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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   莫辛与李莲花处。
      “算账?算什么账?”莫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
      “就像你做生意要算盈亏账,这生死决斗嘛,自然就要算输赢账。”他折了根树枝,弯下腰,开始在面前沙地上写画起来。
      “凡言战者,无非从天、地、人三方面入手,以达成我尽可能占优而敌尽可能处劣的局面。所谓天,即是时机和季候,比如一方习惯在良好的视野下作战,而另一方擅长一门引水的剑法,则当然是后者在下雨天时更处于有利地位。”
      “地,乃指地形、环境、空间。你在自己家里迎敌,肯定要好于跑到别人地盘动手;一个使长枪的,必比一个用匕首的更不希望自己在横街窄巷里遇袭。”
      “至于人,那自然就是参战方的各项特质了。武功、修为、身心状况、年龄、经验、战前准备、场外支持等,都可以成为影响最终结果的重要因素。”
      “所以回到我们自己的命题上,一样可以从以上三个方面进行分析。”他自天、地、人三字下各画出一条线,然后盘起双臂道:
      “你和丁春秋一个从江南一叶穿州跨省,一个冒塞外大漠风沙跋涉,到底谁是以逸待劳,谁属班师以远,你们那是大哥莫笑二哥。其余天气、季节、昼夜诸如此类因素,对你们双方都无有助益或损害。因此在‘天’这一项,算平手。”说着,他用树枝在天字下引出的线下写下一个“平”字。
      “再说地利。少室山于你们而言本就无主客场之分,无所谓熟悉与否,但少林寺山门前那片可容纳两三百人的开阔广场,却是绝佳的野战场地,便于施展大开大合的招数。我虽不知丁氏还藏有什么秘技,但他擅用毒却是天下皆知的事实。用毒的本质,是希望以自身最小代价消减敌方最多有生力量,大范围攻击手段必不可少。”
      ”我对你的武功路数略算了解,天山六阳掌圆融,天山折梅手精微,皆不追求宏大雄浑、东风压倒西风的效果,而是于方寸之间定输赢,专长近身格斗。对上退能以毒护身,进能大范围攻击的毒功,你保命不难,但若想取胜,却难免有些束手束脚。所以‘地’此栏,你处小劣。”
      于是他再次动笔,在地字下划出一个“负”字。
      “如此,便到最重要的‘人’了。刚才听我说那么多,你大抵也知道该用什么思路分析了,这回你来写。”李莲花把手中的枝条递到她面前,柔声道。
      莫辛看看树枝,又看看地面的字,并不急着接过去,反倒歪着头一直注视他的脸。
      “怎,怎么了?”他有些不自在地偏开视线。
      “你曾经也这样手把手教——教方多病的吗?”她眨了眨眼,好奇又天真。
      “当然没有。且不说这小子才不愿意受我管教,他一个世家子弟,自启蒙起便按照最正统的路径,用最好的师资、典籍、陪练一点一点精养出来的,哪还需要我教他这些。”而这却恰是莫辛这种一夜之间催生成的高手所不具备的。
      “所以,你真的不需要我给你磕个头吗?”
      “……”
      她怎么还在惦记这事!!
      李莲花扶额,心想他要再把莫辛那清奇的脑回路当回事他就是狐狸精二号。他抬手轻拍一下她的脑袋,将树枝硬塞到她手里,板起脸道:“别打岔,你可没有多少时间说笑,快写!”
      莫辛瑟缩一下,这回总算乖乖接了过去。她学着李莲花的样子,开始尝试着一点一点拆解:“你刚才说,‘人’又可分成武功,修为,状态、年龄、经验等。我所习的是本派最高明精深的全本功法,而丁春秋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修为上,我忝得三位师长传承全部功力,丁氏也完全不能相比,在年纪上更是年轻了好几十岁,而且以正伐邪师出有名,这些都是优势。”
      “然而,在实战经验上,对方在江湖上称王称霸多年,我却几乎可以说半分都没有;我部临时起意,匆忙起行,而对方一路行来打退多少英雄好汉的阻击,可见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乃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还有——”
      莫辛下意识地握住自己右手手腕。
      李莲花等了半天还是等不到她将剩下的话说完,略感古怪,一转头即看见她怔怔出神的情态。
      “还有什么?”
      “额,没什么,一时溜了嘴而已。”莫辛先是低着头含糊地遮掩了过去,接着完全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立马反问,“怎么了,可是我说的有什么错漏吗?”
      李莲花虽直觉她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于是只得先放下这点,回答了她的问话:“算是有一处吧。”
      现在往少室山赶的天下群豪哪个不是以维护正道声援少林之名,行从此乱事中浑水摸鱼分一杯羹之实?搞不好到那时莫辛遇到的最大阻力,不是来自星宿派本身,而是那些满口仁义的“武林同道”……李莲花如是心想。只是此时的他还预料不到,这股云雾似的隐忧将最终变成了实打实的巨大危险。
      他终究没有将想法说出口:“你说得已经很透彻了,或许现下还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总之结合讲来,人这一项看着你有优势,实则暗藏变数,不到见到丁春秋那一刻仍不好说,因此从稳妥计暂定一个‘平’字。”
      “如今三项俱全,账面二平一负,无怪乎你会认为我会落败。”莫辛端详着地面上的字迹,心中惴惴。
      李莲花听了,也不急着言语,只重新接过她手中的枝条,接着便对着地上轻轻随手一拂,瞬即风卷尘飞,那字迹就便在莫辛眼前重新变成一地无意义的散沙。
      “这——”
      “账要明算细算,那是因为需要知己知彼。然而账始终是账,最后会不会变成现实,除了天意以外,更在人为。”他温和地笑了笑,什么都没明说。莫辛正欲继续追问,却被他伸的一个大大的懒腰截住话头,“哎哟,我前几天已经奔波个不停了,今天还动手又动脑的,莫老板就不能大发善心,且饶我一饶吗?”
      他又凭空嗅了嗅,顾左右而言他:“我好像闻到了烧鸡的味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任什么要紧事都得填饱了肚子才能干好呢!”说着,他不容分说拉起她,便往不远处众人堆垒起,冒着香气热气的野灶跑去。
      看着他轻松又欢快,好似真觉得烧鸡比危机还值得他关注的侧颜,她却莫名其妙地减少了忧虑。
      反正只要他想,世上应该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吧,从前如此,今后亦如此。不同的是,这回自己终于离他很近,近到在他的眼里常映出自己的身影,又极偶尔地窥见他的心。这催生了一种交织着罪恶感的隐秘野心。那句有没有教过方多病的话,她真正关心的哪里是方多病,根本就是乔——
      不,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怎么还琢磨这些。她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靡靡霏霏强制清空出去,转而思考眼下唯一重要的事情。
      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她到底需要怎样的勤学苦练或惨痛的牺牲,才能在这场败局中扳回一城呢?
      然而这个疑问的答案却比预料中的还姗姗来迟。
      徐州城东北大浮桥,水路转换,西溯黄河进入河南的必由之地。
      在作为临时歇脚处的水驿站的一角,莫辛看着面前的眼底青黑,胡茬乱冒的不修男子,实在没法和她记忆中那个俊秀含章,意气风发的世家小少爷联系起来,更不明白为何他会突然出现在此地。
      一脑门问号的可不止她一个。
      “李莲花,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十万火急’、‘时日无多’。”方多病扬着李莲花给他写的飞鸽传书,气急败坏道,“本少爷把一切都放下了,几天几夜没合眼赶来徐州,就连吃饭喝水都在马背上,生怕你出了什么事。结果好容易赶到你们前头,你叫我坐下品茶!”
      “你居然叫我品茶!!”
      方多病的惊怒声差点没把面前的茶杯全部掀翻,也让被他喷了一脸的李莲花不得不后仰半个身位。
      “这么多日不见,一开口就直呼师父的名讳,还大吼大叫的,真没规矩。”李莲花施施然捞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我这不是心疼你风尘仆仆,所以才让你先润润嗓子嘛。“而且我也没骗你,这茶真心不错,一点不像是驿所里的用物。”
      “你,你!”方多病气得手指直抖,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
      “你能不能别耍贫了。”莫辛实在也忍不下去,与李莲花道,“你到底让方公子来这干嘛?”
      这两天他既不挑明自己的计划,也不叫她做任何训练或准备,只一味说再等等,也不讲等什么。如今终于等来了人,他却又开始卖起关子。
      总不能是为了找个嗓门大的来给她助威吧!
      李莲花看两人都神情急迫,一脸他再开玩笑就要翻脸的样子,这才收起谑色,放下杯子认真解释:“特地叫他来,自然不是闲着无聊耍人玩。”
      “莫辛,方多病,我要你俩作彼此的敌人。”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最好的学习莫过于亲身实践,然后从中得到正向反馈或经验教训,最终再内化成自己的解决思路。然而方多病却像是一只听到了弓弦弹响的麻雀,差点没被李莲花的这个要求吓得蹦到房梁上。
      “你当我没见过莫姐姐的厉害是吗?她一巴掌能把咸日辇的铁甲打凹,能和笛飞声对百招不落下风,还能一剑取角丽谯性命,对方连抵挡都来不及。让我和她为敌?本少爷还想留条命做江湖第一神探呢!”
      莫辛这边也很是不解,这可不是她想象中的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应做的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皱着眉头问。
      李莲花却如感受不到莫方二人语气中的诘难一般,淡定风度依然。他先抬眼看向莫辛:
      “你,想不负所托,尽报师仇?”还不等莫辛回答,他又转向方多病,“你,想成为一等一的高手,在武林大会上扬名立万?”
      见二人都不言语了,他扯了扯嘴角:
      “很好。方小宝——放心,我还没那么想不开,非要断了自己传承——我记得你有一个暴雨梨花针的机匣,弹容一百八十发,发射时能封死对手周遭三尺。这回出来你可带在身上了?又是否有足够飞针?”
      “带是带了,针也管够。只是这个跟你训练莫姐姐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李莲花抬手,虚虚指向莫辛,“从今天起,你们二人每日的对战内容就是你往她身上射光一匣飞针,无论用何方法手段,务求射中为止。”
      “而你,莫辛,则从现在开始将自己的双手缚住,不许还击,只许闪避逃跑,我不喊停就决不能停下。”
      此言一出,方多病大惊失色,不禁失声叫出:“死莲花,你是疯了吗?!我这机括一经启动无有不中的,要是一个不注意射中要害岂不伤了莫姐姐性命?不行,我不同意!”
      李莲花的笑容顿时消失。他何尝不知此法凶险,只是时间紧迫,思来想去实在没有比这更速效的法子——毕竟训练中受伤总好过实战时丢命,这才狠下心来说出此法。谁知此刻被方多病一叫,心中好不容易坚定的念头又动摇起来。
      “我看可以。”
      李、方二人猛然回头。
      “别说针上无毒,即使射中了也多半只是皮外之伤,我如果连自己的要害之处都不能保住,谈何对敌那奸狡狠辣的丁春秋。”
      莫辛自耳闻李莲花的方案,虽然对他的意图还未能完全了解,内心反倒平静了下来,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她实在困顿太久,急需做些什么来打破这种窒息的局面。
      “方公子,请不吝赐教。”话音未落,莫辛就已三下五除二将自己双手捆了起来。
      疯子,都是疯子!方多病骇然退后几步。
      “我既提出这个方法,自然有信心它能在不伤根本的前提下见效。”李莲花语气沉沉,明明莫辛言对他言听计从,省却了他许多口舌,他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大战在即,方小宝,这也是你提升实力的好机会。”
      见连“受害者”都欣然同意,加之又被李莲花说中内心需求,方多病在心中挣扎几轮,最终还是一咬牙一跺脚,从怀中掏出一柄巴掌大小,末端处如花瓣盛开的圆柱状金属物什来。
      他将末端对准莫辛,沉声道:“千万小心了,莫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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