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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龙华寺问佛纾困惑 “这份伤痛 ...

  •   鸿德二十三年闰九月时,季泠已经忙得一步也挪不开户部。
      照常而言,每月二十五休沐日是季泠既定去华峰书院的日子。
      思及学生们一月就这一日得见她,上月她又听说,出去远游的净慧师傅会在闰九月回来讲经,她辗转托了关系,求得了听净慧师傅讲经的一席之地。一来二去,她好歹挪出了这样一日的空闲。
      汪昱已经到了大合乡里,与乡长和各族族长商议了此事,黄知府也拍了府衙里的人前去协助。大合乡乡民虽不知清田是为了什么,可得知他是季执庸的手下,又听汪昱算了一笔账,清田后与现行税目一对,他们每季可省下不少粮食。既如此,配合官府清田也是情理中事。
      这信是几日前来的,如今大合乡的清田应该已经开始了。
      季泠收了信,出了禅房,准备去寻小厨房打些热水。
      此处禅房落于龙华寺后山,山腰一处小径横走去,就可以到华峰书院的园子里。
      后山里有一处溪流,草木深处落了一座石亭,可以看见溪流上跨着的木桥。
      沿着溪流而下就是小山坡,夏天站在桥上,向南处有蓝白未名花缀在浓绿里,向北则是那座石亭,亭边有一颗老榕树,树上挂着很多红绳,风吹雨打的,期冀随流逝的岁月褪了色。
      季泠是在去年发现这个地方的。
      说是自己发现,倒也不是。
      去年华峰书院将要竣工,她与徐行一道监查,耽搁到了夜间,不便再回城里。
      徐行带她抄了小路,来了龙华寺后山。
      当时她见了,兴奋之余问徐行,这儿竟然有榕树吗,她以为京城这么冷的地界是没有榕树的。
      徐行说有,也就这儿有这一颗,听说是龙华寺地下有温泉,地界暖,榕树才生得这样好。
      季泠又问徐行,去哪里找红绳?
      徐行问她是不是要许愿,季泠说是。
      可当时夜深了,管法物的师傅已经睡了。
      徐行想了想,从袖里拿了一个荷包,里头是一根松花色的发带。
      徐行问她,这个行不行。季泠看了看发带,又看着一本正经的徐行,当然应下了。心里却在想,徐行怎么随身带着这样的东西,好奇怪。
      季泠从自己的荷包里摸出两个铃铛,绑在发带两端。
      徐行问她,没有笔墨,她怎么写。
      季泠说,不写,她不要旁人瞧见自己的愿望。
      徐行还想问,那,榕树这么高,她系不到,要不,他帮她系吧。
      话还没说出口,季泠就从石亭里跨出去,一溜烟就爬上树。
      那天的夜很黑,星星寥落无光,月亮被浓云遮蔽,躲进树里的人捣鼓了好久,榕树枝叶繁茂,徐行看不见她,不免着急,怕她不留神掉下来。
      可他不会爬树,决心去寻个梯子上去看看——他记得不远处的小厨房外边有木梯。
      等徐行搬来木梯,爬到梯子顶端,肩膀处就传来一阵压力。徐行险些被上头的人一脚蹬下去,整个人在空中来回晃荡了几下,木梯摇摇欲坠。上方伸来一只手,疾速将他拉住,木梯敲定在树干上,他才将将免于坠树。
      季泠抱着树干,在榕树茂密的气根里露出一双眼睛。满树的气根在她四周纠缠着,褐黑如发。
      季泠吓个半死,冲他大喊道:“你跑上来做什么?”
      徐行倒是冷静,确认自己踩实了木梯后,伸手抓住她腿边的树干。稳住身子的间隙,也将方才的狼狈掩藏得当。
      季泠笑道:“徐先生也要许愿?”
      难为她还记得他是她的先生。
      徐行大概猜到,她想笑他,却又不敢直接笑。
      徐行说:“方才在树下喊你。”
      季泠“噢”了一声,“树太高了,我听不见。”
      徐行又问:“系好了吗?”
      季泠点点头:“我系在最深最高的地方,不会被雨淋到,也不会被鸟叼走。”
      说完,伸手指了指,徐行顺着方向看去,什么也看不见,黑黢黢的,他们仿佛跌落进山谷的坑洞里。
      他只能听到铃铛晃荡的声音。还有季泠因为爬树而累得喘气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声好像在笑。
      愿望甚至未必能被神明知晓,许愿的人就提前得到满足的喜悦。她的快乐简单得令徐行诧异。
      “下去吧,快要下半夜了。”
      季泠点点头,看徐行慢慢顺着木梯下去,撇了撇嘴,自己手脚并用地环抱着树干,直接一溜滑到底,顺利落了地。

      翌日,徐行带她去听师傅唱经,季泠觉得呜呜呀呀的听不懂,没耐心,可徐行听得专注,她只好耐下性子。
      季泠想,难怪徐行要拐她来这龙华寺里,原来是打着投宿的幌子来修禅的。
      昨日虽然夜深,可驾马回城也并非不可行。他的私心倒累得她在此白白消磨时间。
      等散场后,徐行又和静慧师傅聊了许久,季泠百无聊赖地靠着门,听他说一些梵语,双手合十,很虔诚地聆听静慧师傅说话。
      庙里求神拜佛的人乌泱泱一片,燃起的香火聚生出团团白烟,缭绕着整座寺庙,好似挣脱不掉的尘俗欲念。业力太重,季泠不喜欢。
      她素来对鬼神敬而远之,若是虚妄些的念想,托付给天道玄机求个心安也无不可,可若是具微之事,她只信事在人为。
      她不懂徐行在求什么,问什么。他那么厉害的人,也会有要问神佛的事情?
      等徐行出来时,季泠正蹲在院里和小沙弥一起逗小猫。
      季泠问小沙弥,这猫怎么这么安静,懒洋洋的,也不理人。
      小沙弥说,这猫闻香火长大的,有佛性。
      季泠半信半疑地问,真的假的?
      徐行说,真的,小猫才巴掌那么大时,他就在龙华寺里看见它了。
      这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激得季泠想起以前在书院时,分神被抓包时的可怕回忆。
      季泠吓得跳起来,连连后退,差点踩到猫尾巴。
      还好小沙弥眼疾手快,一把把猫咪捞起来。
      徐行转身抿了抿唇,季泠偷偷跺了跺脚,问他:“回城吗?”
      徐行说,不着急,她可以再和小猫玩一会儿。
      季泠大步跟上去,忍不住蹦了两下,又想起了现在她可是个有身份的六品官,又老老实实走着。
      “不了不了,正事要紧。”
      下山路上,他们聊了聊书院的事情,然后就不知该说些什么。
      季泠摘了两朵婆婆纳,仔仔细细比较一番后,把丑的那朵送给了徐行。
      她其实话很多,但她自知不能说太多。尤其是和徐行。
      她发现一和徐行聊天,她就会不小心放松,进而放肆地随口胡说。
      徐行却突然说,“吃吃。”
      季泠“啊?”了一声,徐行在暮春山坡上回头,说:“那只狸猫,叫‘吃吃’,你喊它名字,它会理你。”
      季泠来了好奇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它小时候把后山小潭里的锦鲤吃了,被训斥多回,后来被关在殿里吃了一个月的素,一位师傅给它取了这个名字,望着名字吃了,它就少吃些。”
      季泠迎着午后的阳光,哈哈大笑起来。

      “吃吃?”狸猫溜进小厨房里,季泠喊了一句,它就朝她来了。
      季泠抱着它坐在火灶旁,用火钳时不时拨动一下木头。
      火光映在脸上,烘得脸发紧。间杂在柴火燃烧的火星跳动声中,有丝弦声。
      猫背上的手停了停,季泠仔细听了听,果真,有琴声。缓缓的,像古朴木屋散出的暗潮气。
      谁这么晚在弹琴?
      季泠抱着吃吃,循着琴声走去。琴声从后山方向传来,沿途有一片竹林。季泠没有走正道,因她不知道那儿的人是谁。
      深入幽茂竹林,间杂着竹叶翕动的穿林风声,季泠站在竹林里,听出了琴音。
      是一曲《须尽欢》。
      夜阑孤舟,以苇航行,提灯自照,无光自明。
      快意失意复得意,顺旅逆程徘徊停。何妨千万苦,人生须尽欢。
      竹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始终没有人寻着琴声走出来。
      一只狸猫顺着光源跑去,跳到石亭里的圆桌上,蹲在灯和琴的旁边,垂着耳朵看着弹琴的人。

      ——————————

      翌日,季泠醒时天未亮,寺院里的和尚已经开始做早课了。
      秋日晨霜冻人,呼了一口白气,季泠到法堂等候静慧师傅到来。
      堂中摆着数十个蒲团,候着远道来听静慧师傅说经的香客。
      法堂隐在大雄宝殿后的一处偏殿里,季泠第一次来时绕了好多圈,怎么也找不到。
      也是今年年初起,她每月都来一回,才渐渐摸熟了路。
      静慧师傅提早到了,仍有许多香客未至。季泠坐在角落看着小沙弥打香篆,小小的头绕着香炉直转,季泠瞧着忍不住发笑。
      身后走来一位僧人,朝她做了礼,对她说了几句话。小沙弥忍不住看她,季泠看向静慧师傅点了点头,起身跟着那位知客僧走过去。
      静慧师傅道:“施主。”
      季泠合手一拜,在静慧师傅面前打坐,“大师傅。”
      季泠第一次凑近看静慧师傅,一把胡子白花花的,看起来道行就很深。虽然脸上皱纹横生,可那双眼却像是永不熄灭的长明灯。
      季泠心中藏着事情,若是遇见能将她轻易看穿的人,她会不由自主地全副武装。
      老者的声音缓缓响起:“季施主,莫紧张。”
      果然,她的表情动作暴露了她。季泠更紧张了,脑子一时反应不及,呆愣愣地问:“您怎知我姓季?”
      静慧师傅讳莫如深,只是笑了笑。
      小沙弥把香篆打好了,青烟从香炉里袅袅飘起,季泠觉得沉闷。
      静慧师傅问:“季施主,心中有惑。”
      季泠点点头,却不想说太多。
      静慧师傅了然一笑,也不追问,只是拨着佛珠,喃喃念了几句,季泠听不懂,却莫名觉得心静了些。
      法堂还是有些玄妙在的,季泠看着三尊观音像,不自觉中闭了眼。

      “施主困于惑中,若是无解,不妨一诉。”
      季泠没有睁眼,没有作答,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入我佛门者,赎罪过,抗诱惑,解困惑。凡尘无圣者,体悟莫强求。”
      “叮——”一声,季泠睁了眼,静慧师傅手中晃着金刚铃,笑得慈祥,却也在闭目。
      好似那番话不是对她说的一样。
      法堂外有脚步声与低语声,陆陆续续有香客来了。
      季泠低着头,声音很轻,自言自语着:“我砍了拦路的树,背了许多罪孽,只望,前路坦顺些。可走久了,不知何时扎了根,一转眼,我也成了树。”
      “疑则生虑,虑则生殆。”金刚铃盖住了静慧师傅的声音。
      她不想成为绊人的树,可扎根后,她拼命攫取养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开始享受绊人的感觉。
      道理人人都懂,可真成为局中人时,知行合一就难上加难了。
      “树有千种,前树拦路,后树庇旅。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香客到齐了,知客僧关了法堂门。
      “以终为始,方不迷途。”
      金刚铃摇起来,法堂里响过五声铃。静慧师傅带着几位僧人开始诵经了。
      天地万物在此刻静下,耳边只有梵语不休。
      天际放明时,一束亮堂日光照进法堂里。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熟悉的声音。
      季泠猛然睁开眼——有人在喊她。
      季泠生怕自己听错,又仔细凝神分辨,在诵经声中,她很快确定了。
      那是林微的声音。
      林微今早该去书院里等她的,怎么会在这儿?
      湖广司出事了?
      还是公主府?
      难道是宁川?
      季泠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不过是偷偷睁开了眼,以便聚神谛听外头的动静。
      抬头欲往身后探看时,静慧师傅却似早有预料般,深深看着她。
      季泠自知这次听经机会难得,本不该半途分心,可林微的声音无孔不入地钻进脑子里,自顾回荡着。
      季泠焦灼不已,如坐针毡。
      “咚——”木鱼声荡了三声,静慧师傅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季泠深感歉意,双手合十,朝师傅拜了拜。
      静慧师傅道:“去吧。”
      季泠双掌一按,正要把自己撑起来,对上那双慧聚之眼,突然犹豫起来:“大师傅……”
      老者笑得慈祥:“心不在此处,反做无用功。有人读经文而通真谛,有人历险阻而知物我。不拘形式,只在已心。”
      季泠来不及参悟,又再三拜了拜,将蒲团摆放好,蹑手蹑脚从一侧跑出去。
      曲折繁复的佛廊,两侧挂满竹片,上头写着佛经真言,供参拜的香客参悟。
      季泠从佛廊跑过,带起的风吹得竹简乱扬,劈里啪啦一通作响,法堂里的唱经声渐渐远去。
      林微站在大雄宝殿后的正院里,终于等到了季泠。
      林微神色严峻:“书院出事了。”

      待两人赶到华峰书院时,训言台前已站着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两方正在热火朝天地酣战着,左方数十人着斓衫儒巾,右方十数人着东坡巾长袍。
      更远些的,还有一伙儿穿着斓衫的年轻人,躲藏在林木楼阁后,观察着这一方的动静。
      左方为首三人怒目相对,一人被另一人圈臂揽着,声嘶力竭怒斥对方为首一人,手上轻拍后背的动作没有停止过。
      右方为首与之对骂的人目露狠厉,嘴角眼皮耷拉着,时不时扬袖大骂“孽生”。
      那被揽住的学生突然挣脱,凄厉喊道:“我不屑为你此等滥行畜举之流的学生!今日若山长不出来,我讨不到我应有的公道,我就去衙门击鼓鸣冤。我就不信,天下公理能由你只手遮天,纵你戕害践踏我等清白!”
      那人脸色一变,越过训言台上横纵灰线,就要冲那学生而来。
      三人身后的学生们见此大喊:“莫以为我们真怕你了!大不了这书院我们不呆了!今日也要为我们同窗争个理字!”
      随即,数十双手纵力一扬,巾带宛若漫天纸鸢,儒巾揭下高抛,长发甩力垂坠。
      “全是女学生…….”远方旁窥的学生们惊呼.
      正值此时,右侧亦有若干人上前,呵斥学生者,苦口婆心者,挥拳欲战者,作壁上观者,笑面威胁者,无有不全的。
      墙后的旁观者众,有人看不过去,拨开身边的伙伴就要往外走,还未两步远,又被拉回去。
      “你做什么去?”
      那人道:“那些女学生会吃亏的,若真打起来,我还能拉住几位先生。”
      拉他的人苦口婆心劝道:“我们来这儿是做什么的?读书科考的!好不容易得了机会,你要为无关之事断送前程不成?”
      旁边应和声不停:“就是啊!女学生不能科考,不读就不读了,寻个人家嫁了就是了。可那些先生,都是文士名流,若是得罪了其中之一,你辛苦寒窗十数年,最终抵不过人家背后吹的耳旁风呀!”
      他犹豫了,“可……”又被拉回去。
      他盯着前方的动静,心不在焉,心中堵胀得晃,好似违心窃走珍宝后的不安。
      在两方人将要真正交战之际,“咚——”接连三道钟声响起,训言台前众人被钟声定住,直至余音消散,数十人才朝着台侧看去。
      季泠站在古阳钟边,穿的是一身五品官服,未戴乌纱帽,一根青蓝色发带将发束起。
      “那是……”古阳钟旁的人半身留在阴影里,众人一时分辨不出。
      青袍从古阳钟处缓步翩扬到日光里,有一女学生喃喃道:“好像是季先生……”
      不怪她们认不出,季泠往日来时,都着衫裙,梳着女子发髻,如此正色踏光而来,乃是头一回。
      季泠走到训言台中间,视线在左右两方逡巡半晌,转身对为首三人中的两人说到:“陵游,将昭衡带回去。”
      楚陵游一直站在蓝昭衡身侧,哪怕方才她从她怀里挣出去,她也未曾放她一人面对前方豺狼。
      可蓝昭衡不愿,她盼季泠如盼甘霖,憋了许久委屈霎时间如洪水决堤。
      “季先生!我不回去!”说完,死死瞪着罪魁祸首,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季泠看向另一人,这学生名为陈念究,寡言锐眼,雏鹰蓄势。
      “念究,将其他人带着,到明德堂去等我。”
      陈念究应诺,极快将人聚起,蓝昭衡见拥护者毫无怨言就散去,一时陷入孤立无援之境,只能仅仅抓着楚陵游的手,憎视训言台的另一端。
      “回去。”
      季泠的声音不容置疑,蓝昭衡心有不甘,咬着下唇,恨意拉不住她,楚陵游拉住她了。
      训言台前仅剩她与他们。
      “周先生。”季泠背着手,朝他笑着,慢慢走进。
      周先生略缓过怒气,佯装方才不过闹剧一场,大人有大量地摆了摆手:“叫季大人看笑话了。”
      “确实是笑话。”季泠如此应道,又看向周先生身后的诸位先生,随意点了一人,边往树下走,边问了方才的情况。
      那老儒汗涔涔的,应道:“学生们恐是误会了周先生,您也知道,年轻人,读些书,没些轻重的……还望季大人莫要怪罪她们……”
      “可,这些学生损了周先生的颜面名声,还将书院陷入如此境地,岂非……”
      老儒想了想,又答:“女学生们来读书是不容易的,犯些错,不打紧,罚她们去藏书阁协助理书,人从书里乖的。”
      季泠,点了头,觉得极有道理,笑了笑,表示着老儒解了她的为难。
      走到树下时,林微也从她的斋舍里过来了。
      季泠拿了一卷书给他,手“之前偶然听您提起过这本书,前几日在京城的梧桐书局里看见了,本想来书院后告知您,可仅剩这一本,我就自作主张先买下来了。”老儒见了,如获珍宝,连连道谢。季泠微笑着,请他再喊下一人来。
      喊了五人后,便到了午间。
      季泠转身往明德堂走去,屋里的学生只剩大半,其余的自先回去午休了。
      见季泠来了,女学生们纷纷站起。季泠按了按手,示意她们坐下,看了看林微,林微就去将门关了起来。
      季泠拉过一张木凳,坐在她们周边:“你们什么时候到训言台去的?”
      女学生们交换了眼神,又看向季泠,然后看向陈念究。
      陈念究应:“回先生,您来时,我们约在那儿呆了一个时辰。”
      “谁召你们去的?”季泠没有安慰她们,一幅公事公办的语气,学生们不大敢说话了。
      “实话实说,不要夸大,也不许隐瞒。”
      一个学生应:“无人召集,我们从斋舍出来,经过训言台,看见昭衡拦住了周先生,陵游就跑过去,我们等了一会儿,见其他先生也来了,说话声音很大,推了昭衡一把,我们就都过去了。”
      季泠沉思片刻,朝她们笑了笑,嗓音质沉藉柔,“我知道了。今日之事,不能声张,也不要再闹事。今日,我特许你们一日假。”说完,季泠就带着林微走了。
      学生们围坐着,齐齐望向她背影,渐渐融入日光中。
      过了许久,她们才缓过了神,有一人问:“季先生……不会是想包庇周先生吧?”
      她身边人答:“其实,今日这件事,也不能说真是周先生的错……”
      这话不假,她们其实并不知道蓝昭衡与周先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季先生过了这么久才来,应该是先与其他先生们说过话了……”
      “季先生毕竟也是先生……”
      “可她是我们的女先生啊!”
      角落里,一学生沉寂许久,突然说道:“女先生,也是先生。与我们学生,怎可能真是一条心?”
      她身前的人有些恼怒:“你这话可有点没良心了,没有季先生,何来今日我们?这一年来,季先生是如何待我们的,你不也说过她的好话吗?”
      角落里的姑娘看了她一眼,“她负责书院,面子自然要做得妥帖。况且,她也不过是每月来给我们上一两回课。如今朝堂就她一个女人,她对我们好,不过略施薄恩,以此笼络人心,对她感恩戴德,将来到她手下替她卖命,她才能在朝堂里屹立不衰。”
      似乎……确实如此。
      她前面的姑娘再也找不到话反驳。
      从始至终并未加入的陈念究站了起来,冷冷丢下句:“论迹不论心,我们靠季先生得了机遇,哪有受了福泽又抬头骂天的理。”大力一推门,甩了脸离开。

      ————————

      那月,季泠没有再出现在书院中,坚持了年余的月讲也意外中断。
      周先生没有再出现,所有人对此讳莫如深,不作多言。
      华峰书院风平浪静,仿佛那日训言台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随着周先生消失的,还有蓝昭衡。没有人知道她去哪里了。连楚陵游也不知道。
      秋风愈烈,荒草连天。学生们开始谨小慎微,先生们,倒是一如往昔。当周先生出事的消息传到书院中时,已经过去许多日了。
      “……听说,满身的血……身上好像看不见伤口。”
      “伤在下头了!如今周先生,已经和宫里的太监没区别了!”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又想到对面是女学生在的明德堂,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还是决定收敛些。
      又有人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是否道听途说了?”
      那学生急着证明自己,绘声绘色道:“我前几日回家去,京城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许多周先生以往的门生弟子拉了幅,举了旗,堵在衙门门口,要官府给周先生一个交代。你们说,这样不光彩的事情,若非为真,怎么会天下皆知?”
      确实是天下皆知了。梧桐书局里,听到这个消息的蓝昭衡顿了步子,听完了书客的议论。
      进了隔间,蓝昭衡关了门,屋中正坐着季泠。
      这几日来,她也是第一回见到季泠。哪怕她一直都住在季家。
      季泠请了大夫为她看诊,又到屏风后和大夫聊了许久。
      送走大夫后,林微立刻呈上湖广黄知府与汪昱等人的来信。
      “大合乡的清田已经开始了,一并推进的还有退湖还田。这件事比较棘手,大合乡的乡民起初被说服了,愿意退湖,从湖后荒山里划一片相同亩数的地,记在官府册子里给他们。汪主事说,那片湖是多乡共有的,大合乡人见其他乡里还占着湖没有退,就开始闹事。”
      季泠问:“因什么目的闹起来的?”
      林微答:“临湖水丰,土地肥沃。荒山还要再开垦,乡民不情愿。况且荒山里也有土地优劣之分,有几个乡民要争好地,就吵了起来。”
      季泠提了笔,林微一边详细讲着其余细节,一边替她磨墨。
      屋里静悄悄的,蓝昭衡坐在一旁等着。
      “这封信给黄知府,另一封给汪昱。信送出去后,喊祝扶春将清田署的人都召来,明日晚间议事。再让他今晚来石竹巷见我。”
      季泠封了信,又补充道:“尽量别被人瞧见,叫他晚些时候来。”林微点头,立刻就去按吩咐办事了。
      蓝昭衡捧着书,季泠在翻阅湖广司的案卷。书上的日影越来越长,渐渐变淡。直到黑夜来临,季泠那处才传来起身的动静。
      蓝昭衡立刻迎上去,季泠正锤着腰,见了她,反倒有些意外。“我竟忘了知会你,莫要等我……”
      季泠还在思忖着什么,蓝昭衡有些激动,意冲冲张了口,又稳了呼吸,才说:“先生日理万机,学生正好看书。”
      “坐吧。”季泠走到圆桌边,喊了小二来上了两碗清粥。
      “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现在太迟了,这儿没有其他热食,只能将就一下。”
      她近日没什么食欲,小孩子都是贪味的年纪,倒是委屈蓝昭衡和她一起吃这些。
      蓝昭衡搅动着清粥,却道:“先生,您清减了些。”
      季泠愣了愣,对学生突如其来的关心很意外。
      “你还是长身体的年纪,我倒是无妨。”季泠不甚在意。
      等蓝昭衡吃完了,季泠才进入正题。“知道我为何不让你回书院吗?”
      蓝昭衡摇头。那日事后,季泠匆忙离开,第二日,蓝昭衡就被林微带回了石竹巷。
      季泠看着蓝昭衡,语气不似以往在书院里的昂扬,也不同平日与她们畅谈的随性,她的声音沉实坚固,如青竹破石。
      “声誉很重要,尤其是读书人,无名万事难为。风言风语,人言可畏。”
      蓝昭衡一股气憋在心中数日,酝酿得炽热,被这汪清泉抚灭了。
      “先生从不畏人言,学生亦不畏。”
      季泠略怔,笑着还是摇了摇头:“谁说我不畏人言的?”
      “您若畏惧,怎能走到今日?”
      “昭衡,人非钢铁草木,我们终究是活在尘世间,耳边听风声雨声,听奉承赞誉,自然,也逃脱不掉听诋毁辱骂。既听了,不可能不入心。”
      蓝昭衡不解:“那您……”
      书院里,学生,先生,艳羡她朗迈如虹,又忌恨她权威张狂。她已有所失,不希望后人重蹈覆辙。
      “所以我说,人言可畏。畏了,并非怯懦。功名利禄,名列其二。保住名声,你少受指点之苦,将来的路会更好走。”
      人非玄铁,再坚硬的傲骨,也扛不住指点的腐蚀。这过程是很痛的,不入心,也入耳了,不可能当作无事发生。
      蓝昭衡似懂非懂,但仍点头,“先生要学生怎么做?”
      季泠神色平静,仿若此时不过一场无关紧要的谈话:“离开书院一段时间。”
      蓝昭衡“噌”得站起,热血涌上大脑,眼泪飞迸而出。她面前的先生正静坐着,双手随意置于膝头,微微抬了眼,眼神不凌厉。
      她的先生有如此能力,一双清明透彻的眼静静看着她,往昔岁月长流如斯,全化作她眸光中的无懈可击。
      蓝昭衡手指捏住桌边,又强拽着自己慢慢坐下。
      蓝昭衡这件事,季泠问了多人。先生那里,三实七虚,学生这里,三虚七实,她大概也知道了来龙去脉。蓝昭衡当局者迷,心性不稳,若是真将事情闹大,书院名声受连累不说,她来日在京城就再难立足。
      文人的嘴,可不比屠夫的刀来得仁慈。
      她既是她们的先生,也是华峰书院台前的人。此时此刻,书院里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她的名声。她季泠,还是要为长远计的。
      “你可以继续进学,可你要面对的,有同窗议论,先生冷遇。书院虽说是教书育人,著书立说之地,但书院内部也有各方派系,我不是唯一的话事人。”
      蓝昭衡知道,季先生这话就是在告诉她,她不能给她更好的选择。
      可一想到那周先生是如何借私下教导之名欲行不轨之实,又是如何骗她喝了那掺药的茶水,让她砸砚抵颈、以死相逼,她就憎恨难解,痛苦难消。
      她不过是要为自己讨个公道。可那些她敬之爱之的先生,满腹经纶,德高望重的先生,遇见这样黑白分明的冤屈,却突然辨不清是非,齐心协力,同仇敌忾,将矛头全对准了她。
      “先生,学生说句大不敬的话,若天下名家大儒都是此等品性,那我们刻苦进学,还有何意义?”
      “……意义兴许在于,你看见了,世俗繁饰与德行品性原来从无干系,大儒名家其实也不过如此。”
      蓝昭衡低头,眼泪落下手背上,滚烫的,皮开肉绽。
      “那,离开书院,学生又能去哪儿?”蓝昭衡哽咽着。
      她也并非是世家大族的千金贵女,在书院读书,日后做个女先生,是她目前所见的最好出路。
      “还有我,昭衡。”蓝昭衡心中一震,泪眼婆娑时,她决心抬头面对,入目是一方染了香的帕子,还有温柔的手,替她拭了泪。
      “华峰书院的训言台前那块匾,是我亲手所写。”
      每一个学生都知道华峰书院的训言——疏才匡时,经世致用。
      “书读百遍,不入世俗,无一用处。这半年,你留在我身边,尽你所能,致用于实事之中。”
      “好。”蓝昭衡应得直接,眼神闪烁着,季泠知道她要问什么。“放心,周先生已经被各大书院列入禁令中了。”
      “仅仅如此吗?”
      季泠点头,“法规之内,仅能如此。”
      蓝昭衡咬牙,用力锤着自己的腿,恨却不能让他受尽惩处。
      “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季泠答不出。
      此类案件,素来难断。是非对错,都只在判官的一念之间。
      若判官说,是蓝昭衡为了前途蓄意勾引,事不成后反咬一口,那周先生反而占据了道德高地,蓝昭衡与其他学生却要背上一生难以洗脱的恶名。她们的路本就不好走,季泠不能擅自去赌。
      “不过,恶人自有天收。”季泠淡淡一句,蓝昭衡想到这两日听到的风言风语。
      季泠走到窗边,推开一个缝隙,蓝昭衡跟过去,看见缝隙里穿过一个个带着儒巾,挥手呐喊的书生。
      “先生也知道这件事了?”
      季泠似笑非笑:“很难不知道。”
      这样的动静,残了身子的周先生比谁都留意吧。他越压制,门生们越要为他讨公道,这不,从通州闹到了京城里,大街小巷全知道了。
      蓝昭衡听着书生们对凶者的痛斥,低声问:“行凶者,是为何?”
      季泠问:“昭衡觉得太过残忍?”
      她本来只是听说,可梧桐书局这样大的文雅之地,竟在一入门处摆上了画册。画的正是周先生夜班宴饮回家时,被蒙面人挥刀阉割的全过程。她不慎看见里面的图,当场吓得转回头。
      场面鲜活,着实骇人。
      蓝昭衡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终归…我挣脱了,他也没有得逞。”
      “非要身体的损伤,才算切实的损伤吗?”
      蓝昭衡怔愣着,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季泠仍看着窗外的闹剧,声音如雾:“判官看不见你夜半时的梦魇,溺水过的人一生都会怕水。这份伤痛,要谁来偿还?”
      她转过身来,看向蓝昭衡,面容平静,眼中锐意更甚高堂之上的判官:“他不过是成了阉人而已,为师者,传道授业,被世俗捧为人上人,他享受了人前人后的尊敬追捧,一朝犯了大错,必然该受更重的惩罚。”
      季泠随意伸出一指,将外界的纷扰推挡在一扇木窗之外,“若要我说,下手的人还是过于仁慈了。”
      蓝昭衡大骇。
      “把你的仁德与善心妥帖收好,昭衡,现在不是用它们的时候。”
      季泠慢慢走回书案边,将一叠书搬给她。“这是湖广近三年的方志,我如今任湖广司郎中,政事忙碌,正需要人帮我。”
      蓝昭衡的泪痕被季泠擦了干净。
      她伸出手,接下这三年方志。书册太多,她抱不住,摇摇欲坠。
      季泠伸手替她挡住出逃的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龙华寺问佛纾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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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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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