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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议事堂内外频生乱 “你个 ...
祝扶春到石竹巷时,碰到了林家兄弟。林清如看了他一眼,受了祝扶春的礼,没有多说话,只瞥了一眼兴致盎然的林清许,就先一步往林家走去。
“祝大人,这么迟,来石竹巷做什么?”林清许问得关切,可祝扶春也并非傻子,这位先他一科的探花郎,可是徐行的至交。
祝扶春提着灯笼,光映着半张脸,两人都看不见彼此眼中的情绪。
“清田事忙,季大人旧伤未愈,需要下官前来。”
林清许略皱了皱眉,想到徐行曾说祝扶春心思玲珑,言若温水,如今一看,竟然真是如此。分明是公事,可祝扶春说得,怎么让人听着那么不舒服。
祝扶春没有和林清许周旋太久。
走进书房后,一旁的圆桌边做了一个姑娘,绑了两条辫子,用蓝细带扎着,一边看着厚厚一叠书,一边时不时在纸上写着什么。
季泠坐在她对面,不时翻着页。屋里静谧祥和,灯火也静着。
“执庸。”
蓝昭衡先抬了头,又转头看向季泠。季泠正思索着大合乡一事,迟迟没有抬头。
祝扶春知道她的习惯,就在一旁的卷椅上坐下,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季泠才搁笔抬头。
“来了?”蓝昭衡将季泠的笔墨收好,祝扶春笑道:“何时,你屋里又多了个乖学生?”
祝扶春是见过蓝昭衡的,季泠竟忘记了。
“我的侍书,姓蓝,如今跟着林微观学。”
季泠回头嘱咐蓝昭衡先回去,蓝昭衡抬眼看了祝扶春,他正望着季泠,对她的介绍很给面子地点了头。
收拾完手中的东西,蓝昭衡就退出正堂。
回东厢房后,蓝昭衡问了林微明日的安排。林微想了想说:“白天先看先生留给你的方志,午后我带你去一趟吏部,递交湖广司岳大人的一些文书。”
想到吏部,又想屋里那位祝大人,蓝昭衡踌躇了许久。
林微道:“有什么想问的,直接说。”
蓝昭衡犹豫一会儿,开口问:“那位祝大人……不是山东司的吗?”一面之缘,蓝昭衡就把祝扶春和徐行记住了。
林微略皱了眉:“何意?”
“祝大人是山东司的人,这么迟来找湖广司的郎中,会不会,不大妥?”
这学生还留着书院和父母规训教习的男女有别,对此注意倒也是情理中事。只是,季泠带了那顶乌纱帽,早就管不着这些了。
“眼下不过申时,不算迟,季先生与各位大人常常公办到深夜,有时甚至是天明。你再长些年纪,能辅佐先生后,就会知道了。其次,祝大人是山东司人,也是湖广司人,来找先生,合情合理。只是如今你即为季先生做事,有一点要记牢,季先生的事情,不论公私,看了什么,听了什么,外头一个字也不许传。这是规矩。”
蓝昭衡频频点头,被林微严肃的话语吓住了,“昭衡省得……”
书房里,季泠将大合乡清田的现状告诉了祝扶春。若依照官驿传信的速度,应该还有三五日才到。季泠的消息快得令人惊讶。
“明日我在宫中议事,你召清田署的人来,就说,明日下值后,我在流音阁设宴,为岳大人接风。”
祝扶春很是诧异。信才刚来,季泠当日就订好了流音阁的席面。按常理来说,京城几大酒楼一座难求,都是要提前半月去订的,许多都是做的官府生意,有钱也难使鬼推磨。
“干嘛这样看着我?”
祝扶春掩了掩面,“没有,就是想起来,刚入户部时,一听见有人邀你去赴宴,你就绞尽脑汁想着推辞的借口。如今,你也开始主动宴请了。”
季泠说:“你想得挺多的。”
觉得他多愁善感吗?祝扶春笑了笑,“为什么是清田署?流音阁一桌席面可不便宜,要让岳择平与众人熟悉起来,邀湖广司几人足矣了。”
“岳择平才来京城,我没有时间让他慢慢熟悉京城官场与湖广司、清田署的同僚。一次宴席就能解决的事情,花点钱也没什么。”
她那么努力挣钱升官,就是不想在钱权能解决的事情上面浪费精力。况且,她也不是仅仅为了岳择平。
————————
将要入冬,户部要开始年底清算,各个衙门将今年预算实用都报上来,而后则是户部十三司各个郎中进行核算名实。
议事堂内,各衙门官员都到了,季泠与各位郎中已经整好笔墨账簿,抬头看着向堂中众人,很快就发现少了人。
此时,许尚书也正张望四周,未见刘辅钦与谭谦,心中犯嘀咕。
蒋建宽抄过算盘拍在案上,堂内细声渐敛,纷纷朝他看去。
蒋建宽昂首挺胸,清了清嗓子:“今日请了各位大臣来,一是为了户部预先结算,早做了打算,年底两月才好过。二则是,皇上几日前下了急令,年底前要派宗室奉命南巡。”
南巡……季泠看向堂中众臣,从上至下,讶色如波浪起伏蔓延开来。
季泠又想到前几日楼饮晴的回信。信里说,今年南直隶的生意不好做,先头湖广旱灾,南直隶奉命借调储粮,官府往下收税,百姓不堪重负。
借了粮,粮价本该上涨,胡党在南直隶倒卖漕粮,以至粮价骤跌,农民苦不堪言。与粮价相反,棉价上涨得厉害,她有南直隶最大的织造场,多年拿到的棉价都很稳定,今年棉商却突然统一口径,怎么也降不下价,她的棉布也不得不涨价。
今年南直隶虽无大灾,可小浪频生,这时候派宗室南巡,季泠总感觉不简单。
宗室……年底要南巡,绝大部分的宗亲都不在京城,临时受命归京过于仓促不说,皇上也是十分忌惮这些宗亲,绝不会让他们到最富庶又最复杂的南直隶去耀武扬威。
毕竟,南直隶可是龙脉所在,若干年前才解决了宁王,怎可能再走老路。那么,皇上要派谁去,就很明显了。此次随行的人,必然也是将来重用的人。这可是做文章的好机会。
“……冬至,正旦,元宵,前朝都要设宴款待众臣,后廷也有宫宴支出。照往年来看,通常是五十万两。各地藩王入京朝见,官驿开支与朝廷恩赏也不能少。”现在说话的正是礼部的人。
礼部乃六部之首,开口要的钱都是朝廷的体统脸面,户部是不好驳回的。
“还有各地官属书院的学生先生,年底都要有一笔膏火费,还要发新衣,这儿少说也要几十万两。”
有人问:“各地岁贡呢?”
户部叹道:“岁贡上缴基本与安抚赏赐相抵了。”
“学生们的膏火费可以稍微减免些吧?十三省官学书院数百,学生成千上万,稍减下几钱,对学生影响不大,户部压力却可以减免许多。”
顷刻间,堂间起了细细密密的低论声。
季泠转头看了眼说话的人,是云南司的郎中。
云南司郎中朝上首看去,眼神很快被许尚书接到。
有声中论无用事,无声里传有源谋。
眼见这事就要定下翻篇了,十三清吏司中有异声传来。“不可。”
许尚书抬起允准的手停在半空,离开朝云南司郎中旁边看去。
居然是季泠。季泠当然知道此时她没有说话的资格,再加上清田一事,她更该少狂悖行事。
可没人比她更明白,不过几钱的膏火费对学生而言是多么大的一件事。
“省什么钱都不能省学生的钱。多少贫寒人家的孩子就指着这笔膏火费过冬。”
云南司笑道:“学生不过少了几钱,季大人何必说得好似我们剥了他们性命似的?”
季泠脸色当即难看起来。
群臣中又有人说:“季大人管着华峰书院,心忧学生是好事,可国事当前,学生指望着这笔钱过冬,朝廷上下多少衙门也指望着国库的钱过冬。臣工劳碌一年,去岁因为户部入不敷出,年终既定的赏赐已然减半了。若要依我说,臣僚们的岁银更不能少!”
季泠认得此人,他是吏部官员,姓赵,正站在吏部高尚书身边,而这本该是,徐行的位置。季泠眸色一暗,高大人看起来是不打算制止他。
赵大人继续道:“季大人不能为了交自己的这份差,就抓小放大,本末倒置吧?”
轻飘飘几个字,就把季泠架起来。
捏着笔的指尖霎时泛白,季泠站起身,竭力维持呼吸平和,转头看向礼部。礼部的人约定好了一样,全都聚拢在一块儿低声议论着,仿佛书院学生与他们毫不相干。
也罢!礼部群龙无首,那些郎中又能如何?
只是,先前为了朝廷脸面,礼部分寸不让,现下为了书院诸生,礼部却事不关己,季泠还是不免冷心。
既然都不愿意管,那她就索性让他们全都不得不管。涉及上位的颜面,牵扯他们的仕途,自然有人趋之若鹜。
“这不是为了交我书院的差,也不是为了其他,各位大人是否想过,天下学子众多,又多在少不更事、轻狂鲁莽的年纪,为一腔热血,守心中正道,聚众游行不过常事。”
一时间,群臣面面相觑,不少人低头抿唇,极力避免将季泠的话与近日京城民间轶事联想到一块儿去。
“许多书院中的学生不过贫寒出身,家中供学艰难,得了官府赏识,入了书院才能无忧进学。在场多少大人在年轻时候,不是靠着官府书院的膏火费度过寒窗苦读的数载日夜?是否因为这笔膏火费,有了改命焕新的机会?”
“如此学生,受国之大恩,必将公忠体国奉为必生之志。可事理通于米粮之上,一朝减免膏火费,如何能不招致众怨积生,损及朝廷信誉?”
季泠长篇大论,却不打算见好就收。
“再言,自建国以来至今,书院膏火费从未减免过,若是如今在你我手上开了特例,学子是否会疑心朝廷用心?一国财政竟然危急到要从学子口中扣出千百两银子!动摇民心,就是动摇国本,国本不实,君心难安。这样的罪责,谁来承担?”
君心难安!
四字落定,群臣惶惶犹如惊鸟。
高大人白须飘飘,无动于衷,看起来似是老耄失聪。
吏部赵大人大手一挥:“罢了罢了!我不过随口一说!”
这样大的一桩罪扣在他身上,他哪里还敢继续?
季泠笑了笑:“执庸自然明白,各位大人也不过是心忧国事而已。慢药难医急病,这才是我们在此处议事的意义不是?”
上方几位堂官相视片刻,高大人此时才抬头,慢慢转了头,耷拉的白眉盖下是半闭半睁的眼睛,“户部人才辈出啊……”
许尚书与应侍郎交换了眼神,猜不出高尚书话中的意味。
吏部乃是天官,高尚书资历深厚,与张瑛是同朝老臣。张瑛归乡前,高尚书肺病复发。第二年钱莘作大,高尚书因京城沙尘柳絮泛滥,再度抱病,上疏乞骸骨,却被圣上拒绝,此后就甚少管事。
吏部实际的掌权者渐渐成了徐行。
如今,高尚书却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下方因方才争执乱作一团,高大人是不会管的,那场内也只有位高权重的蒋阁老来主持才是。
该轮到兵部了。
蒋建宽不必他手下人开口,直接亲历亲为,将账算给户部听。
“同往年一样,东南沿海与山东抗倭需要一笔钱。西北也是。今年东南多雨,许多兵械受潮生锈,要批量更换。年初时,山东雪灾,层层报上来,年中才拨下去,这儿又出了一笔二十万两的抚恤金。”
账簿传到山东司,还要继续往下传时,却被人截住。
蒋建宽还在与许、应二人说账目,身边的陆屏提醒季泠:“季郎中,你看得太久了。”
翻账簿的手顿了顿,季泠略合上些,陆屏伸手就要接过,却被季泠避开了。
“陆郎中,这帐不对。”
“哪里不对?”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季泠和陆屏都被突袭的急风吓了一跳,两人一抬头,蒋建宽站在长案前盯着他们二人,目如铜铃,像只年兽。
陆屏立刻替打圆场:“蒋阁老听错了,季郎中说得不是……”
“这账确实不对。”季泠再次重复,陆屏大为吃惊,看疯子似的看着她。
许尚书和应侍郎见状,赶紧先一步开口怒斥:“季执庸!你莫再挑事!”而后立刻撩起官袍跑到长案前。
一时间,季泠面对三位大员,再强大的定力,也禁不住权势的绝对威压。
季泠看着捻住半本账簿的手指,已经染上深深浅浅的墨迹。她不是辨不清轻重,应大人的告诫,许大人的警示,蒋阁老的不悦,她尽收眼底。
夹在账簿中的食指一挑,季泠低下头,正当应许二人松了口气时,账簿却被明晃晃亮在三人面前。
“这笔山东抚恤的二十万,不对。”
“哪里不对?”
“所附公文上,没有兵部盖印,只有山东都司抚远侯申请抚恤的公章。”
“季郎中的意思是,本官贪了这二十万两?”好
季泠眉心一跳:“自然不是。”
蒋建宽冷道:“这本不是兵部之事,由五军都督府管。今日正巧,抚远侯府的齐经历在此,季郎中不妨问问齐经历,威海卫有没有收到这二十万两的抚恤银?”
齐无秽?他不是年后才入五军都督府吗?
季泠下意识搜寻齐无秽的身影,就见那少年拨开人群,绕过大柱而出。
齐无秽今日被蒋建宽喊来,也不过只是想且听听众臣议事,了解当下局势。从未料到竟有一把火能烧到他们齐家身上。
齐家有实权,可就是这样的实权才让人忌惮。
蒋建宽与他父亲不算挚友,但也是多年故交。当年周平任都督佥事时,齐家在东南的日子并不过。
蒋建宽作为兵部尚书,为抚远侯府上下打点不少。
齐无秽不知道这二十万两的争端究竟因何而起,只是看了一眼季泠,最终实话实说:“威海卫,确实得了二十万两。”
蒋建宽看向季泠:“季郎中,可听见了?”
季泠作不出回答,眼下她还能回答什么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户部的账目做好,却没想过兵部会在年终将这笔钱的功劳揽下。
蒋建宽落了袖,朝应侍郎与许尚书仰颌示意:“兵部二十万两,烦请户部记上。”
“等等。”蒋建宽话未说完,就被齐无秽制止。
“二十万,是有。可,不是兵部记录的年后三月。雪灾后一月,我大哥任职责威海卫指挥佥事,这封请银文是那时写的,加的是威海卫的官印。五月,父亲过世,大哥回京吊唁,接任抚远侯,并升任山东都司指挥同知。”
齐无秽回忆着当时齐无戈与他随口提起的话:“二十万两赈济银的认收单上,加的是指挥同知的官印。”
议事堂内陡然陷入默契的寂静。
因为缺少切实证据,兵部的二十万最后暂时被压下,蒋建宽没再多说什么,只说要都察院和户部一起查查这二十万两点来龙去脉。
此事本就不是他职责所在,他也不过是为了抚远侯府与卫所将士发声罢了。哪成想被季泠拂了面子,惹了一身腥,还被扣上私吞的罪名。
后来的几笔款项,应侍郎就算觉得不可拨下,新官上任的许尚书
因着这二十万两,议事堂中气氛凝重。也不得不点头。
午间,季泠被二人留下。依二位上官之意,今日场合,她与长案上的算盘无异,没有资格质疑发问。
“蒋大人与抚远侯府关系匪浅,又怎会私吞这笔银子?”不过是时间对不上罢了。
季泠问:“那两位大人看看,这二十万两,兵部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两人将所有账簿公文都一一比对,怎么也找不着错漏在何处。唯一的不一致就是那份盖了抚远侯印的收单。
这笔钱名义上是户部出的,兵部不过是占了个名头,季泠知道这钱哪里来的,当然由不得他们瞒报。二十万两,锱铢难得,兵部张口就把这笔款子吞下,户部再去哪里弄钱来?
季泠也知道今天自己犯了太多错,出奇地顺从听训。
许尚书瞧着那长案上的汇录,这儿几十万两,那儿几十万两,简直就像是催命符。
他长叹一口气,恨不得捶胸顿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季泠捂着怀里的奏本,如何也递不出去,最后只能弱弱道:“不能节流,只能开源了……”
应惟绅看她一眼,难得有话直说:“如何开源,也不能在今日说。”
季泠被堵住了话,也只好应声。
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季泠默默留下整理今日报上的三部账本。
高堂上的许尚书翻着账簿,低声叹气不休。新官上任头一年,上上下下就给他出了大难题,再如何八面玲珑,也挡不住四处漏风。
季泠将吏礼兵三部账簿奉上去,许尚书看后,勉强抬了头。“依你看,节流艰难,又该如何开源?”
季泠说:“下官不敢妄言。”
议事堂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许尚书却还要留在宫中,等晚些时候给皇上禀报。
“别再同他们一样,说这样不敢、不可、不行的话了。季执庸,本官知道你心中所想,若能解户部之困,不妨大胆畅言。”
季泠也不至于蠢到真的畅所欲言,可许尚书的话无疑是一记良音。
“九州四海,无非士农工商。”他们要开源,必然要得罪一拨人,可如何平衡代价与获益,又是一桩难事。
许尚书示意她继续说。季泠将奏本呈上。
“年初,山东卫所雪灾。孟夏,河南蝗灾,湖广旱灾。年中,湖广税粮倒卖一事引起多省粮价震荡。天灾人祸,这是朝廷的难关,亦是户部的难关。”
许尚书没打开她的奏本,因季泠早已递过不少相差无几的东西上来,他不能单单给湖广司开优待。
季泠看着许尚书只瞟了一眼,心下已然清明。这奏本对当下的许尚书而言无疑是添乱。
“下官是湖广司郎中,为湖广百姓生计筹谋,乃是下官义务。下官是户部官员,受天子恩待,为天子与户部解决国家财政大事,亦是下官职责。下官愚钝,仅能分析湖广现状。”
季泠拱手,将姿态放至最低处,许尚书看她弯下的腰,“嗯”了一声。
季泠继续说:“湖广旱灾不算史无前例,可因与税银、蝗灾牵连不清,涉灾百姓仍困囿于其中。”
许尚书再叹了一声,何止是百姓,湖广官府,乃至他这个户部尚书,何尝不是深陷泥沼却不敢妄动。
突然,许尚书眼中一闪,看向季泠。
奏本掺入了账簿中,许尚书抬了头。
“时辰已晚,下官还需回衙署理政,便不再叨扰大人。”
迈出议事堂,凉风涌来,季泠打了个寒颤,就着这股风,迎面狠吸了一口气。
距她的晚宴还有些时间,季泠压了压衣襟处,三步并一步地往宫门处赶去。
欲瞑天色之下,几道长影笼罩在最后一缕斜阳中。
“唉!华峰书院本该如东阳、枫漈、盛源、规众四大书院一般弘扬儒道,可如今呢?大兴财利邪说,还成日搞什么男女论辩,简直礼崩乐坏!”
“如今这书院落入户部手中,俨然成了户部私学,还哪有礼部治学的半点规矩?”
“许多先生早已不满,可奈何有人借着圣令只手遮天……”
“……早知如此,搅动得风波不断,当初就不应该收女学生!”
”要我说,女人在家里操持家事不就行了!跑到外面来抛头露面,读点书就无法无天了!”
话还未说完,衣领突然被揪住。此人缩着脖子转回头,昼夜交替间,掩在混沌光影处的一张脸骤然出现。
“你说什么?”
“你!季执庸!”
季泠将衣领继续提着,此人就多了些鹌鹑的风范,“岂有此理!紫禁城内,岂能由你如此妄为!”
“你个没教养的建州刁妇!”
帮腔者竖指相向,季泠当即挥手打开。她最讨厌别人拿手指她。
“并指对人?这又是哪个京城世家的教养?”
那人捂着被她打偏的手指嗷嗷大叫,“季执庸!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最不成体统的,难道不是你们?”
季泠甩了甩手,不禁冷笑。“书院里那些姑娘才读了两年书,也知道礼义廉耻,忠孝节义!你们呢?”
季泠向前一步,盯着方才说话的人,正是礼部的邱郎中:“你刚才说,当初就不应该找女学生?可当初礼部要选人负责此事的时候,你可比谁都积极啊?哈?”
话音未落,一手突然袭来,季泠闪躲避开,官帽不慎掉落。
又一手伸来拦她,似乎铁了心今日要辨出个胜负。
季泠推开那只拦路手,急忙要去捡回她的乌纱帽。推开手的那一瞬,四面八方猝然出现横纵各向的数条手,将她团团围住。
“你不过一个没落寒门出身的闽地蛮人,也敢在京城耀武扬威?”
“你以为我们是你湖广司的人,说打就打吗!”
……唾沫星子像冰雹似的砸过来。季泠忍无可忍,摸了摸腰间,今日没有带笏板,少了趁手的利器。
那只能一对多肉搏了。
嘶……!!不知哪来的手,将她头发狠狠扯了一下,横七竖八的指头勾来连去,失去乌纱帽庇护的发髻顿时被扯得七零八落。
她季泠绝不是好欺负的!
旋腿!抬肘!
脸上不知道挨了谁一掌。
横劈!
前方痛喊传来。
背后又遭一拳!
散落的头发突然遮住她的视线。
没防住绊路的脚。
季泠猛地向前扑去,脚跟极力刹住,勉强稳了重心。
骂骂咧咧声响彻紫禁城的四方天。
“早知如此,当初你这女人身份被揭穿,本官就当死谏求全,也不必眼看如今世道颠乱!”
季泠抬手迅速理了头发,毫不留情回道:“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你娘何必十月怀胎生出你这样不知恩德的烂货!”
七嘴八舌中,几人又扭打作一团。
掌灯的宫人走过,行礼无人理会,想去劝架,反而被不知哪里来的手脚揍了个鼻青脸肿。
也没人说文官的力气这么大啊!
后来只剩下躲在远处看热闹的人。
“前方怎么那么吵?”储贤堂里议事的官员都走出来了,一群宫人慌里慌张,先对内阁和詹事府的各位大臣请了安。
“说。”站在谭谦与刘辅钦身后的徐行开了口。
一宫人诺诺道:“前方……几位大人打起来了。”
几人互望后,谭谦偏了头:“润旻,你去看看。我与刘阁老还要去京郊南大营。”说完,在詹事府众人的目光中,谭谦将手中的奏本给了他。
“皇上那儿,由你去呈报吧。”
徐行朝那那热闹处走去,身后跟了三两人。
傅停枫落后他一步,努努嘴:“宫里可真是好戏不停啊。”
徐行知道他说的是方才议事时谭谦与刘辅钦的绵里藏针。
“倒是不知,傅大人爱看戏。”
傅停枫嗤笑一下,“前方正是热场呢,徐大人要去看看?”
徐行就看了一眼,如往常一般迅速收回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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