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第 85 章 方生方死 ...

  •   “我说了,我曾经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偷盗过许多的婴儿,让这些他们的父母家人备受煎熬。除此之外,我还是天下闻名的四大恶人之一,与几个结义兄弟一起做过不少烧杀掳掠之事,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们百川院身为江湖裁决,难道要对我所犯之罪视若无睹?”
      “这——”纪汉佛一时词穷,应承不是,放过就更不是。
      “无论是一百八十八牢,还是什么别的牢狱,尽管把我投进去,我叶二娘认罚认罪,没有怨言。”
      玄慈舍弃所有,甘困方寸之地赎罪,那她便也不要自由自在的生活,不要心心念念了多年才刚寻回的女儿,上赶着受那牢狱之苦。这等飞蛾扑火般的情义,众人大受震撼,也不知该说是痴心好,还是疯迷好。
      而莫辛呆呆地看着母亲看似冷静实则歇斯底里的面目,耳边的一切声响仿佛都离自己远去了。但奇怪的是,此刻的她既不伤心也不愤怒,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只有一种“啊,原来如此”之感萦绕于心。
      叶二娘这二十几年来骨肉分离,漂泊无依,落草为寇,却为了爱惜玄慈的羽毛,楞是没一时一刻想过要求助于他,再见时甚至还露出了少女的情态,可见她爱玄慈之心一如往昔,从未有过一分一毫的怨恨。为了追随爱郎的脚步,她连去死都没有犹豫,何况不过是被关起来罢了。至于女儿,只是这激烈的爱情的产物,虽然也很珍贵,却并不是会被首先考虑到的因素。
      “莫辛……”石水为难地看向莫辛,希望她能说些什么来转圜。
      然而年轻的姑娘没有了一开始时面对母亲的紧张和无措,反而很是平静:“随她去吧。欠债还钱,犯罪伏法,这又有什么不对的呢?”纪、石二人无法,只能秉公将叶二娘押下。
      然而就在叶二娘即将被戴上枷锁之际,她好像是忽地从情绪中清醒了,猛然回头望向亲女:“小叶子,娘对不起你……”双目流下热泪,似乎是有些后悔,然而最终说出口的却仍只是道歉。
      莫辛对她摇摇头,只是什么都没说,转而向石水低声道:“她年纪大了,又骤逢大起大落,烦请你这一路多关照些,感激不尽。”
      “那是自然,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石水忙安慰道,“既是自首,又无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令堂的刑罚想必不会太重,你且放心。”
      看着百川院两人并叶二娘逐渐远去的身影,莫辛低了低眉,再抬头时,脸上也无风雨也无晴。然而就是这样的没有任何异常的状态,看得一旁的李莲花双眉一蹙。
      无论如何,眼下事情已结,剩下的几人也没有必要寺中的理由,于是在接引僧的引导下一同沿原路返回,直至靠近寺门附近,便听到一阵阵骚动。
      被允许进入寺内包扎治伤的丐帮帮众似乎围在什么东西的周围,不停地往里张望,个个神色慌乱,时不时有人恐惧地和旁边人交头接耳,却始终压制着声量,化作了嗡嗡的响动。可对于几个内功深厚的高手来说,听清这些耳语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是死了吧!……”
      “刚才还好端端的,一下就……”
      “灭口……”
      方多病好奇地跑上前,好容易挤了进去,可一随着帮众的目光看向人群最中央的时候,他也跟着一下愣住了。
      全冠清面色铁青,不甘的双目圆瞪,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人是刚断气的。尸体表面无明显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急病、内伤都有可能。但再多的东西,就要等剖尸才可确认了。”被临时拉过来充当仵作的薛慕华站起身来,略显嫌恶地拿手帕擦了擦手又丢开去。
      “他之前不就是说着说着话,突然倒下来晕厥的?依我看,这人大概本身就有点毛病。”方多病自信地下判断道。
      “这位公子,死者为大,还请嘴上积德。”吴长老暂时主持丐帮事务,虽然他内心也十分不齿全冠清其人,但对外的时候还是要保持团结。
      李莲花并未太在意旁人的对话,只顾自观察了尸体一圈。除了他事急从权封口的那一记梨花针——伤口细得已然愈合——确实再无其他痕迹。再把动机考虑上,若非他清楚自己那一针绝没杀死全冠清,恐怕连他自己都要将自己列为第一嫌疑人了。
      “我想,此人的死一定没那么简单。对吧,李兄弟?”乔峰低声道。他虽不擅长探案,但久居高位,看惯了明枪暗箭的他,还是很敏锐地嗅到了全冠清的出现、发言和消失,每一次都似乎伴随着某种重要的转折。
      “乔大侠高见。看不出来怎么死,反而说明死因有蹊跷。”今日所有与有过节之人要他死,都不需要隐瞒手段。而剩下的还有别的动机的方面,少林事实上已经没了灭口的必要。
      看来,是有人担心全冠清该说的没说,不该说的倒说一堆。
      “还是交给百川院处理吧。”李莲花并没有将分析直说出口,只是向方多病使了个眼色,后者便心领神会地去跑去通知尚未走远的纪、石。乔峰则虽然婉拒了吴长老及众多忠诚旧部希望他重掌丐帮的请求,但仍凭借旧日威望帮助他们安抚了帮众,并承诺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尽可找到自己,总算稍稍挽回了丐帮摇摇欲坠的军心。
      而莫辛,回头望向这座殿宇如林、深幽静穆的大庙片刻后,撩衣跪下,沉默而又庄重地向庙宇的最深处磕了三个头。
      几人将手上的事情各自了了,待跨出寺门之时,时间已去到了下午。
      “如今天色不早了,妹子,你的人马众多,与那些争着下山又人多嘴杂的江湖人挤在一起,走到半夜怕也是要的。何不与你的朋友到我乔家村先休整一晚,好错开人/流?”山径之上,乔峰提议道。
      “正是因为我们人这么多,难免太搅扰了。嵩山与天南春河南的驻地相去不远,快马加鞭跑个一两日就能到。”莫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想开口拒绝,听不下去的李莲花却已抢白,“胡说。你今日怎么能再奔波?乔兄,不必管她,我替她答应就是了。”
      “可,我并没感觉有什么不好的呀。”
      “掌门师叔此言差矣。等人真的感到气虚疲倦,身子早垮了。您今日多番与人激斗,大大地费心劳神,此刻正该是慢下来的时候。”薛慕华直言驳道。
      “是啊,姑娘。咱们既然不差这一两日到分部,也自然不差这一两日歇一歇。”
      有了李莲花的带头,本就心有同感的天南春其余人也纷纷响应,你一言我一语地好歹劝说莫辛留下,后者那实在招架不住的样子,叫只看过莫辛义薄云天、正气凛然的样子的乔峰倍觉新奇,不禁窃笑连连。
      而面对众人的齐声一致,莫辛沉吟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终于也就不再坚持,淡笑道:“好吧。”
      于是一行人当即与下山的大部队分道扬镳,朝着少室山山阴方向奔去,刚好赶在太阳落山前抵达了乔家村。
      乔家村本是个小小的山村,随着登封县城的日益兴旺,村里的人烟渐渐稀少。如今除了几户年老不便搬迁的人家,村中大部分房屋都已空无一人,恰好给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提供了容身之处。不过即便面对这些废弃的屋舍,莫辛也严令下属不得随意破坏屋内陈设,不可惊扰邻里,住宿结束后必须收拾干净方可离开。
      不多时,夕晖之下,青砖黛瓦间升起袅袅的炊烟,小山村变得热闹起来。
      乔家家中。
      今天各方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各种新仇、旧恨、前尘、当下层出不穷,而且还都是集中在半天内爆发,大家的神经一直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一般,直到坐定在这个宁静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农家小院里这一刻,才算真正放松下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只有乔峰面对许久没回的家还有一年后兜兜转转又在这重聚的义妹,心中既感慨又愧疚。
      “……愚兄莽撞无知,负气出走,不仅让自己难堪,还让妹子你背上了不少麻烦。唉,真是枉为人兄,悔不当初。”
      “兄长何出此言。我与兄长在结为金兰的时候就已经立誓,要生死与共,祸福同当。兄长有难,小妹又岂能袖手旁观呢?”莫辛宽慰道,“再说,我也没做成什么,是兄长福缘深厚,自解了难处。”她顺口将在元宝山庄与慧明陈情却被误解偷功,最后被李莲花的解围之事说了说。
      乔峰听得惊奇,望向李莲花:“哦?这一年来乔某在江湖上浪荡,莲花楼主‘断案神医’之大名早就如雷贯耳,只是想不到在武学上也有如此高的造诣。只是仁兄才华惊世,早该成名才是,怎么前些年却一直默默无闻呢?”
      李莲花没想到话题一拐竟拐到自己的头上,连忙解释(瞎编)道:“在下的医术不及薛神医的十分之一,断案也是运气好沾了方小,咳咳,方刑探的光,至于武学更是一窍不通,不过随便看了几本秘籍,杂糅几句唬人罢了。只是江湖嘛,总是听风就是雨的,有一分也被说成是十分了。”
      乔峰知道他这是在睁眼说瞎话,只是江湖中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人家不愿意说,他也不会追逼:“李兄弟为人谦和,说话风趣,真叫乔某相见恨晚。左右今夜无事,不如咱们痛饮一番!”李莲花心中也有惺惺相惜之感,自不推辞。
      方多病一听跳起来:“好极好极!”他仰慕乔峰多时,还难得遇上两位一先一后制霸江湖的英雄相见的历史性场景,恨不得这地里马上就涌出酒来,他一刻也不用走开。其他人经历了白日里的跌宕起伏,身心正疲惫,也并不拒绝有酒菜相慰。
      可是话又说回来,在这荒村野岭之中,匆匆忙忙之下,能有一口吃的已很了不起了,哪里又来什么美酒佳肴呢?
      侍立一旁的梅剑闻言抿嘴一笑,说道:“诸位不必担忧。这好酒好肉说难得也难得,说不难得却也是唾手可获——只要能让在场的一个人点头即可。”
      “谁?”方多病迫不及待地问。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梅剑调皮地眨眨眼睛,视目光向一直隐约处在热切讨论之外的一角。
      莫辛遽然被众人盯住,一下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反应过来梅剑在说什么之后,恍然失笑道:“倒还真是。”
      料想与星宿派之间必会有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的莫辛,本着备战须从宽从细的原则,特意准备了可供一行人在没有机会补给的情况下吃用整整十日的物资,果蔬肉米,应有尽有,却万想不到上山前吃的早饭都没消化完,这场“大战”便结束了。
      “不止是食物呢,你们看这个!”梅剑说着挥手让人将一辆马车引到院前,随即掀开了车帘。众人紧跟着上前,只见车内竟然满满当当堆着几十个酒坛子,还飘出一阵阵浓郁的酒香。
      “莫姐姐,我记得你可是从来不好酒的。而且这酒……闻着也太有劲了吧!”方多病疑惑非常。
      “这酒,不是用来喝的。”李莲花看着莫辛,轻声道,“以烈酒清洗伤口,可使发炎的可能大大降低。只是如此数量,怕是把县城的酒肆都买空了吧。”
      只有存了不死不休的绝念,才会将事情做到这等地步。想到这点,李莲花心中就不禁一阵发怵。
      “这酒终究没派上原有的用场,反而即将成为各位的杯中之物,也并不算辜负了。”莫辛淡然一笑,随后正了正神色,又道,“其实今日之酒,还有一重含义。”
      “我逍遥派多年来屡遭不幸,师长蒙难,奸徒得志,门人星散,家不成家。师父去前曾有遗命,要我一定清理门户,报仇雪恨。然我忝居掌门之位十余年,一直未能完成此托,使九幽之下,魂魄不安,同室之间,隔阂难消。每岁的祭典一年隆重过一年,我却始终无颜安排那祭典之后,寓意死者安宁、生者告慰的解秽酒。”
      在场的大多数人闻言都唏嘘不已,尤其是函谷八友,更尽皆低头噙泪。曾与莫辛当众大闹过一场的康广陵心中最悔,忍不住出言:“掌门师叔,你别这么想……”
      只有李莲花一言不发,脸上也无多少神情波动,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她,呼吸却悄然变得颤抖。
      莫辛释然一笑:“我不是自怨自艾。今日这一战,不仅了却我多年夙愿,解脱我心结,而且还——总之,再没有比此时此刻更适合喝这顿酒的了。”
      她站起身来,兴致颇高:“做东做到底,不如,今日的菜肴就由我来准备吧。”
      “等等。”她转身转得轻快,李莲花拉住她的手却伸得更快,“做菜的交给我吧,你去歇着。”
      “我不累啊,何况还有敏仪姐姐她们帮衬着。”她轻轻挣脱他的手,眼睛里的奕奕神采印证了她的话,“难不成,你是怕我做饭难吃吗?”
      “怎会——”李莲花的话音还未落,莫辛的身影便从他眼前掠开。
      像是一缕怎样也抓不住的清风。
      “今日如此多事,全系于妹子一人身上,她此刻却仍有这般精神头,一点不见疲态。妹子的内功修为,比我预想的还要深厚,真是惊人呐。”乔峰一闲下来,不自觉地就开始点评,“还有那手吸人内力而不伤分毫的功夫,我竟一时瞧不出什么原理,当真奇妙至极。”
      “如此奇功,若是练功之人放开手脚,遍取天下武人的内力为己用,那岂不是要白日飞升了?”方多病想象着那个场景,一时觉得恐怖得汗毛直竖,一时又莫名有点期待。
      “且不说物极必反,血肉之躯总有穷尽,正因莫辛不是这样的人,老天才让这门功夫落入她之手。”李莲花语气温和,却字字铿锵。
      “这话极是道理!上天有好生之德,莫家妹子仁慈忠厚,从无争强好胜、贪多务得之心,唯有她得这奇功,才能保证此功用在正途,而非为一己之私掀起腥风血雨,最终害人害己。李兄弟言语真如珠玉一般,当浮一大白!”乔峰赞道。
      正途……吗?
      李莲花脑中先后闪过莫辛以北冥神功,为他祛毒治伤以及废去丁春秋武功的情景,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可又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莲花,李莲花!”方多病的喊声将李莲花从沉思中突然惊醒,他这才发觉对面早已空无一人,“人呢?”
      “乔大侠见你忽然想事情想得入神,不愿打扰,便去劈柴挑水了。其他人也都各自寻了活计帮忙,就你,还在这儿坐等吃白食。”方多病没好气地道。
      “这话说的——哎,你小子不也在这无所事事吗,还好意思说我?”
      “我可不一样。我已经提前预订了一项最艰苦、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工作。”
      “?”
      “那就是洗!碗!”
      “……”李莲花一双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去。
      见李莲花再懒理自己,方多病眼珠一转,起了逗他的心思。他故意摆出副怅然的模样,长叹一声:“唉,虽说本少爷天资、品貌、身家、武功,就连口才都早已青出于蓝,可惜唯独一样,怕是猴年马月也及不上你。”
      李莲花明知他这语气下是决说不出什么正经话,却还是配合地问道:“什么?”
      “那就是你有师娘,我却没有啊!”
      李莲花闻言扭头便走,方多病可不会放过他,边追边说:“说真的,就是瞎子都看得出来你和莫姐姐之间就差一层窗户纸了。现在你没了性命之忧,莫姐姐也心愿得偿,一切水到渠成,是时候该把它捅破啦!”
      李莲花停住脚步,也不知是烦躁还是羞恼:“大人的事情,你一个小辈管那么多干嘛?先管好你自己和公主之事吧!”
      方多病被戳中痛点,窒住一瞬,可很快又恢复状态:“哎,你以为我乐意管吗!可我是你唯一的亲传弟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自误,落得个孤独终老的下场吧?”
      “我跟你说,别以为莫姐姐就非你不可了。今日她在天下英雄面前大出风头,从此大家就会知道,江湖中还有这么一号容貌不差,性情又好,武功高强,兼还有钱有势的人物。往后可供她挑选的对象,怕是能从东海一路排到京城去。”方多病叉着腰,气势十足,不像徒弟,反倒有几分师父的派头,“我年纪是比你们小,可也知道缘分这东西,哪怕错过一分一秒,很可能就是错过一辈子,后悔都来不及。”
      李莲花哭笑不得:“就你懂得多。”他透过虚掩的柴扉回望一眼院子,眼中闪过许多情绪,温柔缱绻,却又有莫名的踌躇和担忧,“我岂能不知她很好……还是再说吧。”
      总归来日方长。

      在李莲花满世界去找锅碗瓢盆,以便饭后能让方多病有碗可洗之时,莫辛也正在灶台间忙得热火朝天。
      只见她刚将炒好的一份腊肉竹笋装碟,转身抬手往小灶上热的一煲肉汤中撒上一把盐花,汤煲的盖子还没合稳,她便又回头,要把打好了的混杂了小葱的鸡蛋液往锅里倒去。在一旁干看了许久不得插手的符敏仪此时终于看不下去,一把将她手中的锅铲握住。
      “姑娘!您连做了七八道菜了,停下歇歇手吧。剩下的让属下们接手就是了。”符敏仪劝道。
      “没事,我一点不觉得累呢。”
      莫辛想把锅铲抽出,符敏仪却坚决不让,连同梅剑、竹剑等人也趁机围了上来,边半架半推着她出了厨房门,七嘴八舌道:“您都把活干完了,属下们岂不成吃闲饭的?快快歇着去吧!”
      “我——”
      一声毫不留情的“砰!”,厨房的大门在她眼前合上。随后,门内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舒朗笑声。
      ……其实,她做的饭真的不会吃死人。
      被拒之门外的莫辛转头又想进主屋帮忙,却同样又被马上“赶”了出来。
      “师叔,您去品茶、聊天、瞌睡、练功、逛风景、看话本都成,等小侄们打扫收拾好了,再奉您移驾。”石清风言语恭敬,身体却严严实实挡在房门前。
      忽然就变得无事可做的她在门前踱了几圈,慢慢走到院中,想找人说说话,却发现此时个个都自忙手中的事去了,只留下这空无一人的院子。
      夕阳西照,天空中湛蓝和橘红相交汇,偶尔几只倦鸟掠过,然后飞入山林。人声零零碎碎地从四方传到院中,却又好似被这低矮得一脚就能跨过去的院墙削去了真实感。
      好安静。
      她呆立了片刻,胸中那股莫名的亢奋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虚无感。李莲花的性命无忧了,师门的血海深仇也已得报,就连从未抱过期待的身世之谜,竟也顺带着解开了。短短半个月里,那些曾如山般压在心头的难事,仿佛约好了一般,一一有了结局。她不自觉地抚上左手,可即使是那曾经百般折磨她身心的附骨之疽,肉眼早看不出来端倪,在她的身体里变得安静而无害。
      好像,再没什么需要她去做的了呢。
      她走到院子一角的大树下,蹲下/身去,捡了根树枝,在地上随手地写写划划。只是不知怎的,一张棋谱竟不知不觉间,出现在了她的手下。
      “局中劫中有劫,共活、长生、反扑、收气,开五聚六,变幻无穷——此局无论看多少回,永远都有新的未能看透之处,不愧是师祖呕心沥血三年才得的棋局。”来人说罢,也如她一般蹲在地上。
      “百龄兄长——”
      “可更让小侄感慨的是,无论经历多少次复盘,那一着‘自添满’,即使明知是正确解法,我却还是怎么也下不去手。”范百龄盯着棋盘右下的一小块,喃喃道。
      “那不过是情急间胡乱填下的一子,都是运气罢了,兄长你何必放在心上。”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运气,因此忿忿不平。想如果这样的运气在我身上,就不至于让一个外人接过门派传承,便可第一时间为师祖师父报仇。”看自己的话让莫辛低了头,范百龄赶紧道,“掌门师叔误会了。我确实曾因不理解而心生怨怼,但后来想明白了,唯有您,才是真正能解开珍珑棋局之人。”
      “因为这一子不是运气,是选择。”
      “选择?”
      “不止我,还有当年那么多棋力出众的高手,表面看是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而来,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局棋,赢了固然好,输了身后还有路,这条走不通,另选一条走走就是了。”
      “可您不一样。您是被云中鹤追赶,才慌不择路跑到了擂鼓山;下出的第一子,是为了让守护棋局的师父主动出手摒除干扰;之后的全力应局,则是因为如果赢不下来,不仅四大恶人照样不会放过您,师父也会因你故意扰乱擂台而起杀心。从头到尾,您都没有其他选择。”
      “这盘珍珑的真意,在于‘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自问棋艺不下于您,可妙手天赐而人感,再多的机巧和想象,又何能及得上真实境遇带来的契合。”
      “那一着,或许您以为是胡下一气,岂知它不是您早于理智,为自己抓住的唯一生路?”
      这句话犹如一道在头顶炸裂的惊雷,让莫辛整个人为之一震,一些昔日的记忆回溯上心头。
      “……你再说一遍?!”
      “回老前辈,小女说,不能拜您为师,不能接受您的传承,您还是另择贤才吧。”十六岁的莫辛无视无崖子勃发的怒气,老老实实地又重复了一遍。
      “难不成,你竟瞧不上我逍遥派的功夫?”
      “不不不,小女岂敢!”莫辛连连摆手否认,“我不学您的武功,一是因为家父遗愿,二来……唉,我是为了活命才勉强开启棋局,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出这盘棋的。我实非您所求之良材美玉,您要是收我入门墙,怕是不仅不能如愿,还会错付苦心。”
      无崖子在听到这样的理由之后,他如冠玉一般的面目上却逐渐褪去怒火,换成了若有所思之色。片刻之后,他目中光芒闪过,主意已成,缓缓开口。
      “你不学我的武功,自然也是可以的。只是你想好了吗?走出这间屋子后,你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你面对的仍是这世间的风刀霜剑,仍是那些一根手指就能把你碾碎的人。”
      “您侠义心肠,只要您命苏前辈——”
      “我耗费三年心血摆下这珍珑棋局,是寄望于其能在我死前,挑选出一个可心之人托付门派,为我报仇雪恨。可你今日破我棋局却又不肯拜师,让我的最后心愿化为了泡影,让我死了也不得安宁。纵你有千般理由,我此时不杀你已是格外宽宥,难道你还奢望我能欢天喜地地护送你归家吗?”
      莫辛睁着圆圆的眼睛,张口结舌,根本想不到眼前如老神仙般的人物能说出这样冷酷之言。
      “如若你不拜师,则立马死无葬身之地;可若你得了我的传承,别说你从此便有了自保之力,我的徒子徒孙们也自当唯你命是从,拼死护你周全。你是能破珍珑之人,究竟利弊如何,还会看不清吗?”
      无崖子的声音在小屋中回荡不休。
      “小丫头,你和我,都是没有选择的人。”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她整个的人生,都是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些“幸运”和“机缘”,其实是一根根最后的稻草,一次次予她一线生机,但也一次次斩断她的后路,逼着她奔向未知的命运。
      她再次看向地上的点线纵横。
      棋盘上的珍珑早就结束了,可她生命中的珍珑却直到今天还在落子。
      而下一子,又在何时、何处等着她呢?
      “好累啊。”莫辛忽然仰头喟叹。
      范百龄只当她是被白日里的事搅得疲惫,连忙歉然道:“都怪小侄多话,扰了师叔休息。小侄这就告退。”
      小院一角重归寂静,唯有风过树梢时,偶尔传来沙沙轻响。莫辛倚着树干,突如其来的困意沉沉压下,眼皮愈发沉重。
      睡一觉吧。再没有非做不可的事,忘掉那些爱、恨、责任,就睡一场无梦也无忧的好觉。
      她合上眼睛。

      捧着费了不少口舌从乡邻处借来,又仔细洗净的碗筷,李莲花小心翼翼地踏上通向小院的台阶。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从院中飘出,暖黄的灯光勾勒出房屋的轮廓,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放松。
      若无烦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这念头刚在脑中闪过,一声凄厉莫名的女子尖叫便划破了宁静的夜色,李莲花不由得蓦然抬头。
      “哐当!——”
      不知怎地,他那双曾面对过千百种危急局面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碗筷随之落地,碎成一地狼藉。
      下一秒,符敏仪从大门处冲了出来,一向沉静稳重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额头挂满冷汗。她脚下一不留神被门槛绊倒,整个人半跪在地,浑身发软,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看见李莲花来扶自己,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死命抓住他的手,颤声道:
      “快,快,李公子,李神医!救救她!救救她!”
      “救救姑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