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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秋风中闻洪波涌起 “……你竟 ...
内阁值房里似乎在争吵。
季泠在门外候了一会儿,“砰”一声,隔扇门被一脚踹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季泠仿佛看见门槛都在晃荡。
来人怒气冲冲,行步如风,见门后竟然有人,一时间也收不住脾气。
“你是谁?”
季泠行了礼:“下官户部湖广司郎中季执庸,见过杨大人。”
季泠见过此人几面,他是兵部郎中杨则兴。当年他们去西北的一应安排都是杨则兴操办的。
“杨则兴瞅着她,突然来了兴趣:“你是季执庸?”
“正是下官。”
“听说,你要清田?”杨则兴去西南处理土司暴乱,这几日才回来,故而不能目睹她搅动的风云。
季泠答:“非下官想要,不过是由势所趋。”
杨则兴深深看她许久,季泠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怪得很。
杨则兴随口应了句,就放她进去了。
季泠进去便见刘辅钦、谭谦和蒋建宽表情都不对劲,大约也猜到方才经历了什么。
递了湖广恢复农事与来年降农税提商税的奏本,季泠就很识趣地退下了。才一转身,迎面就遇上了徐行。还真是狭路相逢。
季泠向左一步,徐行也往左。季泠转而向右,徐行便就恰好往右。如此左左右右好几回,季泠真不知道徐行是不是故意的。
怒火中烧之际,感受到背后的三道视线,终于还是逼自己忍下这口气,退后一步,“徐大人,您先请。”
徐行“嗯”了一声,却没有直接离开。
季泠微微侧了身,眼尾余光里模糊能见三位阁臣的动静轮廓。季泠压低声音:“徐大人,是否有公务要与下官商讨?”
“不是什么大事……季郎中手下是否新来一位的岳主事?”
后方几人见她迟迟未走,抬头朝他们看来,就听见季泠公事公办道:“是,岳主事初来京中,仍有许多规程未办好,下官恐要叨扰徐大人一二。”
几位阁臣并未因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分心,又再度讨论起来。
好像是在讲西南土司暴乱的事情,蒋健宽的声音很大,怒气没有隐藏,方才的硝烟似乎仍未消散。
季泠趁机赶紧走出内阁。
徐行问了谭谦关于今年南京国子监教谕人选的事情。
这不是什么大事,礼部和内阁多半也不会在这个人选上做文章。但例行问询对他而言仍是必要的。
谭谦道:“便按你说的吧,选两个合适的,我再同刘阁老从中择优。”
徐行应声,谭谦随意问道:“方才你说户部的岳主事,是何人?”
“是原来南直隶淮安漕运衙门的,常年在湖广分管相关事宜。湖广司需要一位老成稳当的官员,岳择平很合适。”
一旁的刘辅钦笑道:“润旻很了解户部湖广司?是不是看那湖广司里的官员都太过年轻了?”
谭谦也笑了,看了徐行一眼,替他答了话:“他怎会觉得湖广司年轻?他自己也不过差不多的年岁。”
徐行颔首微笑,刘辅钦又多问了几句湖广司新官员的事情,徐行照常简单答了。
此时谭谦插了一句:“不是还要去寻季郎中说岳主事的事吗?”
徐行微怔了怔,回神看向谭谦,谭谦已经不再看他。
徐行很快追到了季泠。季泠的步子变得很小,速度也比以往缓慢不少。
徐行经过她身侧,略顿了顿后,先她两步走向一条无人的小路。
那是一处略荒凉的园子,落叶像雪一样下坠,四周风过簌簌,其实也挺热闹。
在一棵老树下,两人一前一后停住了。季泠看向他身后那颗老树。
她从前很少入宫,宫里的路还是有点摸不大清的。这处地方她从未涉足,一时间有些恍惚——与养心殿一样的朱漆墙,琉璃瓦,这处地方却荒僻得格格不入。
那棵老树很粗,大约要五人才可合抱。树干四处延申,在快要越过墙的临界处就不再生长,仔细看能看见早年被砍断的一个横截面。
大概也知道不能逾越容纳它的方寸之地,这老树就只往另一侧长。
茂密阴翳下,若是躲了人在后面,她估计也看不见。
“徐大人有何要事?”
徐行轻叹了气,离她近一步,“季大人方才不是说,要借岳主事叨扰我吗?”
季泠一听,立刻装不下去了,总之此处人迹罕至,她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你明知道这不过是托辞。”
“我怎会知道……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风吹到她眼睛里,还吹来了不知道什么树的身体碎片,季泠只能把视线从老树上收回,背过身去揉眼睛。
洁净的皂靴踏在棕黄的枯叶上,被风声盖住,他的手伸出去,将要碰到她的冠,然后又要碰到她的脸。
一声叹息后,只是轻轻落在她肩头,声音也轻得很,雾似的缭绕在她耳畔。
“怪我,我方才不该失分寸……日后我若知道你来了,我会避开些。”
徐行没有再走近,看起来两人不过是在说事。
“太累了吧?还是受委屈了……”
季泠很用力地眨眼,眼睛里的异物已经随着眼泪流出来了,可眼泪收不住。
这真是怪得很。
“哭一场也好……之前大夫就说了,你有些郁气,嘱咐我别拘着你,你想哭想笑,都放你去。”
季泠扭了扭肩膀,把他手抖掉。
“我没哭。”
都是怪徐行。好端端说这些干什么!
季泠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仰头看着横生枝干中间的碎裂天空。
“岳择平是湖广来的,我已经知道了,你费心了。”季泠想了想,又补充道:“他第一次入京,住得也远,要照顾妻女老母,户部事务还没熟悉,吏部如果要找他问话,就先来找我吧。”
季泠又回忆了一下当时她上任主事和升郎中的流程,“应该还要去吏部汇结先前的政务,我会拟明文加盖我的印,请吏部酌情优容一段时间,这反正也有先例。到时候我派宋勍送徐家去吧,免得落人口实。”
徐行一一应下了,突然说起毫不相干的事情:“你近几日都没回家去?大夫的药是不能断的……你忘记了也没事,我回头吩咐我的人每日煎好,送户部去……”
季泠猛地转身,徐行毫不意外,很欣慰般笑着。
她真不知他的笑藏着什么意味,她也不想去猜。
“你不觉得你管的太多了吗?我的家我爱回不回。那药喝了月余,我一点也没好转,何必再喝?与其盯着我,你不如盯着南直隶,可别让你老师的心思白费了。”
徐行知道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一察觉自己有被管束的苗头,立刻就要使劲去挣脱。
她反应大,但心里其实是不恼的。若是在旁人面前,她不会表现这么大的反应。
就像方才抖落他的手。
肯发脾气,就是要消气了。
可他也不能总在旁门左道上哄她,正事上还是要让她心里有底才好。
“万慎和王宣阳那儿,我会盯着些。只是,万慎调任湖广一事并非谭大人的意思。是内阁、高尚书与皇上商议的结果。”
“有你这样的学生,谭大人真真是一生无虞了。”
徐行沉默了半晌,低声道:“航青,你亲眼见过上一个棋子的结局。”
季泠很平淡:“百官,万民,谁不是当权者的棋子?”
“他要以你为矛,又欲推你作盾。”
“我知道。”季泠也压低了声音,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但这是我能留在朝廷应付出的代价,我认。”
内阁风平浪静,却不知何时会酝酿出窒息海啸。公主府如今渐收锋芒,不能给她十足助力。皇上……皇上给她升官,派她赈灾,一转头要杀她,现今又全然换了面孔,要捧她推举新策。
徐行怎么看,季泠都是四面楚歌。
这件事,别人帮不了她,只有季泠自己转了心思才行。
徐行面露痛苦,他并非不理解,只是总觉得,这条路不该是她唯一的选择。
让清田顺理成章地败了,哪怕对仕途有碍,但总比丢了性命强。
“你本可以不用付出这样的代价!”
季泠崩溃了一般,突然放大声音:“那你告诉我!我怎么做?”
徐行正要张口,季泠却甩袖制止:“不必多言!我还不知道你会说出什么话吗?你的明路无非就是迂回等待。若你只有劝告,那就不必再与我多说半句。”
那方青袖甩在他身上,竟似鞭子抽来般疼。可他也甘心受了。
“我怎能不劝你!难道要我为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慷慨赴死欢呼喝彩吗!”
说到此处,徐行不可自控,咬牙切齿,一字一字艰难压抑,却压不住骤然酸红的眼,“你知不知道,那些人都如何议论你?你以此法得权,怎能让人心服?你走得本是暗道正途,却要受腌臜秽言羞辱!”
“若我的人因外界流言蜚语就疑我叛我,那也可见,此人并非可与我风雨共济之辈。”
季泠突然悟到什么,“什么叫做,以此法得权?”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竟因他人谗言佞语,来声讨我?”
“士人声誉何其要紧,钱莘的前车之鉴还不足以警醒吗?”
钱莘因放任亲子妄为,以至钱氏一族都声名狼藉。
父子一朝入狱,登高跌重,所有人都来落井下石,昔日钱莘一手推行的政令,切实的功绩,转眼便成为口诛笔伐下的另类罪行。
他们亲眼见证,甚至是推波助澜,更该引以为鉴才是。
“少给我扣高帽子,在你们这些进士眼中,我何曾有资格跻身士子之流?若你们翰林清流喜欢高风亮节的名声,还何必给女人修贞节牌坊?全给自己修不就得了!”
季泠愤怒地看着他,四目相望,她一双眼眸澄澈,如山林深处,青竹叶上的晨露。
他看了许久,才慢慢看清竹叶脉络——飞叶如寒刃,但令无剪伐,会见拂云长。
彼时她还年少,前途坦荡,他为她取字,多少也含了这样一份期冀。
“你曾说,想像秦先生那样,名扬天下,让所有姑娘都引你为荣。你这条路走得何其艰难啊,航青!一朝入君王彀中,固然得了推行清田的权力,可你是否想过,作了天子利剑,你还如何保全意志自由,又如何能够急流勇退?宫里宫外,各色谣言,还有那人尽皆知的弹劾和君主高调的优待,误解忮忌终有一日会变成千夫所指的恶谤。”
这些利弊,季泠已经知晓。
“得失相倚。名声利禄,朋党亲族,若我全部背负,如何行万里长途。”
“可这不是你的责任!航青!你官至今朝五品,步步艰险,夜夜难安,你做得够多了!”
“……昔年,你该听从谭大人之言,藏匿锋芒,可见刑部恶狱与张植惨亡,你也不惧钱莘与张瑛的威压,选择为他们出言。”
徐行一愣,被她的话堵住一切劝阻。他眼中都是诧异,仿若季泠说得并不是他,而是什么毫不相关的人。
“我入仕至今,前几年都在暗斗,权术,党争,清除所有碍事者,拉拢所有可用才……我正值大好年华,却浑身负伤。我以为,张瑛和钱莘死了,天下就太平了。可是没有。我以为闫有德,姚知府,胡善樘死了,户部就清净了,可是也没有。”
季泠缓缓吐了一口气,天朗气清,正是好时节。
她笑了笑,不知为何就心平气和下来:“你问我,为何不惜性命。你劝我,应当徐徐图之。我也想,我只想快点解决所有阻碍,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可事到如今,我发现,没有这么简单。天下何来大同,太平盛世又何曾属于锦衣之下的布衣黎庶。徐行,我真的很累,我厌倦这样可笑又永无休止的猜忌。”
季泠侧对着他,眉目疏朗。徐行却悲从中来。他护不住她,也拦不住她。
“在别人眼里,我是佞臣,祸臣,是为权东攀公主府,西转养心殿的墙头草。可我也曾寒窗十余载,我也有你们的文人风骨,重你们的士人清誉。若是能够给我科考的机会,让我堂堂正正坐在贡院里,我也能为自己争一条荣光大道。不过,我也为自己从生死场里开了条新路,不是吗?”
说到这儿,季泠笑得格外开怀。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快死的经历。快要摸到阎王殿的那一刻,我的所得胜过弥历的人间二十载春秋。名声这样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于我而言,毫无用处。这些不能换作银子,也不能换做稻麦。我坐于京城庙堂,十数人敬迎我,恭送我,替我撑伞遮风雪。可我不能忘记,我手里葬过多少湖广的百姓。”
季泠抬手拭了拭眼尾,“我也不能忘记,宁川多少乡亲没有田地,只能把身家性命压在风云难测的汪洋大海上。无数人,死于寇乱,海患。我祖父在我父亲十三岁那年,顶着飓风出海,再也没有回来过。”
藏在绯袍宽袖里的手紧掐着皮肉,钝痛压制他所有不应爆发的情绪。
他们所有人的言行,都有先辈艰难求路的影子。
正因他的祖父和叔父走过这样一条路,成为祭奠新朝旧政的一抷黄土,他才格外惊惧,踌躇不前,以致成为她和自己眼中循规蹈矩的懦夫。
在那日,冰冷无情的奉天殿外,照在她背上的阳光都是苍凉,他切切实实在她口中听到新政二字,极端的,将要失去一切的恐惧如海啸席卷而来。
靴底磨过地面,拉出两条短短的小径,徐行正走向她,渐渐超越了分寸的约束。
“我都懂,航青……”
风声散了,天地间充斥着旷远的宁静,季泠于无声中制止了他的续言。
——她屈膝,再屈膝,在徐行震惊的目光中,跪下了。
徐行万万没想到她的举动,本能退后一步,惊呼道:“你做什么?!”便乱了手脚,急忙要把她搀起来。
季泠挣开他的手。
“你之前说过,你跪天地神佛,父母亲长,再跪恩主君父,其余他人,绝不会跪。”徐行痛心疾首,“你怎能跪我!快起来!”
他徐行自幼出众,不知受了多少人的恭敬与跪拜。可,他绝不能受她的跪啊!
她放尽狠话,也是他放在心中的妻,妻子又怎能跪丈夫?
可徐行拉不起她。
季泠双掌压在地上,指腹被砂石磨着。
徐行半跪在她身前,悲极怆然,季泠却看向他身后洋洋洒洒的老树落叶,祷告似的叩首。
“学生跪先生,天经地义。”
徐行愕然之际,扶在她臂侧的手僵在半空。
“徐大人说,下官走的是暗途。那么徐大人,您是汉王的先生,也是下官曾经的先生。能否请您为下官,择一条明路?”
徐行嗫嚅片刻,看清她眼中的含义,冷然起身,背过身去,再也不看她。
季泠低头看着他的衣袍,听他严肃的训导,轻轻笑了。
朱漆高墙边,独伫青竹影。
季泠扶着墙,还是没忍住回头,注视着那身影渐行渐远,步入万丈光芒之中。
阳光从她眼中离开,缓缓拂过她鼻唇,脸颊,颈侧,而后,最后只照着她的脊背,拉出愈来愈长的影子,被飘摇的枯叶来回鞭挞。
徐行回望时,她的影子在红墙上缓慢行走着,像极宫墙上的夜行狸奴。
风华正茂时,秋风乍起,涌入袍袖中,她仍固执走着,一步也不停留。
帽带在身后飞扬着,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像是极寒之地生出的,席卷着京城所有的落叶,金黄,深红,朱褐,追在她身后,携着寒冬将临时冷冽的雪意。
徐行恍然又见到十五岁时跪在山长面前,以一肩抵御窃窃议论的她。
她带着儒巾,瘦瘦小小,脑袋后的巾带吹起来,似乎都能把她拽倒。
他那时脑中极快掠过一道声音,说道这样固执又鲁莽的姑娘,若是进了京城这摊粼粼波光惑人眼的浑水中,迟早要脱层皮的。
京城的秋天,远比建州的冬天还要冷啊……
重重宫门之后,养心殿内,皇帝听了来人禀报,问道:“她真这么说?”
来人颔首:“臣亲耳所闻。”
“他呢?”
“他说,道不相同,不可共谋。知音难觅,虽非师生,可求同存异矣。”
道不同……
皇帝嘴角略扬。
朝廷能人志士,就该道不相同。若都修了同一条道,天下岂不仅有一条活路了?
——————————
是日酉时,湖广司灯火通明。季泠打了呵欠,伸手捏了捏眉心。
纳言堂的数张公案前,几人笔耕不辍。
季泠走到中庭,时维九月,皓月当空。
今年天历特殊,是闰九月年,秋日格外漫长。
“听说,今日你寅时就到衙门了。”祝扶春走到她身边,季泠睁开眼,“嗯”了一声。
那日十三司争端后,邹庆元就告了假。在他闭门不出的这段时间,这件事情已经发酵出几十个版本,在户部乃至整个京城到处流传,连带着她的人也信了其中的风言风语,不免惶惶。
方才议事的时候,她的下属们一直都在互递眼神,季泠心中有气,却也只能装作看不见。
邹庆元毕竟是如今湖广司内资历最深厚的官员,说话也是有些威望的。少了他的支持,季泠颇感独木难支的困顿。
她这清田推行本就困难重重,如今人心不稳,她资历浅薄的弊端就显露无疑。
“后面你打算怎么办?”祝扶春问她。
季泠沉思片刻,“……武昌府是湖广最富裕的地方,也是官绅土地最密集的地方。我们要一击即中,不可拖延。下旬,我会将汪昱派去协助黄知府,先从大合乡百姓入手,获得百姓支持。不过如此一来,官绅那儿就压不下来了。百姓不了解清田对他们是好是坏,容易听风就是雨。官绅兴许会散播谣言……待汪昱去了武昌,先以朝廷立场,说服那些乡长里长,告诉他们清田的好处……”
祝扶春有些无奈:“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季泠继续道:“今年冬季减税的事情,上头还没给个具体名目,湖广的秋粮一直没收,这倒也是优厚。皇上不能明说给湖广多少减免,否则河南等地受灾也会争一笔减免,那国库今年就当真颗粒无收……”
秋粮怎么收,才能让朝廷满意,又能让湖广省和武昌府认可,还需为百姓谋出冬天的生路……季泠要好好想一想,再寻个机会请教许尚书和应侍郎。
季泠知道祝扶春要说什么,可于她而言,湖广的事情远比一个邹庆元重要。
“多少人知道?”
季泠的话题转得太快,祝扶春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说得十分小心:“……我与同科们小聚,他们议论了这件事。”
那就是基本都知道了。十三司,不分彼此,可笑。
一个个心眼子比渔网都多,眼下恨不得昭告天下了,一人一句,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你觉得我做的不对?”
祝扶春很是为难,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下官出言辱骂上官,上司斥责掌捆下属,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以往发生类似的事件,两方人都会被都察院的御史弹劾,罚俸记过是跑不掉的。犯了错,受了罚,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季泠和邹庆元的争端却总透露着些诡异。
季泠如今随意一句话都能引发血雨腥风,更何况是掌捆下属这样“无礼”行径。
而都察院那帮子人日日都写着弹劾季泠的奏本,进了养心殿后全都没再出来,反而让季泠得到一封又一封助力清田的圣旨。
甚至如今连正式的清田署都已成立,湖广清田已然是板上钉钉了。
如此一来,御史们不免揣度,是否皇上铁了心要保此人。抑或是说,皇上在等她犯下更大的错处,正如当年狂纵钱莘那般。
不论是何种猜测,总之明眼人都休止了无谓的口舌之争,故而此次季泠掌捆邹庆元一事,虽是人尽皆知,可竟也没有招致任何明面上的惩处。
暗中蠢蠢欲动的人见吏部礼部和都察院鸦雀无声,也不敢在这时候触霉头自找没趣。
纳言堂里讨论的声音渐渐大了,时不时还传出说笑声。
季泠静静看向纳言堂,沉默了许久。夜凉如水,人心似芒。
“明日下值后,我亲自去一趟邹家。”
祝扶春十分意外,意外后便是惊喜。
他站在她身后,看向她时,先入眼的是挺直的颈子,细小的碎发从后颈到密匝匝蔓延到耳后发际边缘,透着股四月春时江畔水草丰茂的生机。
他陪在她身边三年了。从未见她低头过。
“我陪你去。”
季泠皱了皱眉,“不用。”
祝扶春安抚她:“这样才能显得我们诚意十足。若是你一人去了,难保邹庆元不会觉得,你是怕了流言蜚语。”
见她态度松了些,祝扶春又道:“邹家远在通州,你不熟悉那儿,自己去要耽误许多工夫。我随你一道去,一来一回的时间里,我们正好商议秋粮和清田的事情。”
季泠许可了。
“今年秋天真长。”季泠轻叹了一句。不知道在她的努力下,湖广百姓能否再度看见风禾尽起,盈车嘉穗的丰收景象。
“我记得,你最喜欢秋天。”
“其实,第二喜欢的是夏天。”秋天确实寂寥。
祝扶春觉得她真是特立独行,“很少有人喜欢夏天。”
季泠转头朝他展了笑,雾卷暮色,星河浮霁,总有人一颦一笑便胜却人间万景。
“我会凫水。”祝扶春被她感染,也笑了起来。
是啊,建州临水,往东是无边大海,是广阔汪洋。烈日,赤脚,海浪,细沙,笑声。她本就如南方夏日的大海一般。
祝扶春突然想到纳言堂里的一个人,“听说,沈宏也是建州人……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祝扶春迟疑中点点头。
可他先前分明听见,沈宏喊她师妹。
季泠打断他的思索,“走吧,再议一轮,该放你们回去了。”
纳言堂里,季泠和祝扶春进了又出,便到人定时分。
户部衙门另一侧是吏部衙门,此刻正有许多人迈了门槛,浩浩荡荡提着灯笼出来,聚成一团光亮。
季泠和祝扶春下意识看向那热闹之处,一群吏部官员已然朝他们走来。
更深夜黑,直到走近了,为首的几人提高了灯笼,才看清季泠和祝扶春的脸。
几人瞬时尴尬住,一时间不知道是否应该和这位风云人物寒暄。
直到一道温润声音从后方传来,所有人都被吸引过去,自发恭敬地为来人让了路。
“还聚在这儿做什么?”
“见过徐大人。”一群人连着行礼,徐行披着鹤氅,身伟如松,从他们中间穿过,径直来到季泠和祝扶春面前。
“原来是季郎中和祝员外郎。”
隔着吏部与户部之间的六尺小径,徐行朝他们二人笑了笑,后方的吏部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开始揣测徐行的态度。
祝扶春站在季泠身后,随季泠一同行了礼,率先开口:“徐大人也这么晚没走?”
“天津卫来报,出了一帮穷凶极恶的水寇,近日消失在天津卫中。”
季泠被这话吸引过去:“水寇?”
徐行很有耐心,继续为他们解释:“最后一次现身,是在京郊的通明江。近期京城会戒严,季郎中,”徐行嘴角的弧度很柔和,季泠撇开眼,却未料到祝扶春直接对上了徐行,“你手下这位祝员外郎的父亲,似乎负责管理通明河的河道事务?”
祝扶春捏了捏拳,却也只能压下。徐行这话是什么意思?用他父亲警告他吗?
“回徐大人,家父正是主管通明江的河务县令。只是,通明江水寇出没一事,下官并未听家父提起。”
季泠隐隐感觉氛围不对,上前一步挡在祝扶春面前,眼睛却直直盯着徐行。
徐行通身绯袍,鹤氅清雅,气质端柔。无论是谁得了三品大员如此和颜悦色相待,必当心怀感戴,再自发为他四处奔走渲染美名。
不过,行至今日,亦有人会在背地里说徐行是口蜜腹剑的笑面虎。
他们根本都不了解他。她不能让他们俩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上。
“扶春,”季泠声音冷清极了,“去里面取一把伞。”
祝扶春不明白她的用意,徐行身后那么多人,一双双眼如荧荧鬼火盯着她。
季泠又说:“去。”
祝扶春心中万分不甘,可也只能听命行事。季泠抬头望了望天,视线若即若离地落在徐行身后,低声说道:“雨要来了。”
众人也不知为何,就随她一起抬头张望,徐行长久看着她,略抬了抬手,览风就往吏部衙门里走去。
未顷便有人陆续离开了。
两部衙署前只剩下他们二人。
雨就在此刻下起来了。
览风带着伞大步跑来,徐行将那柄伞递过去,眼眉低垂着,似乎在看她官袍上的暗纹。
“膝盖疼了?”
话还未说完,就被后方传来喧嚷压过——“季大人!”
祝扶春跑来,身后一片流云似的人影渐近。
清田署的人都出来了。
季泠收回手,大步往他们那儿走去,被她的人簇拥着,风雨也不再能侵扰她半分。
季泠翻了翻章钧龄递上的纪要,又粗略问了汪昱动身的安排,聆听着他们的想法,时不时点点头,或是待人说完后,她再点出哪里有需要进一步商榷的地方。
清瘦的人,那么宽大的袍服也遮不住她的清瘦,孤鹤似的文质,偏又生了野狼的桀骜。
她站在那群人中,被衷心拥护如定海神针。
京城风雨吹不散她的定力。京城浑水蚀不烂她的硬骨。
徐行看着她,眼中渐渐发了酸。抬袖掩了掩面,准备离去了。
“徐大人?您也还未下值?”环着季泠的几颗乌黑脑袋顺着沈宏的声音一起抬起,又齐齐转向徐行。
“嗯。”徐行转了半步的皂靴又不动声色挪回来,索性朝他们走来。
“怎么都这么迟下值?湖广司向来如此吗?”他十分温和,如春风和煦,照拂堤柳。
几注视线由远处又拉回近处,等着季泠答话,季泠沉浸在手中的文书中,浑然不觉下属们的战战兢兢。
谁都知道,吏部天官是得罪不得的,他们这些小官的升迁命脉都在吏部的一念之间。
季泠合了文书,还是答了话:“徐大人贵人事忙,想必忘了,过几日我们清田署的人就要前赴湖广。勘核等一行外务凭证,还望吏部与兵部报备后,给我们行个方便。”
季泠微笑着略颔首。
“这是自然,清田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听了此言,季泠眸光紧聚,笑意却不达眼底。
“明日可还有司议?不若让吏部的人也来,与你们一同商议到湖广后的安排……”
“不必了。”雨急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徐行头顶的油纸伞上。
季泠缓缓抬头,承接着四面八方的惴惴不安。
饶是知道些许内情的祝扶春也不免为季泠捏一把汗,立刻替她注意徐行的神情。
徐行面上微顿,并未有什么不妥。
“年底了,吏部各位大人事务缠身,怎能因我们清田署的小事劳驾各位?”季泠如是说。
雨水把羊肠小径般窄的距离无限放大,变成宽阔无边的荒芜野道。隔着急促的雨,将她团团围住的人,徐行并不能将季泠看得十分真切。
熟悉的铜铃声压过雨声,季泠道了句:“家里人来了,我先走一步,各位也早走吧。”
说罢,季泠走出了人墙般的遮风处,短暂地淋了一场仲秋夜雨,入了一方青帏后。
再吵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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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亲爱的读者宝宝们: 1.更新时间:周六18:00 2.兼有大纲,不会坑,可以收藏养肥 3.前半部分写得不是很满意,会大改 4.良性建议会听取,欢迎评论讨论 5.可能会不及时更新,毕竟写文挺费脑子,小透明赔本赚吆喝,同时现实生活很忙碌,望见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