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大人升官笔记》今无昧

129、故人皮试探故人心2 “提拔培养

　　“你究竟认不认识？”
　　徐行竟然不耐烦了？林清许似是看见了会飞的熟鸭子，绕着他观赏不停。
　　“你还真问对人了。这人我真认识……”林清许就要故意卖关子。
　　“快说。”
　　“他叫沈宏，前几年在南直隶的国子监进学。后来中了进士，似乎官运不怎么好，落到山东一个偏僻地方任了县令。”
　　徐行想起似乎确实有这件事，山东的一个县令，据说很有手腕，他治理几年，解决了许多陈年旧案。
　　“沈宏，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林清许说，“他是我父亲的门生，之前我父亲论经，他和一些学生来过。你可能听过他的名字。”
　　“他怎么会认识她？”
　　林清许无奈：“这我怎么知道？沈宏才入京没多久，我也是第一回在宫里见到他。他和季执庸……”
　　林清许转了转眼睛，打趣他：“季执庸生得确实不错，本事不俗，无父无母的，没有家族撑腰，但又有公主府这颗大树。多少寒门贵子可都眼巴巴盯着她呢，你可得小心点。提拔培养花费了这么多工夫，又带到我们面前，别哪日不留心，这好学生跟别人跑了……”
　　“闭嘴。”前方就是门，徐行不再跟了，直接从侧边一处小道拐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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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泠没想到会在梧桐书局里再次碰到沈宏。月初正是她要去梧桐书局看账的日子。季泠正专注看着新进的书，猝不及防被人拍了肩，她惊得略抖了抖，转身倒要看看究竟是谁。
　　竟是沈宏。季泠没有显露讶异，沈宏反倒一怔。
　　季泠今日着一身雪青色圆领袍，颜色淡雅冷清，侧头撇来一眼，朝向他的眸光随着衣裳上的竹叶暗纹流动。
　　沈宏看向她手中的书。是一本《金石记》。
　　“沈大人有事？”季泠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其余书客。
　　“师妹，我看背影眼熟，果然是你。”仿佛他乡遇故知那般惊喜。
　　季泠搁了书，往书局中庭的歇息处走去。
　　此处开阔明亮，专设了露台和小间给书客看书。自然了，一壶茶、一碟茶点，价格也是不菲。
　　季泠寻了一处水塘旁的奇石桌椅落了座，招徕小二，熟练点了一壶梅子茶和一份胡椒酥饼，又道：“将我方才说的那几本书包好，记账上。马上年底了，十一月且看看帐，送我家去。”
　　小二点了头，又看向沈宏，问：“书客，您要点什么？”
　　沈宏倒是有些局促，因这小二压根没给任何菜谱。
　　季泠直接说：“添个杯子。”小二看了看他，对季泠笑了笑就告退了。
　　“师妹在京城多久了？似乎对这周边很熟悉……”
　　那两年他潜心科考，书院里的人来来走走，他并未关心过，自然，季泠何时走的，跟谁走的，他也并不知道。
　　小二上了茶，芭蕉树下，梅子茶香。
　　季泠倒了茶，推给沈宏，自己端了茶杯，小啜两口，清雅十足。不像是才学了几年的举止气度。
　　待季泠热茶入腹，畅快些许，才慢悠悠道：“沈大人究竟要把这句师妹喊到什么时候？”
　　小二又来，提了几本书。沈宏再度被打断，抬眼看了看小二，小二却未看他，只是躬身问季泠：“季书客，可还有别的吩咐？”
　　沈宏暗想，季泠究竟是给这家书局花了多少钱，能让京城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对她毕恭毕敬。
　　季泠起身到水塘边看了看，啧了一声：“这几尾锦鲤都瘦了，不大好看。没福气。”
　　小二立刻点头离去。沈宏站她身后看去，想要开口，那小二三度前来，双手奉上了鱼食。而后就径直退下了。
　　沈宏眼皮子抽了抽，好耐心全被此人耗尽了，语气也怪异起来：“这书局的小二如此没有眼力，书局是怎么做下去的？”
　　红色的鱼食如流沙，从她指缝间簌簌落入水面，一时间，平静的水面冒起泡泡，四处赶来争食的锦鲤争得头破血流，将水塘搅动得天翻地覆。
　　“沈大人是想说我没有眼力见？”
　　季泠收紧了指缝，鱼儿们平息了一会儿，仍不舍得散去。
　　“沈大人不喜欢梅子茶？”季泠又略松了松，鱼儿开始新一轮斗争，摆尾拍起水花，溅到二人衣摆上。
　　沈宏皱了皱眉。
　　“还是，不喜欢我？”
　　沈宏觉得好笑，“似乎是季大人不喜欢在下吧？”
　　季泠挑了一抹笑，沈宏看不到。
　　握着鱼食的手慢慢张开，随后翻转，掌心朝下，瑞雪似的，仅剩的鱼食红红火火坠入了水塘中。
　　季泠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坐回石桌旁。
　　“弯子绕够了，沈大人说说来意吧。”
　　她太不像当年那个季泠了。
　　沈宏见她举了杯，朝他示意，不待沈宏回应，季泠微挑了眉，自顾自地喝了。
　　沈宏眼下已然明白，和眼前此人玩心眼，他怕是玩不过。她熟悉京城，熟悉朝堂，甚至，熟悉他的秉性，他是后来之人，已然落了下风。
　　“下官听闻，季大人主持湖广清田一事。”
　　“沈大人有兴趣？”
　　“是。”
　　季泠笑了，“沈大人没诚意。”
　　沈宏略显愠怒：“季大人需要人才。”
　　季泠扫视了他几眼，笑得很淡。沈宏无端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却又不好发作：“季大人看不起在下？”
　　“我很忙的。”季泠翻开最上面一本书，自顾自看起来。
　　言下之意，就是说，她没空看他，何论看不看得起。
　　沈宏拿出另一本书，直接压在她那摞新书上，盖住了季泠的视线。
　　“予朝先生手稿，天下文人千金难求。”
　　那日，沈宏就是给她看了这个，她才愿意与他同行到宫门。这对她而言确实是极大的诱惑。
　　那日沈宏拿出此书后，问她一句，是否想知道故人近况？
　　季泠当然想知道。书院里的故人，那些同窗，朋友、还有她的秦先生。
　　秦先生没有她陪在身边，不知如今过得好不好？
　　她离开秦先生那么久，起初还会去信问一问，可自从换了身份，她就与秦先生断了联系。
　　也不知道，如今秦先生身体是否康泰，有没有新的女学生代替她，陪在她身边。
　　旧纸故人笔墨，勾连愁绪万千。
　　水塘倒映奇石边的万物，芭蕉叶波折状异，却现她漏情真面貌。
　　“沈大人挺会投人所好。”季泠收下了那本书，“只是，沈大人才入京城，不知浑水深浅，应当小心再三才是。与我惹上关系，对仕途无益。”
　　这是要拒绝他？
　　沈宏忙道：“齐家当年随高祖起事，从金陵一城打出来，收了这天下万邦。”
　　“齐家虽享从龙之功，得侯爵尊荣，可历代子孙马革裹尸，以身殉国，英烈满堂。沈大人不怕？”
　　“季大人都不怕，沈某怎会怕？”
　　季泠嗤笑：“开国十八将，经历数代变故，如今也就齐家一门留存。不是敢送命就行的。”
　　这是要淬火的真本事，也需知进退尺度。
　　“季大人不是想从湖广武昌府下设的几个县乡开始吗？下官曾在山东任了几年县令，十年冤案，数载昭雪。”
　　“我不需要会查案的。”
　　“可您需要通民事的。”季泠笑了。但不过些微弧度，并不彻底。
　　沈宏乘胜追击：“您需要笼络寒门，上下一心，才可于豪强乡绅抗衡。”
　　“沈某，即是您招揽寒门的敲门砖。”
　　季泠朝他举杯，沈宏一愣，当即会意。
　　“叮——”两只琉璃杯相碰，季泠饮下，唇齿生津。翻云又覆雨，只手掌乾坤，他人价值，不过在她斯须一念间，好不畅快。
　　沈宏走后，季泠入了书局后院中，林微已经等在此处。
　　“湖广那里如何？”
　　林微手中带着黄同知的信，黄同知如今已升了知府，日后季泠也该尊称他一生黄知府了。
　　“黄大人已经看过你的计划，为你选了开展清田的第一个地方。”
　　“哪里？”
　　林微道：“大合乡。”
　　季泠问：“怎么选的这里？”
　　大合乡一乡田亩数可抵一县，从这儿开始，动静太大，恐打草惊蛇。
　　林微撕了信，季泠速览后，了解了他的用意。
　　黄知府是想用她在大合乡的信誉开展第一轮清田，推行阻力小，顺利完成后，十里八乡的百姓口口相传，民间吹的风便是利于他们的。
　　午间，方才的小二上了茶点，将账簿送了来，正要关门离开时，季泠喊住了他：“方才，与我一道的那位书客，最后买了什么书？”
　　“回主子，一本也没买。”
　　季泠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一本也没买，季泠笑了笑，那就不是偶遇了。
　　茶歇期间，季泠暂卸了公务的担子，翻看书局这两月的账目以作消遣。
　　林微替她斟茶，清淡花香缭绕在鼻尖，季泠看了杯中的茶水，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愣住了。
　　“怎么了？茶不好吗？”
　　季泠摇摇头：“不是……就是，想到了一些旧事。这茉莉香片哪来的？”
　　梧桐书局可没有这么好的茶。
　　林微犹豫间，季泠就猜到了。
　　“他送来的？什么时候？”
　　“就这几日，让宋勍放在门房。”
　　季泠抿了抿，是新茶，花香正浓郁，入口有些甘涩。
　　“你想问我，如今和他怎么样了？”
　　那日他们吵得很凶，院子里的丫头们肯定都听见了。后来，徐行再也没来过浮云堂，他们也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而她忙于公事，就把他们的争执忘却了。
　　这样暂时的遗忘总带着些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