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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自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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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那些在空中乱飞乱舞、满是愤怒、惶恐、惊慌与烦躁的纷乱情绪,突然间凝结成一块块沉重的石头,轰然坠落在地。在场众人目瞪口呆,纷纷停住动作,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疯了,还是眼前这个文弱男子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玄痛颤抖着指向李莲花,胸腔里的怒气几乎要炸开:“什么?!你说什么?!”显然李莲花再说出半个不对的字,那根手指就会化作拈花指,直戳他的脑袋或者心口。
李莲花却不慌不忙,缓缓启唇:“大师的意思我明白了。少林还是我天朝治下的门派,仍服从王法律例之管束,对吗?”
“那是当然!你到底何意?”玄痛忿忿道。
“方刑探,我记得你曾说过,如今的律法明文规定,门派宗族不得对门人施加肉刑,违者以人身伤害论处。我说得没错吧?”李莲花扭头,对仍处于呆滞状态的方多病问道。后者被忽然点到吓了一跳,但还是下意识作出回答:“的确如此。”只是一说完,他马上回过了神:“你是说——”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国法自然要大于家规。今日这场刑杖,虽然符合少林的梵律,却是明犯了圣朝之法,百川院两位院主还好说,可若是叫外面那位监察司的大官人知道了,怕是马上就会再起风波。”
他们怎么竟忘了这茬了?在场的玄字辈心中不约而同一凉。这人说话虽不中听,可却一点也不是危言耸听。今日发生的变故已经够多了,往深究桩桩件件都与少林脱不了干系,谁也不知道再多加这一件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纪汉佛与石水极为机敏,当即也打蛇随棍上:“各位高僧,少林严以律己固然是好事,但国法不可违。若在我二人面前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局面,我百川院便断不能不秉公处置。此刻稍作松动,并非要包庇纵容任何人,而是如此行事对各方而言利益最大。还请各位三思。”
玄苦玄痛他们其实根本不想要玄慈的命,只是碍于大师兄素日的威严和少林声誉不得不从,如今有了台阶下,顺势叫停处罚,转去说服玄慈便成了不二之选。而玄慈即便仍想抗拒,一来重伤在身没了气力,二来也想明白了其中道理,再加上师弟们半劝半架,此时也勉强接受现状,暂时放弃了以刑杖自戕的想法。
一直紧绷着全部身心,生怕自己保不住生父的命的莫辛长舒一口气,骤然的松懈让体内的寒气变得活跃起来,她眼前一花,身形不可控地晃了晃。李莲花见状,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的双肩:“没事吧?快调息。”他以为她是在激动的心情下过度调用真气,才致晕眩的。
莫辛略带慌张地挣开了他的手,赶紧道:“我没事,我去看顾我娘!你帮我看看我——玄慈大师。”说着便快步走向地上的叶二娘。李莲花手上落空,心中闪过一丝异样感,只是他并未深想,转而依莫辛之言,走向已被众僧簇拥着扶起的玄慈。
自古医武不分家,几位玄字辈高僧武艺高强,医术也自然不低,但李莲花如今好歹有了个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名头,此时去关心玄慈的身体他们倒也不会嫌他多管闲事,于是纷纷让了位。
虽然年纪已大且在挨打时并未动用真气护体,但玄慈一身佛门正法,内外兼备,筋骨远不是寻常人可比,这八十棍只带来了看着严重的皮肉伤,倒是没有伤及根本。李莲花刚想再诊仔细些,另一只手却忽然被握住。
他抬眼,玄慈正目光灼灼,以虚弱但清晰的音量地说道:
“诸位师弟,施主们,请恕失礼,老衲有些事,想和这位李施主单独聊聊。”
众人面面相觑,脚步踌躇,并不明白这位与少林素无交情的游医怎么就入了玄慈的法眼。然而玄慈十分坚持,众人也无法,只得依他意思一一离开达摩堂,到院中等候。
“那枚飞针,多谢了。”待到堂中只剩他们二人时,玄慈倚着墙璧而坐,缓缓开口。
真不愧少林方丈,那么多比他更年轻,靠得更近的眼睛都被成功糊弄过去了,却独他瞧出了端倪。李莲花浅浅地笑了笑,正想回一句不必客气,然而未等出口,玄慈的声音再度响起:
“——李门主。”
李莲花万年不变地挂在嘴边的轻笑终于凝固了。
在“充实”而又漫长的今日,除了一开始众重量级主角都未粉墨登场时候,玄慈方丈都基本处于一个非常静默的状态,但这不代表他察觉不到这些不速之客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更不代表他会甘于仅作一个的旁观者,被动接受一切。
早在全冠清引出叶二娘的时候,他就已经打定主意,要以最惨烈的方式献祭自己,保全少林的名声。只是想不到一根横空出世的小小飞针,竟把本该坍塌的局面被硬生生地扳回大半,起码让自己有机会关起门来处理这件事情,把损失降到了最低。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那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而一个有秘密的人,是经不起一双深沉的眼睛的认真打量的。虽然除了一刻不停地注目于他的女儿之外,这男子通身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影影绰绰间,玄慈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熟悉之感。
“大师说笑了。晚辈草字莲花,不叫门柱。”李莲花还想装一下傻。
“十多年前,李门主不弃,大驾光临敝寺藏经阁。我当时虽未能有幸与尊驾照面,却对尊驾的身法颇有印象……若我没看错,今日尊驾冲出丐帮之围时所用的,是婆娑步吧?”玄慈嘴角微微一弯。
李莲花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当时事态紧急,全场又烟雾弥漫,自己这才放开手脚,谁承想有人居然能从烟雾中的几道剪影就判断出轻功的来源。
“大师的眼力当真惊人。”此刻,也不由得他继续不承认了,“晚辈当年年少不懂事,胡天胡地的,叫您见笑了。”
“藏经阁的不速之客多到数都数不清了,不差李门主你一个。再说,少年意气,最是难得。”
十多年前,藏经阁中惊鸿一现的那个背影,犹如一颗流星,好像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的痕迹,却深深刻在了远远目睹的玄慈的眼底。后来,南北武林间的微妙关系让他没有过分打听那个人最终的归宿。少林还是少林,江湖还是江湖,天地山川依旧,除了几句可惜,好像也没什么是他值得做的。
但当这个带着李相夷影子的人再次出手的时候,无论是出自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情感,玄慈还是忍不住试了一试。
“很好。”这位遍体鳞伤的高僧得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这世间的庸碌无聊太多,美好有趣太少,这样的人能活着,是件好事。
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冷:“只是尊驾既然已选择改头换面,隐逸江湖,今日又何故要频频插手,扰动风云?”甚至以少林声誉相胁,逼迫他放弃借刑罚自戕的念头。
面对玄慈的质问,李莲花并不回避,正色道:“晚辈确实立心不再过问江湖之事,更非有意搅局。可今日的风波牵扯到对晚辈十分重要的人,晚辈决不能坐视不理。”
“重要的人……是指莫辛吧?”
“是。”李莲花爽快回答,引来玄慈好一阵的沉默。
半晌后,他轻声道:“总说失子最痛,可不知孩子出生便失去双亲庇佑,孤零零地长大,面对这世间的风霜刀剑,又是怎样之光景?”说起女儿,他心中无比酸楚,又连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可奇怪的是,经历了那么多的艰辛,她最后竟长成了个实心实性、直肠直肚的滥好人。别看一副文静样子,做起事来又倔又冲,能把人吓死。”李莲花目光幽幽,脸上似嗔似讥似叹,只是很快凝成极为郑重之色。
“她吃的苦头已经够多了,我不能让她再受到一丝伤害。因此,玄慈大师,您必须活着,起码不能在这好容易阖家团圆的时刻被打死。”
一股从容却不容置疑之气度从他眼角眉梢间散发,玄慈好像重新见到了那个强势桀骜的少年。
“明白了。”玄慈心中一直攥紧的某种东西突然放松了,慈蔼之色重回面容,“老衲见今日诸事盘根错节却又暗藏脉络,似是有人想将武林的水搅浑,因此不得不多问几句。施主见谅。”
两人相视一笑。
玄慈又好整以暇地问李莲花道:“施主聪慧过人,多谋善断,何妨猜一猜,这背后操纵之人到底是谁?”
“这背后之人的心思缜密,布局精妙,若不出意外原是没有什么破绽的。但好巧不巧,那张写着晚辈名字的破刃榜,虽然成功让把水搅得更浑,可也同时暴露了那背后操纵之人的身份。”
“怎么说?”
“如果要对付区区一个江湖游医,根本用不上这张榜单。”
“宗政明珠身为宰相之孙、监察司正使,手下披着官皮的爪牙多不胜数,随便罗织个罪名就能把我下狱。况且百川院的内应何等珍贵,这种时候启用,实在是浪费。”
李莲花整了整衣袖,轻描淡写:“这个人有能力有手腕做出这样的布置,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多余的事,可他偏偏还是做了——因为根本忍不住。”
“能让李相夷上他自己创立的榜单,从追缉凶犯之人变成被追缉的对象,这是一件多么痛快的事情啊。这世上能恨我到此的,也就仅此一人了。”
师兄啊师兄,你的心眼比想象中的还要小。若不认真想想该怎么回敬,不就辜负你这一番辛苦了?他蔑然一笑。
玄慈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态度,不禁问道:“施主如今已不复坐拥强大门派和绝世武功,昔日故交也都不在身边,而对手却如此力雄势大,心中难道一丝不慌?”
“世人困顿,非由外物,多因我执。如大师所言,我当年拥有了最好最多的一切,可结局不依然是一败涂地吗?我那故人既因仇恨和不甘而兴,必也会因此而败。今日之事,就是明证。”李莲花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话语从容不迫,“再说,晚辈虽然没有了从前的盛势,可却多了许多真心相待、生死相交的朋友,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反倒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有失必有得。想不到李施主不仅才智卓绝,心性也十分豁达。老衲钦佩。”玄慈赞赏地点点头。
“不过我观莫辛对你的上心程度,大约你手指头都不需要动一动,她自会将你的所有敌人统统干掉的。”
“......”
该的已说得差不多,房间外人声逐渐不耐,于是玄慈让李莲花打开房门,放众人进来。只是门扇即将要被拉开的一瞬间,玄慈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再一次响起:
“施主,谢谢你。可是各人,自有各人的修行。”
作为少林禅宗百年来的最出色的继承人,被师父寄予厚望的玄字辈大弟子,更是兄弟后辈乃至天下佛门心中的至高榜样——那个永远无坚不摧、勘破六欲,永远将信仰与门派荣耀视作为唯一重要之物的人,是他;可那个为满心爱慕他的纯真少女而心动,为了丢失亲女而心痛,面对身败名裂而恐惧踌躇,想一死了之的活生生的人,同样是他。
当一切都被彻底摊开,他无法回到从前,却也不能逃避的时候,或许正是禅机到来的时刻。
李莲花心中一凉,意识到了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反应,玄慈已对着进门来的几位师弟道:
“老衲是戴罪之身,免去棍刑已是格外开恩,不能再视戒律如无物。从即日起,玄慈应贬为杂役僧,终身圈禁苦劳,并通告全寺僧侣,以正视听,警示来者。”众人毫无准备,闻之无不大惊失色。玄慈气息虽虚弱,神色却异常严肃,话语更是斩钉截铁,直镇得众人不知如何反驳。而刚从昏迷中醒转的叶二娘,才随众人踏入屋内,便听到了玄慈的自我判决,当即崩溃。她踉跄上前,哭叫道:“你,你这又是何苦!”她深知爱人视名誉体统远远胜过性命,如此广而告之地受辱,怕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上十倍。
玄慈心平气和道:“发露己罪,安受苦忍,此乃止息恶业,增长善法的必由之途。二娘,今日之后,你也放下吧。”
说罢,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莫辛,便在众师弟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内堂,不再回头。
“放下,放下…….我如何能放得下…….”叶二娘怔愣在原地,望着爱人背影消失的方向,喃喃地重复着。
“阿娘……”
莫辛想上前去拉叶二娘的手臂,却不料拉了个空。只见叶二娘一个闪身,速度之快竟一时叫莫辛追赶不及,然后径直跑到纪汉佛、石水两人跟前。
她眼中的决绝混杂未干的泪水汹涌而出:“我要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