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大人升官笔记》今无昧

128、故人皮试探故人心1 “喊得如此

　　两个字，如一根极细的针，从百会穴扎入季泠体内，季泠顿时僵住，难以动弹。
　　不过斯须，她很快恢复正常，继续往前走去。
　　后者快步上前，与她并肩之后放慢了步子。
　　季泠偏头一看，发现此人似乎就是方才撞了她的人。她总有些眼熟。
　　思及方才那声称呼，季泠背后的冷汗还未干去，不动声色拉开距离。
　　很快，季泠就想起这人像谁了。
　　——枫漈书院名头盛极的才子，沈宏。
　　他怎么在这儿？
　　季泠努力平息焦躁，可沈宏离她太近，她呼吸略微调整都会暴露端倪。
　　季泠索性冷下了脸，迅速加快脚步，试图甩开他。岂料此人穷追不舍。
　　“季大人，似乎不喜在下？”
　　季泠睨了他一眼，“这位大人，你我素不相识，尚谈不上喜恶。”
　　“素不相识吗？几年未见，你怎与我生分至此？”
　　季泠皱了眉，表露出极大反感，停步转身面对他。
　　“沈大人，我不知您究竟有何要事。若是正事，您大可直接开口，不必迂回试探。若不是正事，季某公务繁忙，恕不奉陪。”
　　季泠料定他不会有要事来找自己，遂转身就走。
　　肩上的手拦住她的去路，季泠冷眼看他，当即后退避开他的接触。
　　沈宏挑了挑眉，“沈大人？季大人既初次见我，怎知我姓沈？”
　　季泠毫不退让：“那沈大人也初次见我，又怎知我姓季？”
　　沈宏定定看她许久，季泠被盯得浑身不适，却不欲落了下风，被他察觉出什么，便也面不改色看回去。
　　突然，沈宏笑了。还带着几分无奈。
　　“泠儿，你还是和当年一样。”
　　沈宏上前一步，满脸平和，又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欢喜：“一点儿也不肯吃亏。”
　　季泠嘴角抽了抽，暗想这段路必然是甩不开他了。
　　如何才能消了此人疑心？她不知道沈宏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不论是身量容貌还是声音气度，她都与八年前截然不同。哪怕是她父母站在她面前，都会怀疑片刻。
　　沈宏……季泠看向他的影子。
　　若让此人留在朝中，对她而言实在是一个致命的威胁。
　　“方才沈大人把我撞倒，你身边的人扶了你。”
　　沈宏“噢”了一声，却在想，方才扶他的人是否真的喊了他？
　　沈宏语调揶揄：“泠儿，分明是你撞的我，怎说是我撞的你？”
　　季泠忍无可忍，声量高起来：“什么零儿一儿的，沈大人究竟是把我错认成什么人了？”
　　季泠打量他几下，觉得荒唐又可笑：“沈大人喊得如此亲昵，究竟是看着本官，想起了什么故人？”
　　季泠挥了挥袖，背手而立，“本官从前从未见过沈大人，想来是新入京上任的官员？是在哪儿任职，当的什么差？”
　　沈宏没料到她突然打起了官腔，反而当场愣住。究竟是京城使人变了模样，还是此人确实非故人？
　　季泠挺直腰板，与沈宏落了个几乎平视。
　　季泠生得实在高挑，朝中远高于她的官员都不算多，沈宏也将将只比她略高了些。而当年她离开建州时，还不及沈宏肩膀处。
　　季泠嘴角微挑，等待他的回答。
　　沈宏略退了退，朝她行了礼，“下官沈宏，中书司内阁诰敕房中书舍人，见过季大人。”
　　原来是中书舍人。中书司掌管公文诏令，虽不能直接干预大事决策，可日日过着上下的文书，不知能获得多少一手消息。若是能为她所用，她日后行事不知会方便多少。
　　那万慎和王宣阳调任之事，她不就吃了消息不灵通的亏了吗？
　　季泠仍摆了些官架子，可也给足了礼貌，双手扶起沈宏，也向他道明自己任职于户部。
　　沈宏笑笑说：“满朝文武，何人不识季大人之名。”这话听着略微奉承，却把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季泠又恢复冷峻，不想再和沈宏说话。
　　沈宏偏偏就不愿意放过她。
　　季执庸啊……他信吗？
　　天际有一行飞鸟掠过，季泠抬头看去，耳畔又传来试探：“季师妹可还记得，我们在建州的时候，喜欢在枫漈山的圆亭里一起观鸟。那时候郑先生会让我们作画，你画的鸟儿总像鹦鹉，色彩丰富，惹得郑先生好一顿说。”
　　季泠淡淡道：“看来沈大人与这位季姑娘是同门之谊，可方才听你喊得那般亲切，本官还误以为是沈大人的什么红颜知己呢。”
　　季泠的话属实过分，私自揣度他与他口中人的关系，还故意往男女私情上扯。若她真是季泠，又怎会行如此无礼之举。
　　沈宏有些幽怨：“若是郑先生知道你如今这样与我疏远，必然会伤心。当年我离开建州，要往北上时，郑先生还嘱托我，若是来日乘了鸿恩，成了天子门生，莫忘了京城还有季师妹在。若能有机缘再度相遇，一定要好好照看她。”
　　青袍中的手攥紧，季泠目视前方，一副不愿意再理会他疯话的模样。
　　“当年在郑先生那儿初次见你，你还是个矮冬瓜呢！也才到我胸口处。未曾想，经年未见，再度相逢，你出落得稳重大方，还成了我们朝廷唯一的女官。”
　　沈宏比划着她的身量，转头见季泠仍是面无表情，仍不气馁，“不知季师妹是否还记得？那年我中举，你还求我给你写一副字，让你沾沾好运。”
　　沈宏的语气里多了惆怅与感怀。这竟然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季泠当然记得。沈宏是书院里最年轻的举人，她当年在郑稳那儿见过他几回，很崇拜他，使劲找机会和他说话。
　　郑先生自然看出她的心思，素来死板的人竟然难得体贴，喊沈宏多教教她，说她是他很满意的学生。沈宏因此多看了她两眼。
　　正当此时，角门里有小太监端着水跑出来，季泠躲闪不及，做好成为落汤鸡的准备。
　　眼前一扇绿影闪过，“哗”一声，盆中热水全倒在她身前人的背后。
　　沈宏被烫的乱了表情，却不放开她，反而低头问：“师妹，可有伤到？”
　　这一幕恰落在了远一处角门边人的眼中。

　　林清许从后走来，拍了拍徐行的肩膀，他却定在原地。
　　林清许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季泠几乎是被那人半搂着。
　　“啧啧啧，季执庸很招人喜欢嘛润旻。”
　　徐行通身泛着寒意，准备走上前去，被林清许一把拉住：“咱不是往这儿走。”
　　看了看前方，季泠挣脱开了那人的手，错步正问跪地认错的太监。
　　小太监连连磕头，“实在是奴婢有眼无珠，冲撞了两位大人！是奴婢该死！”
　　季泠看了眼沈宏，问他：“可有碍？”
　　沈宏“嘶”了一声，动了动烫伤处，说“无事”。
　　季泠直接大发慈悲，略训斥两句，就放小太监走了。临走时，还贴心地给小太监一方素帕，让他擦擦身上的水渍，不要误了后面当值的体面。
　　承了小太监的恩，季泠继续走了，留沈宏在原地凌乱。
　　林清许拍掌大笑道：“你家这位，也是厉害啊！合着好人都让她做了，犯错的感恩戴德，替她挡灾的有气没处撒。”
　　前方的人似乎听到后面的动静，回头看了看。徐行立刻捂住林清许的嘴，闪身躲在角门后。
　　林清许挣扎着，满脸通红。
　　待季泠的声音渐渐远了，林清许才得以畅快呼吸。
　　还不等他质问，徐行已经迈了门槛，循着两人的路走去。
　　湛蓝天穹，柔白云团下，一青一绿，一青一红，四人身姿，两片影子，间隔百步远。
　　季泠快步走着，沈宏狼狈跟在她身后。
　　“师妹曾经最是热心肠了……怎么做了几年官，竟然转了性子……”
　　季泠猛地刹住步子，沈宏收脚不及，直直就要撞上她，季泠立刻闪身，沈宏一个趔趄，正要脸着地时，一只手轻易钩住他的革带。
　　沈宏又被这轻盈的力带得往后仰了仰，险些把饭都吐出来。
　　林清许陪着徐行看了这出精彩的戏，不必猜也知道身旁这人脸色必定更为精彩，偏要故意道：“吃醋了？没办法呀！谁让你偏偏看中了季执庸呢！这满朝文武，青年才俊，落花无意，流水多情呀！”
　　徐行看也不看他，“这是宫里。”
　　林清许左顾右盼，抖了袖子，正了正色。
　　前方两人突然没了踪影，徐行加快脚步，林清许一时跟不上，拔腿跑道：“你还往外走做什么？皇上要问你那些入京官员的事情呢！”
　　“时辰还早，风景甚好，我散散步。”
　　林清许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心想着这人如今也会开始睁眼说瞎话了。季执庸把他的好友都“熏陶”成啥样了？
　　向左处拐去，两人身影又现。只是与方才疏远的模样不同，不知那人拿出了什么，季泠凑近去看，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那是何人？”
　　林清许“嗐”了一声，“你自己提的人，你不知道？”
　　徐行皱了眉，“我提的？我每日要看两京十三省千百号人，我怎么记得？”
　　他徐行不记得？五岁就通识四书五经的人，就几张脸，这也能不记得？
　　还不是心里惦记着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