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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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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人往的驿站茶舍中,笛飞声安之若素地喝着茶,对桌子另一头两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毫不在意——若不是在某李姓郎中的强烈要求下勉为其难地戴上了面具掩盖身份,此刻想杀人的视线怕是还要多上一道。
“你有病啊李莲花,把他叫来干什么!这武林大会有一个老魔头还不够,非要再加个新晋的多凑一份热闹是吧?!”方多病忿忿地盯着已全然恢复记忆的笛飞声,又不敢太大声引来旁人侧目,心中极度不满。
“我若偏要凑这个热闹,天下人又能奈我何——你能奈我何?”
“你!”
方多病气个倒栽葱。
莫辛虽在一旁没有出声,但脸上神情足以说明她与方多病所想别无二致,甚至还多了一丝……烦躁。
是的,烦躁。只要一想到此人还在锲而不舍地派人打探杨絮的下落,不断地提醒着她杀掉角丽谯除了为父报仇之外另有私心,莫辛心头便会涌上这种情绪。可问题是,作为始作俑者的李莲花,此刻却像没事人一样,和笛飞声一道饮茶赏景,悠然自得,这让莫辛心中越发憋屈了。
“哼。”莫辛撇开脸,难得一丝好气也无。
李莲花见这两人各有各的别扭,心里不免暗暗觉得好笑,但启程在即,容不得他在这人多嘴杂的地方多作解释:
“行了,相信我,老笛绝不是来捣乱的。相反,他正是来帮助咱们一解燃眉之急。”
这句话直到莫辛和笛飞声被李莲花引至前出大部队约二十里的一处僻静之地时,她才终于明白其真正含义。于一大片冬日里仍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松林之中,三人自树梢先后轻身落地,恰好鼎足而立。
“就是这里。”
李莲花率先开口。而当仍一头雾水,只被告知要跟过来的莫辛还未来得及反应时,他紧接着便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莫辛,你的队伍在官道上的平均行进速度约为一个时辰十里。照此推算,他们行至这片树林,最迟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也就是说,在这两个时辰之内,不会有除我们三人之外的任何人或事物前来打搅。”
“我要你们在两个时辰之内,用尽一切办法战胜对方。”
“生死不论。”
话音刚落,站在莫辛对面的笛飞声眼中骤然闪过一道精光,毫无征兆地,排山倒海般的一掌便朝她面门劈来。莫辛顿时吓得面无血色,脑子只剩一片空白,万幸肌肉记忆比思维反应更快,她下意识一个侧翻,堪堪躲过了这一击。“砰”的一声巨响传来,她惊恐回头,只见原先站立之处已被掌力轰出一个大坑,四周的枝叶树皮更是被强劲的掌风削得漫天乱飞。
这竟是动真格的。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李莲花,见对方虽然也是脸色发白,却只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并无任何干预阻拦之意,心下登时一片冰凉。
“这种时候还敢分心,看来是本座上一掌打得太轻了。”笛飞声冷笑一声,瞬间掌化为拳,略无停歇地朝她中门连砸十几拳,拳拳有如千钧之重,其速度之快力量之大令莫辛来不及变招,只能被动格挡。
“只要杀了你,再把你手下那些走狗鹰犬一个个抓来严刑拷打,我自然不用再东问西问就能知道‘她’的下落,简直再方便不过。”
笛飞声一边猛攻,一边不忘出言挑衅。果然,这话刚出口,莫辛立时心头火起,再加上此刻的的确确面临生命威胁,她再也顾不上此事有多少诡异不能说通之处,护身罡气猛然蓄力爆发,硬生生将笛飞声的拳势震开了一瞬,而她则趁势脱身,一头往松林身处扎了进去,笛飞声当然不会轻易放弃,紧跟在后穷追不舍,两人在密林中闪转腾挪,身影若隐若现,空中不时传来猛烈的轰击与树木断裂倒塌之声。
可奇怪的是,那传来的声音听着绝大多数都出自笛飞声刚猛无俦的悲风白杨内劲,相比之下莫辛浑圆平和的北冥真气却几乎毫无建树——她只是借着地形一味逃窜,看起来像是失了斗志,无心反击。
然而,远远观察着笛飞声与莫辛动向的李莲花,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焦急,反而比两人刚开始动手时更显松弛,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期待着什么的神色。
三人你追我逃他观望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莫辛不知第几回迎面撞上一棵粗壮高耸的大树。正当笛飞声下意识以为她会如同之前一样绕到树后继续奔逃,于是同样加速追上去之时,异变陡生。
她并未选择再次绕后,而是猛地挺腰上跃,三两步便垂直冲上树干,看那架势竟是要窜到树冠上去。笛飞声身法再精妙,此刻也无法立即转向,加之长时间时快时慢的奔跑后气息难免有些不畅,只得先行减速。可就在这转瞬之间,莫辛脚下借力一蹬,一个后仰翻身,从笛飞声头顶翻落到他身后,紧接着一秒都不犹豫,一式“阳歌天钧”便朝他后心印去。
可世间高手之所以分成其他高手与笛飞声,正因这一招如果换作旁人,唯有集中内力在预期被击处硬扛,并向前缩身以尽量减少受击之力,他偏却反其道而行之——上身非但不避,反而向后迎去,同时将内劲汇聚于一臂,随后像拉满的弓弦般曲起臂肘,全力向后一击!
再次,正当莫辛面门!
如果不管不顾继续这一掌,笛飞声当然会被她打得肋骨尽断脏器破碎,可如此下一秒她的头颅也大概率会变成一摊碎骨烂肉。说是生死不论,然而她又怎可能为了这一场不知何所起之战,而真把命留在这里。莫辛不得不冒着反噬的巨大风险将掌力回撤,并迅速闪身后退以避开笛飞声的肘击。
虽然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一瞬,两人的交手快得几乎拉出残影,但远处的李莲花仍将一切清清楚楚看在眼里。无论是凭借敏锐的战斗本能,还是依托丰富的实战经验,能在这电光火石间将战斗中的所有要素计算得如此精准周全,他果然不愧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不败阎王,也更不枉他将对方视作那能一锤定音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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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千里迢迢地把我叫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给那个姓莫的女人当陪练?”笛飞声只觉得自己的耳朵怕不是出了问题,纵然是万年冰封般冷硬的脸上,也难掩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打一万场毫无价值的烂仗,远不如一场高端局有用。我想尽可能给她营造一场极度真实的困境,让她无时无刻不被笼罩在杀机和绝望之中,只有这样,才能逼出她的最大潜能,产生质的改变。”
“当然,前提是别杀她,别伤她根本。”
李莲花轻声道。
笛飞声危险地眯了眯双眼:“你也曾站在武道之巅,该知道武者对决中最难的并非战胜敌人,而是控制战果——更何况是在生死毫厘之间。”
正是因为我知道此事极难,难到除了你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到,所以只能拜托你。“
听到被此生唯一的对手认可,且对方似乎还有求于己,这无疑大大取悦了笛飞声。他饶有兴致地继续说道:“好吧,我确实能做到,但我凭什么要答应你?姓莫的之前那样与我不对付,且如今按照你的计划,她必定会全力出手,我既要自保,又不能对等反击,这对我有可没一点好处。”
“别试探了,别说杨姑娘的下落我并不知晓,即便知道了,也不可能罔顾她的意愿告诉你。”李莲花无情挑破。
“李、相、夷——”笛飞声脸垮了半边。
“好了,说正经的。”李莲花收敛了戏谑的神色,语气变得郑重,“我答应你,只要你帮我这一次,接下来的一年里,我定会竭尽全力恢复功力,届时再与你一战。”
笛飞声闻言眼中骤然一亮,可那光亮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嗤之以鼻:“你气海经脉破碎,能保住这一成功力已是天大的侥幸,凭什么恢复全部功力?还说一年之内,简直是笑话。”
“倘若一年之内当真寻不到恢复的法子,那我便服下忘川花的阴株。”
李莲花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真是疯了,值得吗?”
“哎,这不正是你几个月前向我提出的‘建议’吗?怎么今日我应下了,你反倒不高兴了?”他望着笛飞声拧成一团的眉头,浅浅笑了笑,只是没等对方回答,那笑容便又淡了下去。
值得吗?这也曾是他无数次想向那个姑娘问的问题,可早在问出口前,他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我要让她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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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的思绪不过短暂游离一瞬,便立刻拉回了对决现场。此刻,莫辛与笛飞声再度展开新一轮的追逐,只是后者真气不继的迹象似乎较之前明显了几分。
可是还不够。
上一回合她思路清晰,执行也相当到位,可惜终究还是太心急了。面对笛飞声这样的对手,怎能在他状态尚佳时贸然陷入近身缠斗呢?莫辛,你要快些,再快些,想想你之前所经历的一切,想想怎样才能把身体每一寸都发挥到极致——他额角冒出细汗,全然没察觉自己也陷入了刚才还在诟病的焦躁中。
仿佛有所感应一般,李莲花心中刚念叨完,本如燕雀般穿梭的年轻女子像是因体力不支,在枝头踩空了一下,虽随即奋力回正,身形终究滞了一滞。笛飞声早因这漫长而无意义的拉扯变得十分不耐,怎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良机?而这份志在必得在看到她左臂几乎微不可察的木僵时更是放大了十倍,足以让他把最后的谨小慎微抛到一边——她身上竟有隐伤。
他再无半分犹豫,丹田中一鼓作气,足尖在树干上重重一踏,“喀”的一声断响,人如离弦之箭疾飞而出,同时拳出如龙,带着山崩地裂之势,直冲莫辛的手臂。
这已是避无可避!
不能使兵器,不能伤她根本、取她性命,那断手断脚总不在其列了吧。笛飞声弯起嘴角。只是他万没想到,莫辛的动作中没有一丝要躲的意思,反而侧出半边身子,竟似是要直面他爆裂的拳风。
难不成一个两个的脑子都坏掉了?不,不对!——笛飞声心中突然警铃大作,对危险的高度敏感让他下意识想回撤拳势并试图与莫辛保持安全距离,却只见此时莫辛不退反进,同时右手看似轻巧,实则力逾千钧地拿向他的腕关节——不知是否是凑巧,这居然复刻了首回合时的模式,只是攻守彻底倒换。
面对这手暗含千万种变化的擒拿功夫,笛飞声绝不敢等闲视之,因此宁肯收束部分攻势也要先化解此招。好在两个时辰的时限顷刻便至,莫辛再无法继续施展拖字诀,只要她再次露出破绽,胜利便必然属于自己。念及此处,他一手稍敛拳势避开纠缠,另一手强势格开莫辛的“梅枝横斜”,左右互搏,一气呵成。然而就在此时,他眼角余光却瞥见一点银白闪过,转瞬又像流星般消失不见。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是什么,忽然感觉肋胁处的章门穴轻轻一痒。起初他并未在意,可那麻痒很快便如秋风里的野火,顺着经脉飞速蔓延至全身,且越是驱动内力抵抗那痒意就越盛。纵然心志如钢,笛飞声也难以抵挡这仿佛万蚁啃噬般、令全身骨头都不得安宁的奇痒,真气骤然溃散,顷刻间便从枝头失控坠落。
林外马蹄声起,恰恰两个时辰走完。
“这,这是什么?!”他的手指深深抠进地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莫辛飞鸿踏雪般落到他前头,手上轻轻一搓,掌中残存的冰霜痕迹化为一缕青烟,消于无形。
“生死符。”
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