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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方死方生 ...

  •   “刘,刘如京?!”
      方多病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不是这几日太过劳累而出现了幻觉——他无论如何不能想象,这位本该在江南的偏僻义庄安安静静当个敛尸人的前辈,怎么就突然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河南小山村之中,还和他们一群人一头撞上。不过也幸好刘如京如今眼神儿不太好了,否则一眼望去,他就会惊奇发现一个面容陌生之人,居然举着自己最敬爱的门主的贴身宝剑。
      灵鹫宫与逍遥派众人本就因连日来跌宕起伏的变故而身心俱疲,此刻又不知从哪冒出个口无遮拦的家伙瞎掺和,这情形简直像水滴掉进滚油里,炸开一片。
      “关你什么事,死瞎子,赶紧滚!”
      虽不如梅剑竹剑那般直接恶语相向,其余人也个个对刘如京怒目而视,只待他再胡言乱语一句,便要一拥而上将他捅成个筛子。
      刘如京可也不是什么宽和容让的人,他“哼”的冷笑一声就准备反唇相讥,生怕局势再恶化的方多病见状赶紧上前拦住,
      “刘前辈!记得我吗,方多病!还有李莲花!”
      在这陌生之所冷不丁地听到熟悉的声音,刘如京耳朵一侧,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是你们?”然而他又很快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变,冲口问道,“出事的到底是谁?”
      “是莫辛。”
      温柔而疏离的声音响起,李莲花不知何时已收起了刎颈,眼中的混乱归于平静。

      刘如京捻起地上散落的香灰,放在鼻下闻了闻,眉间随即一皱:“果然是阿芙蓉。”
      “果然?”关河梦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一只猪狗不如,视人伦如无物的畜生留下的臭气,我可太熟悉了。”说起这,刘如京咬牙切齿,只是此时他显然更迫切想得到另一个问题的答案,“我听说莫丫头几日前才在少室山上大放异彩,怎地今日就……”
      每日混迹于死人堆里,刘如京或许是对生死无常理解最深刻之人,但作为同样深受莫辛的恩惠,又存故旧之情的他,在得到消息的当下难免心神大震。
      “咱们四顾门的老人越来越少了,门主若有知,他会说什么呢……”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才勉强压住喉咙中的哽咽冲动:“前因暂且不提。刘兄,听你意思,你似乎知道不少内情,烦请不吝相告吧。”
      “内情先不忙说。我且问你等,这些香烛是从何处购得的?”
      听得他问起,那名负责采买的小宫娥在众人注视中,战战兢兢地上前:“是距此十几里的一家小店,就开在通往连通少林和登封县城的干道旁。”
      “那店家可曾问过你什么话?”
      “问了我逝者是男是女,年纪几何,卒殁时辰。哦,对了,还特意问了我姑娘婚嫁与否,我当时还以为这都有讲究,没多想就告诉他了……”那宫娥明白过来自己大概是闯祸了,声音越说越小。
      “普通人嫌弃寿材买卖晦气,轻则绕道,重则打砸,这怎么还有人敢把寿材店开在人来人往的大路边?”乔峰奇道。
      “我怎么记得,咱们离开登封上山之时,那道路旁仿佛并没有什么寿材铺子?”符敏仪也起了疑惑之心。
      “那贩卖掺料香烛之人,是怎么知道我们这边的状况的?”方多病百思不解。
      刘如京对这些问题一概置若罔闻,先是出神喃喃自语:“不会有错,就是那厮……不好!”忽然他左眼瞪得溜圆,胡乱朝着身旁一抓,恰好抓住了方多病的袖子,急急问道,“今日是设灵第几日了!”
      方多病吓了一跳:“第三日,怎么了?”
      “快!把所有人都派出去找,掘地三尺也一定要赶快找到莫辛,不能再耽搁了!”刘如京几乎是吼出来。
      “刘兄——”李莲花心惊不已,正欲再问,却先听得刘如京一句,仿如一声霹雳,炸响在他,还有所有人的头上,炸得他们肝胆俱裂。
      “如果你们想她死后还要遭受不堪的凌辱,那就尽管把时间浪费在问问题上面吧。”

      乔家村向西十五里外,有一座名为“懊来”的小山。
      说来倒有些意思——这山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传说因与嵩山主峰峻极峰比高落败,才得了“懊来”这带着懊恼意味的名号。此山地处偏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山上植被高耸茂密,路径崎岖难行,还时常有野狼、猞猁等猛兽出没,就连周边跑山的山民也甚少靠近,只有少数艺高胆大的老猎户,或是少林派出外巡山的武僧会极偶尔造访。可就是这样一座不知度过了多少寂寞岁月,除了被取笑般地起了个趣名儿,常年游离在世人视线之外的山丘,昨夜却突然迎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喧嚣。
      山腰处,有一座不知何年何月被人遗弃,后又被猎户当作临时落脚点的破落山神庙。藤蔓早已挣破外墙的阻挡,攀援至房梁之上颓颓垂落,山风从残破的窗洞灌入,藤蔓的灰屑便随之纷纷扬扬落下,恰好落在下方一张年轻莹润的面容上,宛如一方洁净的白绢上,猝然滴上了一点突兀的墨渍。
      此时,一只手从旁伸出,轻轻拂去了碎屑。那手法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珍宝,生怕多用一分力,便会损伤这张静美的睡容。这本该是幅温馨的画面——若那只手不是指节嶙峋,指甲上还泛着诡异的青黑之色的话。
      而那只手清理完灰屑,并不急着收回,而是顺势描着脸的轮廓,慢慢地向下移去,直至移到面庞主人的衣襟处。那里,早已因连番跋山涉水带来的颠簸以及匆忙赶制而造成的不合身,而变得不甚齐整贴合,露出了一线让人浮想联翩的暗色。
      可令人讶然的是,那手在即将触碰到衣襟边缘之时停顿住,然后,似乎是强忍着强烈的冲动,又徐徐收回。
      “还不行,天气太冷,须等身肢再变软一些,滋味才好哩……”
      虽然收回了禄山之爪,但面白如死人,浑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中年男子还是心痒难搔,他像一缕幽魂一般飘飘荡荡地凑近安静躺着的女子,鼻子肆意地深吸了好几下。
      处子的香气,好闻极了。
      虽已过了花信年华,但这女子或许因习武之故,加之至死仍为处子之身,皮肉竟比同龄人紧致年轻许多,更透着一种生死莫辨的神秘美感。中年男子,人称“抱冰公子”的韩邈,想到此行的收获,兴奋得连手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韩邈本出身江南武林世家,八岁时惨遭灭门,一家数十口在家族避暑的别庄遇害,唯有他藏在床底侥幸躲过一劫。那别庄幽静偏僻,平日鲜少有人造访,待被发现时,韩邈已守着满庄尸体过了七八天。自此他便落下怪癖,非要伴着尸体才能安眠;成年后更是对不喜亲近活人,反而对死人生出了畸恋之心。他武功平平,全靠着家传的高明轻功,还有不知从哪弄来的阿芙蓉,或装作白事行当者偷骗,或直接从坟墓里盗挖,总之四处搜罗年轻女尸供其染指。若遇到体貌姣好的,他更要带在身边时时“赏玩”,直到尸身腐烂不堪才舍得丢开手。
      不过韩邈既做得这极招人恨的事情,自就免不了要被苦主、官家还有江湖上各路正义人士围剿。这不,一听说少林星宿两派要在少室山开战,一来是想趁着混乱躲避各方追杀,二来也是为了看看能不能捡点儿漏,他便立马从江南跑到中原,在官道旁支了个棺材香烛铺子,打算来个守株待兔。而结果也并没有让他失望,虽然闻得山上的争斗虎头蛇尾,且死的多是些臭男人,但在他即将收摊走人之际,却意外等来了一件“高质量鲜货”。
      “可惜太过匆忙,竟忘了看你叫什么名字,是何门派。”韩邈先是对着年轻姑娘温柔地自言自语,语气里充满惋惜,然后又转变为咬牙切齿,“你的那些门人亲友倒也罢了,偏那该死的刘如京刘瞎子,一直像条狗似的跟在我屁股后面穷追不舍。他精通死人门道,多停留一刻,咱们的危险就多一分。”
      好在,在这绵绵群山莽莽密林之中,一切的痕迹都会被模糊、掩盖、消亡,不会再有不长眼的打搅他们的安宁。
      “呼——哗——”
      围绕破庙的松柏似乎被风吹动,发出了如波涛般的声响,一浪一浪地,穿过人的耳膜,直打到人心头。这本是山间最寻常不过的声音,可不知怎地,竟让他听着莫名地有些焦躁。
      “不等了,好坏都不差这一时半刻。”被这莫名的焦躁攫住,韩邈索性抛却所有顾虑与不安,决意及时行乐。这一次,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与顾惜,像只饿红了眼的野兽般,一把扯开那件故作华丽却略显不合身的外裳,露出贴身的里衣,以及……锁骨处的粉色肌肤。
      若不是早确认过眼前女子已无呼吸、体温与心跳,他定会以为这是个鲜活的人,不过是陷入了沉睡。韩邈几乎沉醉地俯身靠近,直到他的呼吸喷到女子的颈侧时又带着剩余的热力弹射回来。马上,就可以实现真正的肌肤相亲——
      他忽然顿住,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映入眼中的,是一根正在跳动的动脉血管。习武之人听觉本就敏锐,此刻他甚至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细微的搏动声。
      韩邈方才的旖思荡然无存。他猛地直起身,恰在此时,一双刚睁开的,还带着惺忪睡意的眼眸,毫无预警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这哪是什么“栩栩如生”,这分明就是还活着!
      “哎哟!——”韩邈又惊又膈应,女子也明显被吓得不轻,两人一强一弱的声音,竟恰巧同时失声喊了出来。然后,似乎把门外的风声都喊停了。
      没来由地,韩邈觉得自己血液也都停住了,剧烈的危机感让他全身肌肉紧绷,下意识将所有真气蓄势待发于双脚脚尖。他的余光已牢牢锁定墙壁上的大洞,下一秒就可拔地而起,逃之夭夭。
      可这一切都只能存在他的想象之中。
      “轰隆!”
      一道连肉眼都难以完全捕捉的寒光骤然从门外闪过,庙门连同门前延伸的地面刹那间炸裂开来,屋顶更是被整个掀飞,仿佛空间被生生撕开一个大口。韩邈甚至来不及回身,后心便被一股巨力劈中,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径直越过地上躺着的女子,狠狠撞塌了对面的断壁。土石轰鸣中,大半座野庙化作的废墟,也恰好成了这位抱冰公子的埋骨之所。
      女子——或者准确点来说,仍处在极致懵圈中的莫辛,还没来得及复苏她的第一口呼吸,就忽然被从滚滚烟尘中伸出的一双臂膀紧紧地箍住。
      她无法看清来人的面容,能清晰地感受到的,只有那瘦得有些硌人,但传导出热烈起伏和心跳的胸膛。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家。”
      那人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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