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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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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三师兄,算了。”作为逍遥派弟子,薛慕华自然不能反对康广陵的决定;可作为函谷八友中最懂世故,也最清楚这些朋友在莫辛心中分量的人,他又实在不忍看他们连她的死亡都还没能完全接受之时,就被迫面对更残酷的情况。
“师祖规定的毕竟是三日,明日过后才到期限。其实……稍留掌门师叔一晚,让大家尽一尽哀思也无妨。”
他的表态,总算是给这锅即将暴沸的油略略降了一下温。连日来的疲惫和变故让大家的情绪处于一个爆发的临界点,却始终不得发泄。一个哀伤但安静的晚上,不仅是一个折中方案,也是他这个高明医者的一点仁心。
白烛高燃,烟气杳杳,白布幔帐层层垂落。山中料峭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渗入,与香烛的热气无声相抗。灵堂之上,函谷八友身着素服麻衣,肃容跪于灵柩前,低声齐诵《太上救苦经》;灵鹫宫的女子们噙着泪水,极缓极缓地将纸钱投入火盆,仿佛只要够慢,便能延迟明日的到来。而稍远处的院中,是被排除在仪式之外的“外人”,他们默然远观,心中各有复杂滋味,难于言表。
然而经文总有终章,纸钱也终会燃尽。当火盆迸出最后一星火花,七七四十九遍的诵经声也恰好消散。康广陵与范百龄随即起身,一左一右推动棺盖缓缓闭合。待棺盖与棺身扣合,开始下钉封棺时,所有人的心头都像跟着锤子的敲击,被一记一记重重击打。最年轻的竹剑终于还是憋不住哭了出来,顿时引发一片呜咽。
“不要哭。有纸钱开道,经书消业,香烛饱腹,掌门师叔自会一路羽化登仙,到九重天上享清福去。你们越是哀痛,她反而越走得不安心。”康广陵道。
“另外,今夜虽然破例停灵于此,但按派中之规,为免惊扰清魂,灵前三十步内不能留人。诸位奠过香,便请回马车上稍事休息。明日辰时正,咱们正式恭送师叔昇霞。”
他说罢,率先点燃了四根线香,奉于灵前香炉之中,然后转身走出屋门。
这线香是他们在白日里翻山越岭十几里,才找到的一个小小的香烛寿材铺中购到的。外型歪扭就不说了,燃起来还有一股泥土混着烂叶的奇怪杂味,说是粗制滥造都有点抬举了。
“唉,家中鄙陋,什么都缺,实在委屈了小妹……”家宅正办丧事,乔峰并不觉得晦气,只是满心愧疚。他与莫辛义结金兰虽是一时兴起,却从此真心将她视作亲妹,此刻自然痛心疾首。
“死去元知万事空。身后无论辉煌还是简陋,对她而言都已不作数了。”关河梦作为见惯生死的大夫,这话虽残酷,却无比真实。
在这乡野村间,能有眼前这些已算不错。只是莫姐姐这样名扬天下富可敌国的女中豪杰,竟连个体面的退场都未能落到,这才最叫人唏嘘。方多病心中叹息连连,忽然惊记起什么,连忙回身去看。
说者无心,那些盖棺定论的字句却比针还扎人,可李莲花仿若未闻,呼吸沉沉,眼色凝凝,似乎浸在某种思绪之中。
“李莲花,你,你还好吗?”
方多病轻声问道。自从与关河梦谈过话后,李莲花先前那火山喷发一样激烈的情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秋水般的静默,似乎与现实之间存在了脱节。然而方多病心里清楚,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定然藏着某种汹涌的东西。
李莲花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问题,依然保持沉默。方多病一点也没有不耐,再次开口,比之上句还要小心翼翼:“你是不是觉得这太草率了?没事,等我们回了天机堂,我可以为莫姐姐再设祭,水陆、打醮,你想要多隆重就多隆重——”
“方多病,你说,为什么是三天?”
方多病一愣:“什么?”
“未传功者须在三天内火化,这究竟有何深意?我这两日翻遍所有道门经典,都没找到依据,分明是逍遥派自创的规矩。还有方才所说,今晚守灵不得靠近三十步以内,这也与常理常例相悖。”
“强调武功路数独树一帜、巨细靡遗不奇怪,这是武林门派的立身之本。可为何逍遥子这般不世出的高人,要对人死后的葬仪如此费心?还规定得这么具体。这其中一定有蹊跷,他一定是悟到了什么。”
方多病没料到李莲花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如连珠炮似地,关注的点还那么的刁钻。只是到了这种时刻,对方还在这些事情上纠结,真的有意义吗?难不成明白了逍遥子的深意,莫辛就能活过来吗?
然而李莲花似乎是被自己的话鼓舞了,整个人突然变得振奋:“明日不能行昇霞礼——不,干脆今日就开棺,我要研究清楚,我一定能研究清楚!”
“李莲花,你冷静一点行不行!”有朝一日竟能将这句自己常被斥责的话反说回去,方多病心中却半点高兴不起来,只觉一阵悲哀与心痛,“且不说眼前这些人死也不会让你开棺,就算真有别的深意,逍遥子纵是再神通广大,又怎能预料到百年后的情形,还特意留下后手,却又不对后人说明?”
他狠下心肠,上前一步,在李莲花耳边低声道:“我听闻人一旦火化,魂魄与尘世的连接便会彻底断绝。莫姐姐就要永别了,你真要把心思都耗在这上面,叫她走也走得不安吗?”
“李莲花,别再折磨自己了。”说着,方多病将点燃的四根线香,递到了李莲花的面前。
夹着香烛气味与杂尘气息的烟气扑面而来,李莲花仿佛挨了一记重拳,那股异于寻常的亢奋瞬间烟消云散。他身形晃了晃,呼吸急促震颤,像是下一秒就要失声痛哭。然而片刻后,他却避开了那炷香,也躲开了周围人伸来搀扶的手,跌跌撞撞退开几步。随即一言不发地走出小院,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李兄弟——”乔峰素来热心,担心他这副模样要出事,正要追上去劝慰,却被方多病抬手拦住。
“算了,让他一个人静静吧。他不会做傻事的。”
某种程度上方多病的预料并不算错,因为李莲花确实不打算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他打算伤害的是在场所有人。
虽然心魂剧震,但他的脑子运转起来仍然飞快。今晚三十步内无人守灵,自然不会有人第一时间察觉他的行动。凭借婆娑步,他能悄无声息地潜入灵堂,开棺带走莫辛。不出几日他武功便可运转自如,到时别说函谷八友,就算加上整个灵鹫宫,又能奈他何?天大地大,只要他不想,就没人能找到他们。
李莲花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药瓶。他与莫辛相伴多年,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翻找了这半天,却发现自己随身带着的、与她有关的物件,竟只有这瓶见了底的九转熊蛇丸。
她就像这稀世灵药,本是价值万金、难求一见的珍品,却因供给太过慷慨,让服用它的人渐渐将其视作寻常的饭食菜蔬,仿佛永远也不会耗尽一般。
“我不是故意要和你的人作对的,我只是……你再多陪我几天吧。”让他好好地,找一个山明水秀,任何人都不会打扰的地方。
此时,院内的祭奠还未结束,焚香的烟气随着络绎不绝进屋的人而变得愈加浓重,乃至溢出到院外。再加上那嘈杂无序的人语,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的暝色,不知怎地,竟让李莲花有了一丝倦意。
这算不上多奇怪,毕竟自从昨天出了事,他便再也没能合眼睡过觉,自然是疲累之极。眼见还得等这进进出出的人潮安静下来,他心神稍松,而这一松不要紧,连眼皮都开始有些沉重起来,最后竟不可抗拒地合了起来。而他自然不可能知道,刚刚还喧嚣哭闹的人群在各自散去后,以极快的速度没了声响,就像被这如海的山,如浪的寒给吞没了一样。
一阵夜风吹过,烛影摇曳,张牙舞爪地投射到棺木之上。
“啾!——”
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天际,如同一滴冰雨坠入心湖,蓦然敲醒了沉眠中的男子。大亮的天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恰好映在李莲花的眉间,让他刚睁开的眼睛又生理性地眯了起来。
下一秒。
不好!他惊骇得整个人猛地跳起来——他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而且一睡就睡过了整整一夜!
而当他不顾还有些昏沉的脑袋飞奔进乔家主屋,面对着空空荡荡,只剩香烛的余味的灵堂之时,则究竟不知是悔还是痛,只觉唯有捅自己几剑才能缓解。
“李莲花,我找了你半天,你怎么在这儿!”方多病从屋外冲过来,到他跟前时气都喘不匀,“他们在村头,火都已经点上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李莲花头上,震得他耳边嗡嗡作响。他顿时慌了手脚,被方多病几乎是半拽着往村头的空地赶去。然后,他离远便见漫天浓烟翻涌,狂躁的火舌已舔上棺材盖顶。
“……有得选,才是真正的自由……”
“……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的……”
“……不要气馁,不要多想,交给我……”
“你一定会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届时无论你想做李相夷还是李莲花,都仅是一种选择而非命途……”
“……门主送过我一枝花,世界上最好看的花……”
“……我只是一个救你的,陌生人……”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证明了世上曾有过那样美好的存在的一切,如今在烈焰中一点一点地,化作了没有生命、没有颜色的飞灰。
李莲花一口腥甜上涌,眼前瞬间天旋地转,幸得方多病和关河梦眼疾手快,一个上前将其扶托住,一个替其推宫过血,这才堪堪使其不至于晕厥倒地。可当方、关二人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李莲花颈间披散的头发时,心却猛地一颤,忍不住倒吸了半口凉气——对方原本檀木似乌黑无瑕的发间,生出了藏都藏不住的斑驳雪迹。
原来人在哀极时一夜白头,竟不是传说。
“哗啦”一声,那粗制滥造的棺木彻底被烧穿,一阵山风吹过,最薄的前后挡板率先承受不住,垮塌成了碎屑,露出偌大一个空洞。
大在场多数人不忍目睹莫辛被烈火焚烧的模样,纷纷背过身去,不愿直视。然而没过多久,一阵异样的声响传来,让他们心头疑窦渐生。其中几个好奇心重的,忍不住偷偷回过头,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见在火中棺材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坍塌成一摊泛着黄白色光芒的碎块。但从碎块里第一时间显露出来的,却并非人的遗骸,而是四五个西瓜大小、有棱有角、或方或圆的物什。这些物什被火焰灼烧着,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咔、咔”声。
“这仿佛是……石头?”虽在后排但眼力甚好的乔峰一语道出,然而这话立马就遭到了康广陵的矢口否认。
“不可能。我封棺时棺木内什么都没有。”与他一同动手的范百龄也点头表示认可。
棺材、石头、火……这段简短的对话刚传入李莲花耳中,他那失了的魂便瞬间被拽回体内,竟意外生出一丝思索的力气,一些猜测紧跟着涌上心头。
他眼珠转了转,张开嘴,却越过近在身侧的方多病,走到乔峰身旁,低声道:“乔兄,在下是否能劳烦你一件事?”
被突然呼唤的乔峰微惊了惊,却仍礼貌应道:“李兄弟不必如此客气,请讲。”
李莲花抬头,目光凝练,注于这熊熊火光上,“我想请你出手,灭了此火。”
“这棺材里,有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