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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恨 ...

  •   从李相夷到李莲花,从高峰到低谷,他所经历、理解、体谅到的种种,足比别人的两辈子都还要丰富。他原以为,连生死都可坦然看开的自己,无论遇见任何事情,都不会再有恨这种情绪。
      可这一刻,就在这一刻,李莲花忽然觉得恨极了。
      他恨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单孤刀,恨从头到尾知道真相却到此时才说出真相的关河梦,恨那些平日口口声声说多敬爱她却早
      早接受她的死亡现实的人,恨不让他最后一试的方多病,恨把他们带到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野村的乔峰……
      他终于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乔婉娩当初为什么会说“恨那些抛下一切贸然去死的人”,为什么会决绝地把她自己同样付出巨大心血建设的四顾门亲手推向终结。
      “当孤胆英雄的滋味是不是很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必想,只管一死了之,轻巧得很。”李莲花喃喃自语,绕着莫辛的灵柩缓缓踱步。
      村里什么都缺,一切都是匆匆置办的。她安静地躺在做工粗糙的棺木中,身上套着紧急改就略不合身的寿服,画着隆重到有些滑稽的妆容。
      真难看,一点也不像她。
      他从来觉得哭泣是人之常情,十一年间夜深人静或触景生情时,也曾失声痛哭。可如今,他依然一滴眼泪都流不出,好像已经失去了这种本能。
      “您这话实在太不公平。姑娘从未想过要当什么英雄。”符敏仪不知何时已站在李莲花身后,脸上泪痕未干。
      “她只是太习惯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样一来除了她自己,其他人便都不必承担代价,自然平安喜乐。李公子,您应当最是有体会的,不是吗?”
      “平安喜乐……呵。”
      或许在没有莫辛的某一世里,他大概会带着很多遗憾,走向一个无可奈何的结局,但横竖都是他自己的命,拿得起,放得下。
      可她终究来过了。她欠他的,他欠她的,像两条相互缠绕的藤蔓,深深塑造了彼此生命的模样。他无法想象没有她存在的人生——虽然,这是人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今日之后你们作何打算?”他收拾了一下神色,问符敏仪道。
      “姑娘想事周全,曾断断续续交代过万一的安排。留守宫中的余姑姑老成持重,深得姑娘信任,可暂代宫主之责。待明日诸事准备停当,我们就扶灵北上。至于其他的事,日后再说吧。”
      “符姑娘,在下是否能请求一件事?”
      “公子言重了。您是姑娘的朋友,有任何事尽管吩咐便是。”
      “我能不能跟着你们一起回飘渺峰?”李莲花低眉看向莫辛,声音沉了沉,“我想,这一路上陪着她,和她说说话。”
      没有特许,外人不得踏足灵鹫宫一步——这是自童姥时期便定下的铁律,可显然,那个有资格给出特许的人已无法开口了。
      符敏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当她的目光先后扫过面前男子和棺中女子的面容时,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咽了回去。
      “也好。”她道。
      李莲花点头以示感激。然而二人话音刚落,一个挺拔的身影便推门而入。
      “二位,明日恐怕不能起灵了。”
      逆光之中,“琴癫”康广陵不复往日的不羁潇洒,神色肃穆沉郁地说道。

      方多病只觉得这短短一天半里发生的事带来的冲击,比之前整整半个月加起来还要大,已经马上要超出自己处理新信息的极限了。然而即使是到了这个地步,“奖池”仍在无情地不断累加。
      “什么叫莫家妹子‘不可入土安葬’?”就连见多识广、一向包容的乔峰,闻得函谷八友这番话,也不禁大感不解。至于灵鹫宫等人,那就更加怒火难遏,就差要同室操戈了。
      康广陵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早有预料,并不急于针锋相对或解释,反而转向站于自己身后的苟读:“三师弟,你来说。”
      苟读人如其名,从来不苟言笑,一心只有读书二字,此时被大师兄点名,不免有些僵硬,但话却说得清楚分明:
      “几年前,掌门师叔曾命我整理门内的典籍文料,期间我读到过祖师逍遥子留下的一本手札,其上师祖亲笔写下一条门规:凡逍遥派掌门,若未寻得传功之人便身故,其遗体不得入土立碑,须在三日内火化,并就地掩埋。”
      “你胡说!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悖逆人伦、戕害亲道的门规!这究竟是对待门人,还是对待仇人?!”方多病一听,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同时又似乎很紧张地看向了人群一角。
      “普天之下所有人都有可能信口雌黄,但我三师弟绝不会。他为人向来一板一眼,从不说无凭无据的话,加之有过目不忘、过耳不漏之能,他既说有这回事,那必定是真的。”康广陵并没有注意方多病的异样,严辞说道,“而且方公子,我先祖天纵之才,洞察天机,立下此规自有其道理,还请嘴上积德,莫再出毁谤之言。”
      “既如此,为何不一早说出来,偏等到此时?”关河梦也忍不住质问。
      “昨日乱哄哄的,人心惶惶,谁也没有记起来这事。可此刻既然想起来了,就不能不严肃待之。”
      “掌门师叔生前并未收徒,更没有来得及将功力修为传承下去,因此必须遵照门规立即火化,不能再归葬飘渺峰。”
      “绝对不行!”符敏仪此时再忍不住,冲口而出,“姑娘待你们一个个不薄,你们怎可让她被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我师兄弟几人并非铁石心肠之人,何忍如此?只是祖宗有令,咱们做子孙的不得不从。”康广陵长叹一声,神色无奈,
      “说白了,这是命,咱们逍遥派之人的命,说逍遥,却不得逍遥。”
      像是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失言,康广陵很快敛了所有的情绪,重新硬声道:“符姑娘,你早年受教于我太师伯,尊她为主。我问你,太师伯若还在,得知师祖此言,她可会违拗师尊之命?”
      “……自是不会。”符敏仪涩声答道。童姥虽性情乖张,然对师父逍遥子却极为孝敬,言听计从。只因逍遥子一句“守好家”的嘱托,一心追寻无崖子的她便甘愿一生驻守祖庭,潜心钻研门中各项绝技,若非遭李秋水追杀,她怕是今生今世都不会离开缥缈峰一步。
      康广陵又问:“那如果是太师伯令你如此做,你可会违拗她?”
      符敏仪顿时哑口无言,在场的灵鹫宫众人也皆垂首静默。别说她了,整个九天九部,加上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也无一人敢对童姥说半个“不”字。至于像方、乔、关等人,更是无立场置喙。
      “既然再无异议,那便由我师兄弟二人做主,今日就——”
      “——那手札,如今何在?”
      诸人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惊了一激灵,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源头。
      李莲花抬眼,人们惊奇地看到他的目光与平素的他根本联系不起来,其中仿佛藏着无尽的枯寂。
      “你刚才说的,记录了逍遥子所说门规的手札,如今在何处?”他又重复一遍。
      “祖师亲笔,何等贵重,当然是珍藏在灵鹫宫的典阁之中。”这位“琴癫”皱着眉,不明其意。
      “那就是说,除了苟读先生的话,眼下并没有其他任何凭据可证明此条门规的存在。”
      “我刚说过了,我三师弟绝对可信。”
      “信任归信任,令弟终究是肉体凡胎,难保不会出错。”李莲花语速徐徐,甚至有些许无力之感,字字却分明带出一股无形的压迫,令人不由得心头一凛,“终究要亲眼看过那手札,才能服众。”
      “灵鹫宫远在千里之外,去程起码要一个月,这岂不与祖师所定的三日之期大相径庭?我绝不能同意。”康广陵断然拒绝。他向来情意傲散,从不受人受物拘束,和莫辛身边的人很少交往,今日肯耐着性子解释周旋,已是他努力谅解众人伤痛难抑,以及自己也对莫辛的不幸心存可惜之后的结果了。
      如今他不过是按师门规矩行事,却被李莲花一个不知哪个牌面上的人连番质问,还隐隐有被种压制的势头,心中几乎马上起了逆反。
      “不管怎样,今日必须按我说的办,恭送掌门师叔早日登仙,回归东方长乐世界。”
      “可是这么大的事,即便有门规限定,在短短半日内处置完,这也太仓促了吧?就算不能走完整套仪注,好歹设奠立帷、大殓哭祭总得有——”
      见李莲花听到康广陵的话后全然沉默,方多病心中忧急更甚,连忙出言,可康广陵早已耐心耗尽,不愿再在这话题上纠缠。
      他目光一冷,语气也冻得梆硬:“究竟是何章程,我派自有我派的主张。反倒是你们,纠缠不清,横加干涉,真当真没道理。”
      “喂!你说谁没道理!”方多病一听也来火了,亮出刑探腰牌,“你知不知道,像这种死因存疑的案子,百川院是完全有权停尸彻查的!”
      “按本朝律例,若非明确刑案,百川院需得死者直系亲属递状申请方可立案。”苟读冷不防插了一句,“掌门师叔生父生母下狱,上无师长,未嫁夭亡,眼前只有我们这几个师侄正经有亲。”
      “可你们是谁呢,父母,子女,还是丈夫?”
      当话说得过于直白,就会比讽刺还讽刺。这一个个字眼,尤其是最后一句,像尖刀一样捅进李莲花的心脏,让这两天好似被一种麻木包裹的他,第一次感受到疼痛。
      “……缘分这东西,哪怕错过一分一秒,很可能就是错过一辈子,后悔都来不及。”
      “再说吧。”
      可他们没有来日了。她要被这一群根本不爱她的人轻易决定了命运,而这一切都源于他的一念之差。
      恨来恨去,他其实最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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