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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湖广司官栉风沐雨 “你的心肝 ...
茗香茶坊里,茶香刚酝酿了三分,雕海棠纹的隔扇门就被推开。
临床茶几边,林清许已经等了徐行许久,一见徐行那副郁悒模样,忍不住调侃他:“情场失意?”
徐行不搭理他,只觉得林清许近来越发八卦,似乎总爱盯着他和季泠的事情不放。
若非知道林清许是个谨慎可靠的,又有一块儿长大的情分,彼此知根知底,全然无利益牵扯,徐行断然不会将季泠和他的那些事在他人面前曝露过多。
“要我说,这件事该你去道歉。男子汉大丈夫,低低头怎么了?小季明显就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孤零零一个在京城,好不容易寻了你作伴……”
徐行看他,对小季这个称呼很是不悦。
林清许继续道:“你倒好,一上门就把人劈头盖脸一顿骂,换作是我,我也要与你吵架。”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若只是吵架,我早把人哄回来了。”
林清许一下就捏到话里的重点:“你还会哄人呐?啊哈哈哈哈哈徐润旻,铁树开花还是大红花啊!”
徐行睨他一眼,“说正事。”
林清许正襟危坐,从怀中摸出一封信。
“你上次问的那个沈宏,我特地去查了查。外头流传和吏部记档里,他都是南直隶人士。之前他烧我家老学究的热灶,也是因为递来了南直隶国子监和苏州书院里大儒的拜帖。”
林清许故意在此刻顿了一下,徐行就知道他接下来要准备说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个沈宏,果然有秘密。
“他本来不是南直隶人士,而是入赘了南直隶国子监司业,族谱也就跟着改了。”
虽然男子入赘并不算什么罕见事,可若是士人入赘,落在旁人眼中,多少就与走岳家关系分不开了。
许多人明面上不说,暗地里难免议论,觉得此举有伤男子尊严。
徐行不关心这些风月闲事,抬手敲了敲桌子,示意他捡重点说。
恰时雨打窗扉,林清许伸手就要去关窗,却看见沿街一角的异景。
“你的心肝儿在那儿呢。”刚端起茶杯的手霎时顿住。
半阖的锦格窗被扇尖推远,半片青影显露出来。
“今日不是休沐?”怎么还穿着官服。
身旁还有一个穿着官服的人。
徐行脸色冷下。是祝扶春。
徐行往外探了探,雨还在下。
她披着蓑衣,还骑马,这是要往哪里去?
“她好像不止一次去城外了。”
“去哪儿?”
林清许连忙道:“我怎么知道?”
徐行盯着下方的动静,淡淡道:“你不是一直都盯着季家的动静吗?”
“我……我那是忧君之忧好不好?”林清许没好气地看他,怪自己好心没好报,反被这个黑心眼的扣上一个盯墙角的帽子。
“而且,你家这位最近都没回家,我□□好几次都扑了个空。”
林清许看向那巷口,想起季泠随行的那几人,故意揶揄道:“不过,你的人都把季家上下围了个遍了,你想知道她去做什么,还不容易?”
方才进了巷子里的祝扶春又走出来,手上拿着两个斗笠。
季泠接过带上后,朝祝扶春伸了手。
祝扶春顺着她的手劲上了她的马。
“早都是她的人了。”
季泠压低斗笠,双腿一夹马腹,双臂转了转,将大袖绕紧,手中轻拉缰绳,马蹄踏着雨水,便向城外去了。
窗子严丝合缝紧闭上了,一方茶几前,风雨不扰,除却被飞溅雨水沾湿的半肩忍冬暗纹道袍。
“你方才说,沈宏是入赘到南直隶的,那他祖籍是哪里的?”
“似乎是福建的一个什么,汀州府?下面有个我从未听过的县里的。好像考了县试后,又去了建州读了几年书,不到二十就考中了举人。后来辗转到了南直隶,又读了好几年才考中的进士。”
建州。难怪了。
徐行将被雨水浇凉的茶倒入缸中,不免陷入沉思。
他就觉得此人名字耳熟。
沈宏……这不就是他当年到书院里时,大家口口相传的沈才子吗?
那年沈宏落榜,似乎很多人都替他可惜。
季泠当时给他交策论时也提过一嘴。
不过考功名,还是会试,头回就中的才是少数。沈宏不是他的学生,他与他也从未打过照面。
再如何天才,入了京城也不过泯然众人,是而那时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林清许说着说着,激动间一拍桌子:“小季是建州的!”
“嗯。”
“那这沈宏也是你的学生了?”
“不是。”
“嘶……那她突然和沈宏走得那么近,是为了什么?”
若是普通人,估计就是为了拉拢同乡同窗,有这层关系在,他们在官场就自然有了门派,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境地了。
可季泠不一样。
她最怕的就是同乡同窗,恨不得与他们再无瓜葛,以免自己真实身份暴露,祸及宁川。
徐行大概猜到了几分,唇边弧度淡淡。“你方才说,她最近都没回家?”
林清许称怪道:“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最近清天署忙得热火朝天,户部那个湖广司里,蜡烛就没熄过。小季之前夜里回来,我家前院还能听到点马车声响,如今可是一回都没了。”
“不过,别人弄什么新政都是徐徐图之,哪有人像她这样妄想一蹴而就的?”
“她在抢时间。”
林清许深思他的话,压低声音迟疑道:“万慎?”
“嗯。万慎手段强劲,若是等他全面掌握了湖广,清田就不好推行了。”
林清许虽然与他师出谭谦,不过自翰林院三年后,林清许就进了都察院跟着当时的左都御史纪正廉。若说他徐行是打着中立的幌子亲谭谦,林清许则是打着亲近谭谦的幌子始终置身事外。
想到清田背后的风波,林清许不免惴惴,又联想到清田之前湖广司的多番动作,一个大胆的猜测压不住冒了头。
半年前赈灾时,湖广那么多州府,季泠偏偏选了武昌,兴许,所有事情都不是巧合。
林清许突然盯着徐行,声音紧了紧:“你说,那姚知府和曲通判……罪名是真是假?”
林清许信他们真有其罪,可这里头的是非本就是说不清的,罪名轻重全在查案人的一念之间。他在都察院那么多年,落井下石的构陷见的并不少。
徐行摸着杯子,下颌动了动,“人都死了,管那么多干嘛。总归不会冤了他们。”
官场切忌回头寻惑。人生更是如此。陷入不知真假的沼泽中,被审判吞噬的只有现在的自己。
往事不究,可如今清田关系多方利益,甚至这多方利益都牵涉到他的挚友,林清许不免担忧:“那你呢?”
徐行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我如今是皇上不喜的人。”
言下之意,林清许当然明白。“可老师不会允许你置身事外的,润旻,你与我不同。”
徐行不为所动,林清许反而急得团团转:“你若是担心公主府,我去替你说和。”
徐行笑道:“你?四舍五入,你也是汉王的人,怎么去?”
林清许梗住,气得一推茶几,抱手赌气。
“我是少见你如此执着于什么。从小我们问你,你要什么想去哪儿,你都是随意。当时你我荣登一甲,老师问你我将来前程,你又说随缘。润旻,你看她时,像变了个人。”
徐行自顾自喝着茶,眼神留在面前的一碟子马蹄糕上。
可若他的眼神被人轻易捕捉,对她而言,却会引得无妄祸起。
“子渠,”听到徐行这样喊他,林清许愣了愣。
林清许略长徐行几岁,徐行一般是不称他的字。
“我心中有数。”这样对她最好。
徐行对上他的眼,林清许知道,徐行不是玩笑。
徐行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只是每当他露出这个眼神,就是极度的认真。
林清许已过而立,始终没有成亲。他也是。
这么多年,林清许心中藏着什么,徐行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只是他们自小就不是情绪丰沛的人,一言一行莫不规矩。林清许不说,他不问。他不说,林清许也不说。这是默契,也是边界。
因而今日林清许这厢话,对他还是自己都是极难得的。
徐行明白林清许盼他与她能好。眼下这样,就是最好。她安危与否,所念之志践成与否,于他而言,比一时情爱,半晌欢娱更要紧。
默然间,不知心里千回百转了多少轮,林清许看着徐行,了然中缓缓点了头。
“这样确实,大家都好。”
——————————
雨拍在蓑衣上,顺着蓑衣后的棕毛落到泥地里。眼前是笠边弯弯落幕的雨帘,将皂靴上的泥点子冲刷了个干净。
紧闭的宅子里,榻上的人甩了袖子哼声道:“我不去见,他们乐意站着就站着。”
老夫人看着负气的背影,无奈叹气,只好撑了伞去隔壁找来了长子。
长子在门前抖了一身雨,给父亲磕了个头。“爹,两位大人今日已经是第三回来了。您就算抱病不见,也该把人请进来,雨这么大,客既到了我们邹家处,哪有不请杯热茶的道理?”
邹庆元无动于衷。
邹少爷又道:“您是一身正骨,可您也要为儿子和弟妹的将来着想。若是您现在将外头都得罪了个干净,小弟就算考上了,这路怕也走不下去了。”
邹庆元睁开眼,动了动身子。
邹少爷抬了手,书童立刻往外跑去,他又不动声色地说:“况且我看那季大人是个好的。换做是以前那个闫大人,虽不当面给您难看,可背地里阴招使得还不够多吗?倒不如季大人这般,虽然性子冲些,心是不坏的,多少又是小辈,如今您在湖广司是最重的,她也得三顾茅庐。我们邹家素来讲礼,又怎能在这件事上落人口实?”
话音刚落,榻上的人手一挥,被子就落在地上。
“我不会让她继续寻我的错。”邹庆元冷哼一声,跨腿起了身。
跨过中堂,就是前厅了。
邹庆元看到来人的模样,也是一愣。
季泠与祝扶春两人才摘下斗笠,虽有蓑衣披着,仍是敌不过瓢泼大雨,浑身都在滴着水。
饶是再大的火气,被这再三登门与冒雨致歉一冲,三分气也只剩半分了。
“季大人与祝大人冒雨前来,可是有何要事?”邹庆元虽尽力摆出待客态度,可一张口还是冒着认死理的气儿。
祝扶春刚想开口,就被身旁的季泠压下。
季泠微微笑了笑,“听说,邹大人病了。于情于理,我与祝员外郎都该来看看。”
邹庆元一听,脸色立刻缓和两分。无论怎么说,他不过略微抱恙,却能得两位上司探望,他的面子也算是顶天了。
“多谢二位大人,原也不是什么大病,人老了而已。”
邹家人上了热茶,季泠也不客气,端起茶,慢条斯理闻香间,又悠悠然开了口:“不知,邹大人是为何病的?”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谁还不知邹庆元是如何病的?可将这样的丑事堂而皇之拿出来说,在邹庆元眼里,摆明了就是上门来挑衅。
季泠不给他发火的机会,“想必是听了我们湖广司的谣言,秋日干燥,一时间着急上火了?毕竟,邹大人可是我们湖广司举重若轻的老人了,又一向看重我们湖广司的名誉,听见外头对我们湖广司的议论,一定是会生气的。”
季泠不紧不慢喝了口茶,小眼神飘过茶碗盖子,被祝扶春准确接收到。
上头坐着的邹庆元不明所以,“什么谣言?”
季泠这是在胡诌什么?他的病,她还不清楚吗!
祝扶春接上了话:“那自然是我们湖广司的谣言。”
这话又绕回季泠的谜语里。说了和没说似的。
邹庆元忙就追问:“我们湖广司何来谣言?”
祝扶春讶异道:“邹大人,竟然不知?如今京城上下都传开了,说我们湖广司起了内讧,郎中主事当堂互骂互殴,还连累了整个十三清吏司……”
邹庆元不可置信,家丑不可外扬,十三司的事情,当日就那几人在场,怎么会传出去?
不对不对……
难不成,她季执庸认为,是他去外头搬弄是非的?
邹庆元立刻坐起身,盯着季泠:“季大人是来兴师问罪的?”
季泠笑了笑,起身朝他作了揖:“不,今日执庸是来负荆请罪的。”
说完,长躬几息,季泠上前一步,“当日虽是为了我们湖广司,可说到底,君子可逞口舌却不可妄动手脚,此事确是执庸无礼。来而不往非礼也,今日,邹大人可还执庸一下。”
邹庆元目瞪口呆地听着季泠说了一通,当即愣在原地。
比邹庆元更震惊的,是祝扶春。
祝扶春没料到季泠来道歉是来讨打的,急得忙起身,桌子边几挪动出刺耳的声响。
刚要上前问她究竟想做什么,却看见季泠垂在身侧的手向下压了压。
稍安勿躁。
祝扶春捏了捏捏了捏边几棱角,还是坐了下来。
邹庆元又回想那日屈辱——他一个清白循矩的人,入仕几十年,连都察院那群小心眼的人都不曾寻到他的错处。当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他却这样被眼前这个颠倒伦常的女人扇了一巴掌。
那份余痛,犹在颊边,火辣辣的疼。
思及此处,邹庆元举起右手,面前的人闭上眼,坦然接受。
也如那日的厉风,巴掌高高扬起。
邹庆元看着她,恨得牙关紧咬,额边青筋爆起,一掌挥下!
…………
前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季泠睁开眼,邹庆元手边的茶盏被扫落在地。
邹庆元大肆喘着粗气,避开她的眼神,“老夫不屑与女人一般见识!”
季泠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只是慢慢蹲下身子,开始捡着地上的瓷片,边缓缓道:“自古以来,小至一族,大至一国,若是骤然塌圮,除了外祸,也必有内患。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么简单的道理,邹大人是进士出身,必然比我这样的人要更明白。”
“执庸年轻,资历浅薄,得蒙湖广百姓与圣上信赖,做了湖广司的司官。邹大人是大忠大义的老臣,抛开外界杂言干扰,如今邹大人再审视我一番,我季执庸做湖广司郎中这几月以来,湖广司是否远比闫有德在任时,更为清明有序?”
季泠将瓷片放在邹庆元手边的八仙桌上,祝扶春不知道她为何要纾尊降贵去做这样并无意义的事情。
“邹大人,忠言逆耳,今日登门,执庸以晚辈身份拜访。可走出邹家,人前人后,我仍是你的上官。”
邹庆元未曾想到她变脸这么快,真恨方才那巴掌没能落在她的脸上。
“十三司是否真如邹大人希望的那样,不分彼此,邹大人心中应当有数。我年纪轻,力薄言微,管不了十三司的大事。我只希望,你我的湖广司,同仇敌忾。内里生些龃龉并不要紧,可在外人看来,我的笑话,就是湖广司的笑话。”
“邹大人日后要与我共事多年,我不喜欢弯弯绕绕,凡事丑话说在前头。我是年轻人,虽然不算心气儿高,可有一点年轻人的毛病,就是好面子。所以,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看我的笑话,也不许人,看我湖广司的笑话。”
说完,季泠朝邹庆元微笑颔首,便携祝扶春拜别了。
邹庆元站在原地久久不曾挪步,不知过了许久,忽而长声喟叹,绕梁不绝。
“儿啊……”
“父亲。”
“这个季执庸,可比闫有德,难对付得多啊……”
“父亲,您又是为何要对付她呢?”
邹庆元看着四分五裂的碎瓷片,陷入沉思。
——————————
夜半时分,秋风乍起,湖广司值房内的蜡烛已经燃尽了。
季泠皱着眉,迷糊中知道离天亮还早,不应该这时候醒来。
可无奈钝痛在骨头里作威作福,季泠闭着眼,手下意识去寻找痛处揉着,却也不能缓解。
屋外有雨落在屋檐的声音,是极好的伴眠声。
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了,身子裹在薄被里,有些抽动的幅度。
好像又回到小时候,夜里腿疼得睡不着,她就在梦里哭。
哭声吵醒了母亲。母亲抱着她,问泠儿怎么啦。
她说,娘亲,泠儿的腿好像断了。
然后给母亲比划着,她的腿像是被人从首尾生生扯断一样疼。
母亲笑着说,泠儿这是要长高了。小孩要长成大人,都会疼的。
可是那时母亲也没说,大人变成更大的人,还会这样痛一遭。
季泠的脸埋在被子里,翻来覆去间,薄被里多了外来的暖意。
膝盖被什么热物覆住,折磨她许多日夜的疼痛稍稍缓解了。
可她仍睡不好,眉头难以纾解,头偏转不停,喉间似乎有断断续续的低哼声。
膝盖的暖流忽而流窜了全身,有热源在身侧,她靠过去,像小时候母亲抱着她那样。
母亲身上有特别的味道,怀里总比别人温暖舒适。
她喜欢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只,躲进去,再用脑袋蹭蹭母亲,发旋处的头发会散开,像一朵蒲公英。
她的心好像也会散开,每一根绒毛都沾满熨帖的满足,流到心里去。这么简单,她就能获得对抗一切的能量。
不过,她很久没有被母亲抱着了,多少有些忘记那样的感受。
好像就是那时候,有人在轻拍她的背,摸索间,她自发握住了什么东西,她把脸贴过去。
慌张的心就像盖了厚实的被子,风雨不侵。
季泠很想睁眼看看,是不是真的做了梦。
可她太困了,眼皮颤了好几下,始终掀不开。
——————————
户部许尚书次子成亲宴那日,京城难得回暖放晴。
这是许尚书入京后第一回大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名门都在受邀名录内。
季泠今日自己一人来的许家,门前是许家长子和夫人招待着。
季泠顺着人流就涌进了门,在宴息处前的花厅边见到了抚远侯府的人。
齐无咎站在老夫人身边,正在与许尚书说着话。
老夫人眼尖,见树后似有人影晃动,当即出声喊了一句:“谁在那儿?”
季泠原想避开,眼下却是不能了,只好转身朝诸位行了礼。
许尚书一见是季泠,倒也未恼,只是笑哈哈道:“老夫人当是未曾见过?这是我户部清吏司的一位郎中,姓季。”
许尚书原只想提一嘴,可看齐老夫人直盯着季泠,心下一转,就朝季泠招了手。
到了跟前,齐老夫人眯了眯眼,才看清似的,说了一句:“我认得,季郎中,是个直率坦荡的孩子,我很喜欢。”
说完,拍了拍齐无咎的手,笑着说:“和我们家云儿一样。”
季泠也笑了,朝老夫人行了个大礼,“执庸不过一介质弱文官,不敢于瑞云将军比肩。”
四周又拢来几位官员,还有武安侯等其它勋贵,听了抚远侯老夫人这样说,不免多打量季泠几眼。
几位贵客热切聊开了,季泠站在一旁陪着笑时,往后退了几步。
正当她靠着一棵树,准备借此遮掩逃脱时,就听见很轻的一声,“泠姐姐。”
只有她能听见。
季泠当下就猜到身后的人是谁了,可转身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齐无秽如今已经比她高许多了。
齐家三子都生得高大,当年她入齐家时,齐无秽还是一个稚童,如今少年长成,竟出落得和齐无戈一模一样。除了少了眉间那颗朱砂痣。
季泠看着齐无秽,一时间竟晃了神。
齐无秽自然看出来了,微笑间抬手请她借一步说话。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两人齐齐说这话,季泠反倒愣住了。
齐无秽的声音也成熟许多,有了青年的厚重。
当年那个提着花灯喊她“泠姐姐”的孩子,一眨眼间就成了大人。
“齐家,都还好吗?”季泠盯着鞋。
齐无秽道:“都好,只是母亲,今年不大爱走动了。”
“都好就好……”
季泠低声说,“听说,年后你就要去五军都督府上任了?”
齐无秽没想到季泠竟然知道此事,这也就吏部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那几位知晓。
“大哥说的?”
季泠反而愣住,“什么?”
随即季泠才反应过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大哥,还是很记挂你的。”
齐无秽不知道当年内情,只以为是齐无戈一走了之,没给她一个交代。这孩子实在心细,自发为长兄愧疚,后来就总来钟鼓园里讨她开心。
季泠当年只觉得齐无秽大概是觉得大哥走了,没人陪他玩乐,才越发爱黏着她。
事隔经年,齐无秽这样一句话,季泠才反应过来。
寥落的秋叶落下,季泠想到钟鼓园里那两架秋千。
齐无秽又说:“我们也很记挂你。”
季泠转身,看着高大的少年,也有几分长姐一般与荣有焉的感觉,不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进了五军都督府,你云姐姐和大哥在外头便能放心些了。”
她的手毕竟伸不到五军都督府和兵部里去,西北和山东若是真出了事,这两处若是没有自己人,必然处处受制。
“大哥要我给你带句话。”
季泠霎时停住了脚步,前后望了望,四下无人,“是不是他那儿出事了?”
“别紧张,没有的事。”齐无秽就知道,她还是担心自家大哥的。
“大哥说,齐家欠你一份恩。你一人在京城,必然艰难。若有难处,一定要来找我们。”
季泠松了口气,没好气地拍了齐无秽一下,“吓死我了,说话大喘气儿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齐无秽刚要笑,抬头就对上一人眼神,顿时敛了笑意。
季泠没瞧见,还继续说:“我能有什么……”
齐无秽抓紧道:“季大人。”
季泠旋即噤了声。随后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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