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辛夷》米香老酒

72、第 72 章

　　深冬时节，一艘大型帆船在昼夜不息的强劲北风驱动下，于宽阔得仿佛没有边际的河面上劈波斩浪。刚刚封冻的河冰根本无法阻挡这艘镶着破冰头的庞然大物，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碎裂成千百块细片，随即与黄浊的河水一同被高高掀起，甚至能泼溅到甲板的高度。
　　几滴裹挟着碎冰的水珠划过一双清澈圆润的眼眸之前，恰好将洒落的冬日阳光折射成七色光彩，引得这双眼眸生理性地眯了一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几颗水珠骤然炸裂，几点寒光瞬时破开水体——原来是几根快得只剩残影的飞针。可不止这些，同样迅疾的多得难以计量的飞针此刻如暴雨般铺天盖地，全部射向那双眼眸的主人，那个孑然独立于甲板之上的，被缚住双手的瘦弱女子。她的颊上、颈边尚有未完全愈合的细长伤口，身形却是有如磐石，坚定不退。
　　不远处的船楼上，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李莲花不禁捏紧了栏杆，那声“停”在他的喉咙翻滚个不休，拼尽全力才忍住没喊出。
　　而在桅杆后发出这一波暗器的方多病，此刻也心惊不已。
　　起初，他本不打算完全遵照李莲花“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手段”的指示行事——毕竟暴雨梨花针的威力已然足够强劲，更何况对手还无法施展最擅长的拳掌功夫。可架不住莫辛这次是真铁了心要将自己逼入绝境：他不肯用阴招或搞突然袭击，她就敢不闪不避地正面迎向针雨，若不是李莲花急中生智掷出手边帷幔替她挡下了绝大部分攻击，莫辛早成了莫“筛”了。只是如此仍有穿透帷幔的漏网之鱼，终究在她的脸上身上留下了几道深口。
　　这下方多病可不敢再敷衍行事了。这不，这些天他想尽了各种奇招诡计，还将身法轻功运用到了极致，在船上各处与莫辛展开旷日持久的追逐战。要说莫辛的速度和耐力是真的恐怖，在双手被缚影响了上半身灵活度的情况下，居然能靠着在船的布局、杂物与气流间不断腾挪，来躲避暴雨梨花针密不透风的攻击。乃至昨日她还成功开悟了——竟然故意露出破绽诱方多病出手，实则是算准了对方剩余的针数，以此作最后的消耗，第一次实现了毫发无伤。
　　可昨天才刚刚摸索出成功的应对模式，难道今日就全部忘光，只知呆呆站在原地？只因为这次他换了个手法，是从视线之外的上方突然出手？
　　眼看这波针雨已近在咫尺，就要尽数扎穿莫辛，方多病吓得差点把机匣扔在地上。他惊慌失措地望向一直密切观战的李莲花，盼着对方能像上次那样出手相救，可是见李莲花虽也神色凝重，却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小心！！——”他从桅杆后纵身跃出大喊，然而那“心”字尚未落地，那些锋锐的飞针便如撞上一堵无形的墙，集体在莫辛身前一寸滞涩了一瞬。就在这极短的间隙里，莫辛身体猛地向后一翻，竟翻出甲板坠向船外。此时飞针没了阻碍，“簌簌簌”地破空而过，一部分密密麻麻扎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另一部分则擦着甲板射入河中。方多病赶紧从桅杆跃下，探出头查看，却见船下只有滔滔江水，空无一物。他正惊疑不定，身后甲板忽然传来一声吱嘎轻响，回头望去，莫辛竟站在他身后，朝他微微一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方多病只觉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认知。只有身处高位的李莲花，也露出一个与她类似的了然微笑。
　　莫辛起初的按兵不动并非因为怔住，而是在有意识地蓄力——暴雨梨花针近身时那骤然的停滞，正是源于她周身罡气的爆发。在争取到这个宝贵的窗口期后，她立刻躲到甲板之下避开飞针攻击，同时以壁虎游龙的身法攀附船壁而上，最终趁着方多病的注意力全放在船下的间隙，悄然落到了他身后。若不是规定她只可逃不可攻，方多病此刻已是个死人。
　　她昨日的全身而退明明已经达成了训练的目的，偏还不满意，非要折腾条新路子逼迫自己再进一步，这个风格……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李莲花失笑着摇摇头。随即，他施施然地转身下楼，走至莫辛和方多病二人跟前。
　　“好了，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吧。方小宝，你尽快把这些天的所感所得整理出来，今晚我会与你校计复盘。可别想着偷懒，若是敢敷衍了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莫辛毫发未损，李莲花又给自己放了假，方多病这会正大大松了一口气，连听到对自己的揶揄教训都记不起要回嘴，只情绪颇高应了声好便跑回船舱，剩莫、李二人在空荡的甲板上相对而立。
　　“那我明白了，我也整理所得，好去校计复盘。”她兴冲冲转身欲走，却被李莲花一把拉住。
　　“急什么，生搬硬套可不行。”他凑近看了看莫辛脸上的伤口，见中心处仍隐隐透着血色，眉头忍不住皱起，“竟还没好全。”
　　“额，方、方多病说了，这暴雨梨花针的针头是特制的，造成的伤口愈合得会比正常慢些，倒也无性命之忧。”她立刻拉远了与他的距离，嗓子眼有些发干。暴雨梨花针确实厉害，可伤口久久不愈是否仅因为这个缘由，恐怕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有意将话题岔开，于是主动问起：“那如果不用整理复盘，我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呢？”
　　“这些天缚住双手，还只能跑路感觉很不好受吧？”他并未急着回答她的疑问，而是先反问于她。莫辛迟疑着点了点头，随即又急忙补充道：“不过我能感觉到，这不只是为了锻炼我的逃跑速度。”
　　事实上，这几日她最深刻的感受，是自己从前那种不顾一切莽上去的冲劲消失了。她开始能察觉到事情背后潜藏的风险，会权衡每种行动可能带来的利弊得失——在攻击力被限制的情况下，容错空间大幅缩小，她要是不想被扎得通体漏风，就必得学会苟着。
　　“确实如此，但又不止如此。”
　　“我让方小宝用暴雨梨花针不遗余力地“追杀”你，是因为只有当你被此法逼入绝境，让它如附骨之疽般威胁着你时，你才会时时刻刻观察它、琢磨它，最终将它吃透到骨子里。”
　　李莲花笑着，眼中闪过智珠在握的光芒。
　　“以你生死符之手法模拟暴雨梨花之势，便是我为你挑选的战胜星宿老怪的不二法门。”

　　丁春秋因一身强横毒功还有那诡异狠辣的化功大法闻名于世，不管他本身功力几何，近这样的人的身总是要担着极大风险的。偏莫辛又是个以掌法见长的，因此一条不须陷入贴身格斗的境地的取胜路径是唯一选择。
　　李莲花此时想到了她曾用以瘫痪咸日辇，又作为他祛毒的最关键一环的那门奇妙功法。掌中凝冰，大小如意，方便快捷，无药可解，而且只要真气不尽，耗材便无穷无尽，简直无往而不利。万事俱备，只需再解决一个问题——熟练度，她的胜算便能大增。
　　“只是暗器这门功夫，在寻常情况下需得经年累月地打磨训练，才能做到圆融纯熟。”李莲花行至一处边栏旁，抬手拔出一根方才打斗时嵌在上面的细针，“所以，唯有让你反受其害，亲身体验群体型暗器攻防的种种特性，才能让你以最快速度对这门技艺形成深刻认知。”说到此，他却忽然地轻叹一声。
　　走捷径，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狮子搏兔，亦需尽全力，更何况是要对付未知深浅的强敌。暴雨梨花针在天下暗器机括之中堪称冠绝，拿它来做训练虽有些极端，却胜在没有比它更管用的了。”莫辛一掌拂过，将留在栏杆与甲板上的飞针尽数扫入河中，“李莲花，谢谢你帮我想出这么周全的法子，也谢谢你相信我可以做到。”
　　她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说出的话一如既往地真挚坦然，像一阵提前拂来的春风，轻轻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与自责。
　　“谢什么，傻里傻气的。要是真感激，就赶紧把之前欠我的酸枣糕补上。”他故意板着脸嗔怪道。
　　这时候，哪来的酸枣啊……莫辛心虚得厉害，连忙把话题拉了回去：“你还是快说吧，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
　　他双臂抱在胸前，气定神闲。
　　“很简单，等一个人。”
　　“人？！”
　　她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两天后，船队终于抵达了此行水路段的终点站。作为河南省会与中原地区的商业中心，开封本就是一座繁华鼎盛的大都市，加之近期少林之事引发天下英豪汇聚，此刻更是人潮熙攘、热闹非凡。
　　李莲花、莫辛、方多病百无聊赖地站在驿站门口，望着伙计们正忙忙碌碌地整理车马、采买物资，静候一切就绪后便出发。
　　“你说要等的那个人，他到底什么时候会来？再有三四天，咱们可就到登封了。”莫辛不无焦虑地追问。
　　“莫姐姐，这老狐狸说的话你顶多信三分，不，两分就够了，不然小心被他卖了还帮着数钱呢。”方多病前几天复盘时被李莲花狠狠打击了一番，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李莲花闻言翻了个白眼，刚要回嘴：“你这臭小——”
　　他的话戛然而止，脚下陡然急旋，侧开半个身位，同时双指如电般往身侧空档凌厉一夹，再摊开手掌时，掌心已多了一块明显被硬掰下来的碎瓦片。
　　三人齐齐望向那瓦片的来处。
　　“看来你信中所言非虚，你当真已大好了。”在莫辛、方多病惊诧的眼光中，玄衣劲服的男子凭虚御风般飘落至李莲花身前。
　　“既如此，那就速速与我再决一战吧！”
　　笛飞声难掩兴奋，眼中战意激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