,甚至有人说看到了大人小孩的虚影,明明以前他们最多只听到过声音!
还好商镜之在屡次遭到谋害后宛如惊弓之鸟,遣散了老宅所有人。本来出了这么多事老宅也是人心浮动,最后只有她坚持留了下来。
虽然这个愿望的实现方式不是她所想的,但是好在,老宅保住了,商镜之已经顾不上翻新这里了。
但她没想到才放心了几天,又出了变故,来了三个和她当初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
说什么解决这里的怪事。她说的怪事里,包括她的父母和弟弟吗?
她实在害怕,她赌不起意外,她不能再次失去亲人。
她又去许愿了。
她希望神明能复活她的父母和弟弟。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比起失去他们,她不怕他们会认出她来,不怕他们会责怪她,怨恨她,或是嘲笑她当初的选择。
她只是不想再失去他们了。
要是她的父母和弟弟没有认出她来也没关系,毕竟她都比他们年纪大了。不,或许这样更好。她会带他们离开这里,到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这几十年他们和她一起困在这座老宅里,每天重复着枯燥的生活,没有其他人和他们说话,她弟弟多喜欢热闹的人啊,每次打招呼都没有人回应他。这次,她会回应的。她想和他,还有她的父母好好说说话......而且他们也可以和别人说话,别人也能清楚地看到他们,他们可以重新再来......
他们会死都是她害的,这次,是上天给她弥补的机会。
被想象中美好的未来和完美赎罪冲昏了头脑,筠惠儿完全忘记了自己许下的上个愿望是如何被扭曲的。这次的也不会例外。
她这时只想着,她的父母和弟弟这个时间应该还在睡觉,她马上要去见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