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二载后》一方青月

2、寒夜相逢（改） 无论在哪里

　　冬夜天色暗得早，明纸糊在窗棂上，透进墨蓝的夜色。

　　掌灯身姿翩翩，点亮屋外灯笼，又进屋点燃烛台，看了看安静坐在榻上的王妃。

　　王妃坐得端正无偏，身形清瘦娇小，一身鲜红喜袍，金丝纹路绣出祥云朝阳的轮廓。

　　于权倾朝野的秦右相而言，他府上嫡女出嫁，不用眼下最时兴的苏绣，未免低调得有点过了。

　　那掌灯移开目光，心下便明了这嫡女不过是个唬人的。

　　加之秦施施在乡野长大，又在宫宴闹了笑话，京城中人尽皆知，掌灯眼里闪过一阵嫌恶，并无多加掩饰。

　　秦施施坐得有些累，腰酸得厉害，她宁愿爬一整日的山，也不想这样坐一日。

　　可正是宾客欢散的时候，楼下声音也渐渐消散，凌慕阳随时可能推门进来，她又不得不等着。

　　垂眸时，她就蹲着盖头底下坠着的火红色流苏，手心止不住地渗出浅汗。

　　她怕凌慕阳牵她手时笑话她，便顾不上担心被那些丫鬟看到，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丝帕，擦去手心汗渍。

　　方收起帕子，门外便有推门的声音，秦施施的嗓子眼里全是自己呼之欲出的心跳声。

　　嘭、嘭、嘭。

　　她默默地挺起腰肢，屏住了呼吸等着凌慕阳进来。

　　期待不已。

　　她低头凝望衣袖边缘，那里的织金绣花每一针都活灵活现，贵重无比。

　　从前在荆州，她哪里穿过这样的好衣裳，实在是太华丽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穿到底是不是好看的，未免紧张担心。

　　一阵沉默后，说话的却是方才的春晴。

　　她步履盈盈，未等秦施施反应过来，便已经掀开了秦施施的盖头。

　　新娘子的海棠般清丽的容颜，便无声地绽在众婢女面前。

　　一张淡颜平和光洁，面型似鹅蛋般流畅，双目如杏嘴如樱桃，柳眉间花钿一抹艳红，似独梅争芳，却在她一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眸下甘作陪衬。

　　浓淡相宜，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的美，不争不抢，清雅脱俗。

　　金陵城美女如云，个个都顶尖的好看，可论起这种清丽，这位王妃若称第二，无人能夺第一。

　　这是在荆州乡下的相府嫡女？她们的王妃？

　　春晴脸色一愣，也是最先平复情绪的人，她敛去眸中震惊，低着头道：“王妃请先安置。”

　　话毕，她移开了目光，望着手里的盖头挑，耳朵根却有些发红，掩盖了一丝后怕。

　　方才是她急躁了，并未言明详情，就掀了盖头。

　　若是换了别家小姐，她此刻便要被责罚了。好在是荆州来的，并不敢在京城闹。

　　春晴很快当做无事发生，命人拿了东西进来。

　　“王爷呢？”秦施施疑惑，没想到竟是一个婢女来挑她的盖头。

　　“王爷有急事出城去了。”

　　春晴俨然一副当家人的模样，发号施令，拍了拍手，十几个侍女端着沐浴器具鱼贯而入，排成一排直直看着秦施施。

　　那些侍女像是在等她发话，直勾勾地盯着她，直盯她浑身发麻。

　　秦施施心下一沉，是什么急事要洞房花烛夜离城，他今夜还回来吗？

　　春晴见她并不生气，也察觉到她软弱可欺，便先声夺人，发号施令道：“先梳洗安置吧。”

　　气势说不上凌人，可却很有当家做主的范儿。

　　房中人来人往，巧手在秦施施头上摆弄，把鬓发钗环卸下，又抹开她面上妆容，一点一点地把她原始模样还回铜镜。

　　明亮的镜中，秦施施乌亮的长发柔柔散落身前，光泽亮如绸缎。唇间朱红褪去，粉唇饱满如花。

　　身后侍女的窃窃私语和时不时递来的打量目光，恰如管中窥探私隐的目光，盯得她如芒在背。

　　春晴微微一转头，把那些目光屏退，正要拿起篦子替她挽沐浴时的发髻，秦施施不适应地说道：“叫流汀和依兰来伺候我吧。”

　　相府陪嫁的丫鬟有数十个，其中流汀和依兰便是她的贴身陪嫁。

　　可春晴却福了一福：“王爷吩咐，今后由奴婢贴身伺候王妃。”

　　秦施施没有再言语，王府和相府有些不对付，她是知道的。

　　她在府上必定会有些难，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首要便是将相府的人隔绝在外。

　　龙凤喜烛滴落蜡泪，漫出阵阵难闻的气息。

　　一夜难眠，她抱着那一套精心裁制的喜服，把头埋进其中，闻着那里沉香气息，有些不安地睡下。

　　新婚一个月过去，她也未见凌慕阳回府的消息，府上的人也并不怎么来打扰她。

　　她这个晋王妃，和在秦府时一样，无论在哪里，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她时常同流汀说话，可流汀是个半大孩子，很多话都听不懂。

　　后来她又跟依兰说起行医之事，依兰只是沉默地听，并不怎么回答。

　　秦施施咽下淡茶，虽然她期待王府的生活，可如今又止不住地想念荆州，想念师父，想念过去在山上采药的日子。

　　她眼睛尖，经常在草丛里发现新生的草菇，也能看到难得的蜂窝，挖出生长几十年的山参，每一次都收获满满。

　　若是赶上下雨，她还会和师父、师兄他们就地编草帽，披着件芭蕉叶蓑衣就往山下躲。

　　因为上山有时半个月也回不到医庐，他们时常带着干粮，夜里在山洞、林子里凑合。

　　为了吃饭，还腌制了野渍果随身带着，消食开胃。

　　得知要回府成亲时，秦施施和师父用了陈皮、沉香、姜片等数十种药，又精心挑选了果实饱满、皮薄肉厚的野渍果腌制。

　　回府时，秦施施送给了母亲，她浅笑着收下了，道她一路辛苦。

　　秦施施心里高兴，只要哄得母亲对她笑一笑，她就满足了。

　　回想起和师父、师兄上山时的点滴，秦施施即使遥在王府，也浑身散着一股快活劲。

　　如今初初入府，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这日夜里，她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闻窗外风声呼啸，乱枝拍打窗台，她遂起身，披上斗篷，想去把那枝条折了插入瓶中。

　　出了门，秦施施才第一次俯瞰王府夜色，灯火通明，一片繁华，折枝的心思也瞬间被繁华而沉静的美景转移了。

　　王府布局清幽高雅，山水错落有致，矮墙与高楼在各处交错穿梭。池水如墨玉，连通内外，夏日里若是开了满池的荷花，荷粉四溢，必定满院飘香。

　　比起相府，王府更多一份皇家威严，这得益于王府大门前那赫然横立眼前的六龙飞天壁。

　　自春茵殿眺望，可见王府南面大门处，横向与五进朱红大门同宽的琉璃墙。

　　在黑夜中，那墙面也环绕着荧荧火光，照亮了六条形态各异、威风凛凛的蟒龙。

　　它们自彩云团雾腾空，神色威严。琉璃色泽清透，青红分明，毫无渗透错杂，精致华美，令人叹为观止。

　　秦施施看得入迷，轻踩素鞋，拢着披风，单手提着灯笼，往楼下走去。

　　横竖凌慕阳出城去了，她在府上走走，应该也不碍事。

　　出了院子，踏着月色寻梅赏雪，她心里还有几分向往，正如同往年和师父上山寻药一般。

　　圆月当空，青苍如碧，施施正行过连廊时，却有人在悄悄说话。

　　“殿下头疾不可受凉。”一个浑厚的男声低沉，担心隐隐若现。

　　“以毒攻毒许能破数年的梦魇纠缠。”

　　话音未落，秦施施身形便已经暴露。

　　那边声音顿时停歇，他们已然发现了秦施施。

　　秦施施心里愧疚，正想着要出去道歉，还是转身避开，却在一个眨眼间，一个高大的身躯，骤然袭来，用力地打落她手中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