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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当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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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心电感应,也没有如有神助的巧合,只是纯粹地,李莲花的魂灵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如被炼狱之火炙烤,在愤怒、恐惧、无助等一切煎熬中,无时无刻不在咆哮;而另一半,则像浸泡在渊深的冰海之中,感官和思维被无限放大,无比清醒地捕捉着、观察着,推理着那些明明每多得出一分,就会让他痛苦一分的结论。这两种极端让他面上呈现出一种死水般的平静,以至于在慌成一堆无头苍蝇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只淡淡问了一句“那香烛铺的具体位置”并得到答复后,便轻飘飘地一袖挥开大门,然后纵身跃出,三两下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他的第一目标很明确。及他赶到被告知的那处地址时,除了一片空荡荡的白地以及在空气中那一丝微弱得几乎要被忽视掉的桐油味,偌大一个铺子,如今几乎什么都没有剩下。这也实属正常,那韩邈作案多年,却一次都未被抓住过,这必然说明他是个十足谨慎细心之人。
要是狐狸精在……他紧了紧手中的刎颈,强自镇定,随后开始梳理思路:
“这是人来人往的官道,前几天人/流量更是远超平日,因此他得等入了夜再清理。要迅速将房子夷平,还要将人稳妥运走,单靠人手是不可能的,得借助车马之力。这不是他熟悉而感到安全的地方,因此下一站不能离这太近,但又不可能走得太远……”
他一边自顾自地呢喃低语,一边将地上那几百道由车辙、蹄印、脚印相互倾轧而成的杂乱痕迹,如庖丁解牛般一一纳入眼底。那些被压在下方、已显干燥的陈旧痕迹,形成时间不符的,排除;拥有完整进出轨迹、前后蹄印间距均匀的,是正常过路的,排除;轮子过宽、过细、过深或过浅的,同样排除;鞋底花纹、尺码与乔宅留下的鞋印不合的,排除;显示多人同行的,排除……片刻后,一个沾着些许未烧尽的纸灰的蹄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拿起那纸灰,捻在鼻下嗅了嗅——桐油味清晰可辨。
他随即顺着这蹄印及其后的轮印一路追去。起初几里路,轮印与其他下山的车辙规规矩矩地重叠在一起,并无什么异常。然而行至一处弯道时,蹄印极短暂地乱了片刻,轮印也似向内圈打滑了几分,不过转过弯道后就迅速恢复了正常行驶轨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再无异样。
李莲花抬眼望去,那弯道背倚之处山高林密,道路断绝,不过是一座毫无特色的荒山,如同这连绵的嵩山山脉中成百上千座其他山丘一般——除了高处的零星几根树枝,断得有些突兀以外。
找到了。
“……没事了,我们回家。”
李莲花刚念叨完这一句,他紧紧将莫辛揽着,勉强向前走了几步,可本还充满力气的身体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怀中的人越来越重,像是抱了一座山。
在这场信息极不对称的竞赛中,他的推理得比之以前任何一次都不逊色,连强大的时间都没能阻碍他走到这里。他证明了,无论她身边围绕多少人,只有他有这个资格和能力,可以陪伴她直到最后一刻。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莫辛死了,这个世界也死了,一切的一切,包括胜利本身,都没有了意义——
没有家了。
李莲花再也不想挪动半步,他瘫坐于地,疼到麻木而被一直抑制的泪水,终于在此刻似决堤般汹涌落下。风也恰在此刻吹起,簌簌的枝叶摇曳响动,像极了人压抑的叹息:
“唉……”
恍恍惚惚间,他觉得那来自莫辛。
“这些天你始终不肯入梦见我一面,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那亲生父母呢?他们已经年迈,你不想要有人照料他们终老吗?你的心血天南春,你姥姥留给你的灵鹫宫,你也不想要好好安顿了吗?还有我,你当真念也不念,不想知道我好了没有吗?”
他泣不成声:“同我说一句话吧,半句也成。刀山火海,碧落黄泉,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
话音落下。
“我想,我想要喘口气……”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处传出,震动了他的胸腔。
方多病也觉得自己需要喘口气。
他不过跑了一趟县城取地形图,结果回来就发现除那明明已经接受了坏结果的众人,似乎也跟着集体出现了发疯的迹象。计划好的地毯式搜寻也不进行了,按礼数该去正式通报一声的少林和百川院也不去了,一群人就挤在主屋门口,不说话也不动作,只一个劲地伸长脖子往里探看。
这帮人!嘴上说如何如何忠心如何如何感恩,现在主家死不见尸,他们倒聚在这里浪费时间!方多病怒火中烧,他一把推开最外层的几个人,大声斥问:“你们到底在做——”
他戛然而止,就像是突然没了舌头。
乔峰、关河梦、刘如京,还有灵鹫宫、逍遥派的所有核心人物,此时通通安静地围坐在一张半旧的床榻的四周,全神贯注地凝视其上。而这榻上,正躺着一人,身量纤纤,看着十分眼熟。
方多病颤颤地举起手指:“莫,莫,不,这——”
让他惊讶得语无伦次的,远不止因为消失的人毫无征兆的回归。那虽然微弱却绝不容忽视的胸廓起伏,以及随之引发的气息流转落入方多病眼底,连“震撼”二字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活了!莫辛,一个死得不能再死的人!活了!
外表看着还好,实则内里已经碎了一地的则是薛慕华和关河梦这俩名医。在自己学艺不精和世界观崩塌之间,他们总得选一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掉包,一定是用戴人皮面具的死人掉包!”——这是绝不肯认输,还在负隅顽抗的老名医。
“是全新版本的龟息功法,还是有什么假死秘药,能连内力流动都暂时停住吗?”——这是碎碎念着十万个为什么的小名医。
不过,无论现在是怎样地崩溃,当他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眼前的是一个比真金还真,古往今来独一份的起死回生范例时,只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要说做梦都得被吓醒,醒了还要扇自己两巴掌的,那绝对非康广陵和范百龄莫属。论起来他俩还得感谢那倒霉催的抱冰公子,要是没他把莫辛盗走,他俩一把火把师叔活生生烧死,到时候就算天打雷劈都算老天开恩了。
至于灵鹫宫众女和乔峰等人,心思就简单多了,个个都欢喜得快要飞起来。只有刘如京,在开心之余又忍不住跳脚:“五年!我追那姓韩的整整五年!这王八蛋居然死在别人手里了!”
众人反应各异,但总归在情理之中,唯独那个最关键、最该寸步不离的人,此刻竟完全不见踪影。方多病里里外外找了好几圈,才看见李莲花坐在村头,对着几缕残烟未尽的灰烬堆出神。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方多病挨着他亦坐下。
“那小屋里塞了老大一群人,多挤得慌。我正好出来透透气。”李莲花侧过头问道,“她如何了,没事吧?”
“呼吸平稳心跳有力,除了还没醒,什么都好着呢。你这人真奇怪,好不容易把人救出来,不守在她身边亲眼去看,却舍近求远问起旁人来。”
李莲花闻言也自嘲地笑笑。两人又安静了片刻,忽然听得他唤道:
“方小宝。”
“嗯?”
“我心里……怕得很。”
“呦,你还知道怕啊?你那刎颈一亮一指,多嚣张!我看明明是惟恐乔峰他们认不出你的真实身份吧。”
“……臭小子,你欠揍是不是?”
其实方多病哪能感受不到便宜师父的不安,不过想插科打诨几句,让对方稍微发泄一下罢了。李莲花自也明白他的心意,可心中惴惴,终究完全难以消减。
“亘古至今,多少帝王将相、圣人智者穷尽所有,想留故去之人哪怕一瞬,也不能做到。我算什么,连个好人都算不上,怎配拥有这样的运气?”
这三天以来发生的事情,仿佛一场连绵的噩梦,无一不让他感到失控,以至于在懊来山上都已经听到莫辛开口了,他却连看都不敢看她的脸一眼。
他多么害怕这是自己伤心过头而产生的幻觉,更怕这是真实的,然后被自己任何一点多余的举动所摧毁。
听着这样的患得患失之言,方多病既没有马上较真辩驳,也不鼓励宽慰,他只是想了想,随后说道:
“李莲花,你我皆凡人,无法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得到的会不会失去,失去的会不会再来……但我想,即便明天天塌了,只要好好过完今天,那么我们至少拥有今天,不是吗?”
李莲花心中大震,他看着方多病,久久说不出话来。
“而且你别这么自恋了,谁说这一定是你的运气使然?依我看,是莫姐姐自个儿里悬壶济世、行善积德,阎王老爷不忍心她英年早逝,因此特意在生死簿上改了一笔,叫她有惊无险。跟你可没有半文钱关系。”
李莲花这次的笑,终于有了一分真实的笑意。
“说得是。”
她幸运地死里逃生,他要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这就是当下,这就是唯一重要的事。
“我去熬山药肉糜粥。三天不吃不喝,她醒来时得吃点易克化又能饱腹的。”他站起身来,桃花般的眼睛里闪着明亮鲜活的色彩,“对了,还得在床头燃些艾草。她在棺材里躺那么久,又被那个又脏又阴的家伙带在身边,须得好好散一散秽气才行。”
太好了,他也终于活过来了。方多病心中长舒一口气,刚想笑着再说些什么——
“李公子,方公子!”梅剑飞奔过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她裙摆衣角沾了不少尘埃,显然奔忙寻找了不短的时间,“姑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