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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地孤影(改) 都在看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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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人在府上漫步,既不想掺和进府上的笑语欢声,也不想像个木头一样杵着。
府上兄弟姐妹自有他们熟悉的话要说,秦施施插不进去,一旁站着总是尴尬,于是她便围着围脖,去了雪林里。
林外有一条小道,通向府外。她躲在那林子旁的亭子里,自己给自己煮茶,才夹起红罗炭,便听闻两个仆从推着潲水车闲谈。
因为话里话外说到了荆州,她不由得竖起了耳朵细听。
其中一人道:“那盐渍果太酸了,老爷叫丢出去。”
“那不是二小姐带回来的吗?”
“正是呢,不过不太好吃。”
“给你了,你家不是养着几头猪吗?给它们吃了正好开胃。”
两人有商有量,把秦施施的礼物处置了,便推着潲水车远去。
直到手中的炭火钳一松,那炭掉落她衣衫上,留下炭墨色,她才回过神来,连连拍打着衣衫。
她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盐渍果,是她亲自采摘酿做的,饱含她的心意。
这些小意,她原本也不想送的。
可舟车劳顿,途中,她口中乏味,自己尝了一个,咸酸适中,觉得很是美味。
当时她想着礼轻情意重,这才送了一罐与家人,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如今竟是喂猪去了。
到底还是怪她久不归家,不熟悉相府,这才未能照顾父母心意。
秦施施拍了拍脸颊,心里劝解自己不必伤心,下次不送这些山野俗物就是了。
回府时,宽阔的车厢里她一人独坐,柔软的鹅毛软垫散发着丝丝暖意。
扶她下了马车,凌慕阳道:“你如今是晋王妃,不是任人呵斥的猫狗,若还有人敢对你吆五喝六,便拿出你的威严来教训她。”
这话倒新奇,秦施施头一回听说她还能训斥别人,咬着唇点点头答应着。
凌慕阳转身要骑马离开,她连忙问道:“殿下不回去吗?”
可回答她的却是无礼的沉默和决然离去的背影。
他大概是厌烦她这样被人欺负的模样,秦施施明白,他在惩罚她。
方才他替自己出言解围,诚如父亲所言,都是为了在人前扮演完美丈夫,如今回到了王府门前,他便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了。
秦施施低叹,那么多苦,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他才能明白她方才不声不响受着的原因。
看着凌慕阳骑马而去的身影,她勉力赔笑。
她向来脾气好,脸上也从无愠色,像是一个没有生气的精致娃娃,永远带着浅浅的笑意对人。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敢露出些许担忧。
“去枫霞巷口。”她等凌慕阳离开后,又马上命人调转了车头。
那里有最大的药材集市,回府后,秦施施虽不得出府,可还是偷偷摸摸去看了几回药材,若是寻到些平价的好药,她可以欢喜好几日。
即使被家中训斥,她也依旧在做逾矩之事。
难过归难过,求药归求药,这些年她早已将治病救人纳入她职责之中,再难也得做。
她脸侧牡丹花蕊随风而动,在她原本沉着自持的面容上添了几分灵动。
府上车夫点头答应着扬鞭策马,稳稳前行,心里不由得感叹金陵美人一个赛一个的好看。
可他也看得出来,这位王妃不得家人喜欢,也不得王爷青睐,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可怜巴巴的等着别人施舍些许援助。
正往枫霞巷去,一道凄厉的“卖身救妹”哭声传到马车里。
秦施施掀开窗帘,原来是个年轻的姑娘在街上卖身救妹,看上去不过和她亲妹妹秦贞棠一般的年岁。
她唤停了马车,未等车夫放好脚踏,已经急匆匆地提着裙角,灵活一跃下了车。
那样灵巧的动作并不像一个官家小姐、大家闺秀,反而似乡野里灵动的精灵。
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她俯身看那妹妹形容枯槁,奄奄一息,又见她抑制不住咳嗽,便从怀中掏出雪白的素纱蒙面,这才蹲跪着替她诊脉。
而后她自人群中起身,声音一改先前的柔和,沉稳有力地张臂高呼:“大家往后退,这个病会传染的!”
欲买入那个姑娘的几个大汉均虎躯一震,纷纷后退,争先恐后付钱的手都猛然缩了回去。
秦施施问那姑娘道:“你叫做什么名字?可有咳嗽症状吗?”
“我没有!我很好。我家里姓李,唤作翠仙,我妹妹唤作静环。夫人行行好,救救我妹妹吧。”
翠仙哭着想抱一抱秦施施的手臂求救,却又见她衣衫华丽,双乘的马车精致无双,想也知道是极富贵人家的,她便不敢贸然冲撞了。
女孩子眼泪汪汪地看着秦施施,抱着妹妹的身躯逐渐转变成跪姿。
秦施施叹气,这样的事情,在荆州也见过不少,苦难不会因为贫穷就饶恕她们。
她掏出怀里银镯,递给她:“你拿这个去吧。”说罢,她又提点了几味药材,问她是否都记住了。
翠仙跪得僵直,一张幼态的脸上写满了坚定:“求夫人好心收留了我吧,否则我难报夫人大恩。”
“我什么都会做的,洗衣做饭烧火砍柴,我什么苦都能吃,唱曲……唱曲我也可以学。”
秦施施一愣,竟有了一瞬的恍然。
家里流汀和依兰都不常与她说话,春晴又是王府的人。在这些人面前,她时常觉得不安,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若是有一个和她交好的人,一块说说话……
她很心动。
那车夫是府上用惯的老人,见秦施施面善,又是秦家女,便提醒道:“府上的奴仆都是圣上钦点的,夫人不可擅自购入。”
秦施施心里清楚,即便是奴婢,也不能随便捡来,需得身家清白,上报户部亲审。
“你家既无人,我也愿意助你,只是卖身为奴一事需官府审批登记后上报户部,时间久。若你愿意,我愿同家夫商量,让你来我家做最低等的杂役,如此便不必卖身。”
她想的是把翠仙放在身边,什么杂役侍女的名号都不打紧。
“但凭夫人驱使。”翠仙眼神坚毅,瘦弱的身躯里迸出倔强的眸光,感激地望着秦施施马车远去。
回府时,秦施施恰从马车下来,便见有一农夫提着竹篮从远处猛猛冲来。
见状她心一跳,正要躲闪,却发现那人已经远远把篮里之物砸到她身上。
顿时一股腥臭无比令人发呕的气味漫出。
“相府的王八蛋!”那人大骂道,未等秦施施看去,他已经消失在府前,空余一地臭鸡蛋。
那句谩骂在空中回荡,鸡蛋的冷臭砸得她有些发懵。
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地上臭蛋壳散落一地,有两个臭蛋砸到她颈间,黄澄澄的散黄从衣领处滑落,冰冷黏腻,激得她细眉一拧。
她也顾不得寒风瑟瑟,触电般脱下了那披风,外袍和鞋子也沾到了臭蛋液,她一并脱了去,眉头越皱越紧,眼泪就挂在了眼眶里。
就着那披风干净的内里,把颈间和身上各处的臭蛋黄简单擦拭几下,那一股臭味涌来,不由得弯下腰干呕起来。
秦施施扶着车辕,似有蒙蒙白雾挡住双眸。她轻拭眼角,那砸蛋之人早已经远去,留下一个陈旧破烂的箩筐横在地上。
王府门前的奴仆呆呆站着,无一人上前。
这样的农夫,再来十个他们也挡得下,可偏偏没有一人上前,只是远远观望着。
天边飘下鹅毛雪,她一人寂寥地站在冰冷苍穹下。
视线越过王府大门,看向府中暗处无数道无声的视线,微眯着桃花眼,姣姣玉颜淡了颜色。
偌大的王府,腾龙浮雕檐柱后,白墙青瓦屋角下,连廊拐弯角门处,一双双隐匿在雪后的瞳孔,都在看她的笑话。
雪花一片片坠落,压在秦施施的身上,任凭她怎么掸,也掸不尽。
她抬头仰望阴沉的雪天,良久才安静道:“叫人来打扫干净吧。”
她穿着单薄的比甲,帕子轻擦手心臭味,穿着白袜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无力的步伐。
雪地里留下了一长串孤寂的脚印,萧索凄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