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第 86 章 事实 ...
-
蜡烛和火把熊熊燃烧,将夜空照得如白昼一般,饭香和酒香依然冉冉飘满整座小院,然而即使有这些温暖的人间烟火,在场所有的人的心都如同冻在冰窖里一样。
乔峰额角汗如雨下,那双曾在百万军中杀进杀出数十回合也不曾颤抖的铁掌,此刻不过是贴在一张单薄的后背上输送真气,却止不住地发虚。良久,他只觉力气耗尽,这才收掌回胸。等候在旁的薛慕华一刻也不耽搁,立刻上前抓起莫辛的手腕细细探查。
然而无论他如何深入诊脉,始终感受不到皮下的丝毫搏动。他又不死心,伸手去摸莫辛的颈动脉,再扒开眼皮查看瞳孔,得到的依旧是令人绝望的结果。他抬起头,望着围上来的众人焦灼的脸庞,纵然心中万般不愿,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众人如遭雷击,谁都不敢置信。灵鹫宫诸女中年轻不经事的,更是立马哭出声来,顿时院中呜咽一片。
“半个时辰前和我畅谈棋局之时,师叔除了脸上累些,明明还一丝异样也没有的……”范百龄不可置信地喃喃着。
“我家姑娘青春正盛,武功盖世,就是这世上的人都死光了,她也不会有事!”梅剑本伏在地上无助地哭泣,忽然暴跳而起,一把揪住薛慕华的衣领咆哮道,“定是你这庸医没有用心!赶快,你赶快给我继续治!”
“薛神医,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突然……”乔峰也是悲痛极了,一个“死”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薛慕华素是孤傲自负的性子,放平时被人这般轮番质问早就勃然大怒。只是此刻连他也无力再反驳些什么,只是挣脱梅剑的手,捂着脸跌坐一旁。
“我也希望我知道。”
作为如今天下公认医术最高明之人,薛慕华竟直白地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这让大家心里更有一种喘不过气的窒息。
不是众人不肯接受现实,相反,这里大多都是行走江湖多年,刀尖上舔血挣命的主儿,早就习惯了生死无常。可一来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点征兆都没有,二来莫辛从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始,就已是无比的强大,这成为了一种理所应当。但他们谁都没想过,这种“理所应当”还会有崩塌的一天。
一直扶着莫辛的符敏仪泪落如雨,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心中悔得恨不得捅自己几刀。她明明是最先发现莫辛异样的人,却轻率地以为对方只是累了睡会儿,直到再过去半个时辰,她看到她依旧没有任何改变的姿势,这才觉察出了事,赶紧召集所有人,可一切都已然无法挽回。
不过符敏仪虽沉浸在悲痛中,却还保有一丝理智。莫辛的死已成定局,后续的事她必须打起精神应对——至少莫辛的遗体不能就这么无遮无掩地曝于人前。惟恐自己手抖得太厉害把人摔了,她先将莫辛小心庄重地放回原处,随后强压着悲痛,转向仍在哭泣的孪生姊妹道:
“梅剑、竹剑,振作点!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去寻些木板来,先尽快制副棺木——”
话未说完,她忽觉背后一阵风掠过,心头顿时一凉,猛地回头,身后竟已空空如也。
三丈之外,李莲花的衣袂与发梢尚未完全落定,他一手紧紧将莫辛揽入怀中,另一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沾的一片落叶。他的神色宛如一口无波古井,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好快的身法,这人藏得好深!除了方多病,众人皆心惊。
“李公子,请放下我家姑娘,莫要惊扰她安息!”符敏仪无暇惊愕,立刻扑上前要将莫辛抢回——
男人的眼神冷厉如箭,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的手脚竟似被定住一般无法动弹。
“她还没死,诸位就这么着急想后事。”他开口,语调一如往常般柔和温润,不紧不慢,可其中一股凌厉之意让人听得脊背发凉。
“李莲花,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莫姐姐她……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看着师父那绝对不对劲的平静,生怕他和在场其他人冲突的方多病紧张得厉害,赶忙道,“薛神医全力施为救治,我们几人也先后渡了三四轮真气,可终究都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昔日在灵山派一案中,那掌门也是心跳气息全无。他以龟息功假死,瞒骗过众多高手。方多病,难不成你忘了吗?”
“我,这——”方多病一时语塞,薛慕华却冷静地抬起头,接上了话。
“李公子,你也是医道中人,不可能不知道龟息功虽可以控制心跳气息,甚至可以通过让血流变慢,让体温与死人无异,可活人毕竟是活人,要维持功法运转,体内真气就要流动,这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的——可即使在外部如此大量的真气输入的情况下,我在掌门师叔经脉中,都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息的流动。而且最重要的是,”想到此,薛慕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掌门师叔她又有什么理由,要哄骗我们这一遭呢?”
是啊,明明各个心愿都已圆满,新的生活马上就要开始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不高兴的呢?还是说,正因为完成夙愿心无挂碍,所以才好一身轻松地一走了之,弃世——弃他而去?
周遭的世界都好像静止了下来,李莲花脑中嗡嗡作响,神魂似是分裂成两个——一个冷冷地告诉他,莫辛的死已成定局,其中必有蹊跷,他必须尽快和这些人一样接受现实,然后如同对待以往地任何一桩疑案一般查出真相;可另外一个,则在他耳边不断吟哦,眼前发生的都不是真的,不过是一场可怕的噩梦,而只要等到醒来那一刻,一切就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她还好好地在他身边,无灾无殃,岁月安宁。
李莲花低头,木然看向他怀中之人。那张曾经真挚热诚,喜怒哀乐都无比生动的脸上,如今双目紧闭,无知无觉,没有了任何生气。他听到自己张口说话:
“莫说天下之大有的是灵丹妙药,就是眼前的路,也还没走尽。”说罢,未等众人开口相询,他擎起右手凝神运气,聚息于掌中。
“住手!”方多病大急,飞身抢上前去,一把钳住李莲花的手,不让他继续动作,“你忘了莫姐姐叮嘱的了吗?这个月绝对不能运功,否则前功尽弃!你会死的!”
“那她就醒过来,亲自阻止我。”
李莲花一字一顿说完,猛地一挣——明明他的功力几乎被完全压制,猛然催动的真气更让大伤初愈的经脉如遭千刀万剐,却还是成功将方多病掀得连退了好几步,幸得乔峰援手才勉强站稳。而天南春众见方多病力劝无果,李莲花仍一意孤行要折腾遗体,也不愿再等,摩拳擦掌准备一拥而上。
眼看李莲花的手掌即将印上莫辛后心,周围又有一群人随时要对他刀剑加身,被逼到悬崖边的方多病此刻实在顾不上许多。他一咬牙,袖子一挥,暴雨梨花针筒已紧扣在手中,筒口对准李莲花,宁愿射倒对方,也绝不能让他自寻死路。
“吱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口的柴扉忽然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伴着灯笼的明黄光晕,出现在敞开的门洞之中。众人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了去,就连李莲花也似被触动,迟缓地抬起了眼。
来人那双清冷的凤目,首先望向李莲花——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怀中的莫辛,随即像骤然受痛般闭上。
“果然如此。”
天色已蒙蒙亮,院内院外缟素戴黑的人影往来穿行,远远望去,会错眼成一张张纷飞的纸钱。关河梦满身尘霜,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垂落,眼底还泛着淡淡的青黑。他和李莲花并排枯坐,像是两座崩倾的山。
“我在蓟州行医之时,偶然听到江湖人议论,天南春大张旗鼓参与少林事变,便知不妙,于是立刻赶往河南。只是想不到,结局竟来得这么快,我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到底,云隐山上发生了什么?”
“我猜,你心中应该也有猜测了吧。”关河梦顿了顿,脸色沉郁,“祛毒的过程,并没有想象中的成功。”
李莲花呼吸一窒,眼中的红色蔓延。
单孤刀布下杀局,所有人都命悬一线,可偏偏就在这大难临头的关头,她却“奇迹”般地提前完成了治疗,挽危局于万一。
他早该想到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奇迹,不过是有人付出了超乎寻常的代价。
“她将未来得及排出的碧茶之毒强行纳入自身,又以深厚内功将毒素压制于掌心,这才让外表看不出异常。可天下至毒终究是天下至毒,因此我叮嘱她离开云隐山后务必静心休养,全力解毒,她当时也老实应下了。我原预想就算她没法彻底安下心来静养,也不至于把自己弄到无法收拾的境地。”
“可这时,丁春秋入了中原。”
此时李莲花无声地笑了出来。只是笑过之后,绝望便排山倒海般地袭来。
“关兄,真的没有任何机会了吗?她的武功修为之高,远超当年的我,如果我都能活下来,或许——”
关河梦深吸一口气。半晌后,艰难开口:“可是李兄,这世上再没另一个莫辛能去救她了。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