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大人升官笔记》今无昧

125、清田策暗争变明斗3 “……徐行

　　“还有呢……”
　　还有！是一张极小的纸笺，似乎不过四五十字。
　　“山东威海卫去年雪灾，军士受着寒抵御倭寇，朝廷应该给抚慰赈济的。二十万两银子的赈济，没人给啊！所有人都在推脱！齐无戈的信先去了兵部，半月后又上书给了内阁。久久等不到回音……他的弟兄死在他面前，好多人。”
　　季泠闭了闭眼，咬牙继续说：“最后，他求到五军都督府和户部。山东司说此事是军政，不归户部管。抚远侯府在京城何其低调，就为了外战的齐家儿女无忧安康，不受歹人算计。他一个在外的侯爷，与我一般大的年纪，靠军功坐到这样的位置。可他只是要个慰军银，怎么那么难呢？”
　　她又低声说：“可户部也难……我都知道的，山东司确实拿不出银子了，我们也是……没人不难……”
　　每个人都只能顾着自己，周全自己，外难来了，避火似的先远远躲开，难事儿就像扔进山林的火星子，愈烧愈烈。迟早有一日，作壁上观时，殃及自身矣。
　　季泠有些力竭，可今日难得有人听她说，她恨不得全部说个干净。
　　对面的是徐行也好，魔怔的自己也好，空气也好。
　　她该说的，把她心里在意的全说个彻底。
　　“南直隶的，赋税过重，有百姓闹到县衙，县衙不管，百姓自杀了。”
　　“四川的，土司反叛，屠城，当地的屯兵没粮草，去死人堆里寻吃的。”
　　……还有，还有……
　　根本说不完。
　　难怪呢，她这儿总是乱糟糟的。她脑子里更该乱糟糟。
　　说到最后，季泠气儿大喘着，脑袋热得晕乎乎，滚了水似的要沸腾炸开，翻找的动作怎么也停不下来，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她目之所及的，全摆在他面前，好证明她这清田之措势在必行。
　　西北战事初平，军费开支不能节省。
　　东南沿海倭患从未停歇，开关贸易暂时行不通。
　　两淮多位御史才被问罪，大笔财富流入私囊，内阁六部与地方尚未寻到最佳应对之策。
　　西南土司内乱频发，为稳固西南局势，朝中需要不断投入巨大人力财力，教化少民，为后世子孙谋得长远太平。
　　这些徐行都知道。
　　清明盛世不过是他们无能而聊以自慰的说辞，他知道。
　　皇上费心平衡朝局，多方党派明争暗斗，他也知道。
　　放眼朝野，能踏实做事的，没有几人。
　　因踏实做事的官员，总是不受这滩洗不脱的滑油教化。
　　活着的前程灰暗，死了的结局惨淡。他便是见证者，终也入了这滩滑油中。
　　而他眼前人，满脸不知所畏的坚毅：“天下财富共十斗，国库一斗，百姓一斗，余下八斗，在谁手里？山止啊，你我都知道的。”
　　季泠满怀希冀，一步步靠近徐行，黑夜里见到光似的渴盼着他，望他能朝她伸出手接住她。
　　他是懂她的，他也会哀民生多艰。他会为了大合乡百姓对土地与英灵的虔诚，亲自蒙夜驾马为他们求来平安福与菩提子。
　　徐行指尖微动，季泠继续道：“山止，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季泠咽下方才过激的情绪，捡回一些理智，眼中闪烁着雏鸟初见广阔天地的向往。
　　“换做往常，我哪能得圣旨特意支持？如今多好啊，湖广那儿，许多州府碍事的人都没了，你选的人，一定都不差。我这儿，湖广司里，添上新来的岳择平，都是我的人，必然忠心于我。百官弹劾，那又如何？他们眼下还能去哪儿开源？待年底他们来找我户部要钱时，见了空空如也的国库和堆积难支的账簿，自然也只能支持我的清田新策。今年冬天来得晚，湖广又不冷，冬日荒田时，正好开展清田。”
　　季泠眸光熠熠，摩拳擦掌，“天时地利人和，我再难找到这样的好机会了！不是吗？是你教我的，蛰伏许久，瞄准目标，就不要犹豫，必须一击即中。”
　　“我教你？我教你万事前提是明哲保身，你记住了吗？”
　　季泠的热情被他过分的平静掐灭。
　　回过神来，徐行揣度她话中玄机，钳她质问：“蛰伏许久？什么意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第一次去湖广。”季泠很诚实地交代了。
　　第一次去湖广。原来，从她才进户部半年，就已经开始筹划了。
　　“所以，你从未想过知会我一回？你生辰那日，就是去找祝扶春商议这件事情的？你宁愿告诉他，告诉章钧龄，告诉所有手下的人，却独独瞒着我？航青，我便如此不值得你信任吗？”
　　季泠真是不懂，徐行明知她的身心早有归属，却总是把一时昏聩的祝扶春扯进来。
　　她在得了皇上首肯后，召了祝扶春来，慎重问过他，是否会因私心影响他的忠诚与判断。祝扶春亲口说，他已经想明白了，放下了，往后他们不过就是上官与下属，顶天了也就加上好友同宗的关系。
　　清田分明是她自己的主意，徐行如今又攀扯出旁人，季泠实在忍无可忍：“你不要总扯到祝扶春身上好不好！公私分明！徐大人！他是我下属，我自然该找他商议！”
　　“那我呢？我就是在与你论公事！你要人的时候知道来找我，为你的人极尽美言，千方百计地将你自己的政绩贴给他们，替他们在户部谋得一席之地，将你的人情全部耗尽。甚至，你愿意为他们的家人费心思。临了了，到了清田新策这样大的事情，你却将我撇开了？”
　　何止季泠不解，徐行更是不解。
　　为何季泠做任何决定，从不愿意与他商议，征询他的建议，甚至不愿意让他知情。
　　他在她心中，甚至没有那些需要她去善了私事的下属重要。
　　季泠头痛欲裂，捏了捏眉心。“徐行，你别诡辩。”
　　“我诡辩？”
　　“难道不是吗？我用人，你掌权，我自然来问你。哪怕今日坐在吏部侍郎之位上的是别人，我与他毫无私交，我照样也要去打通门路，为我的人争取机会。”
　　季泠深吸一口气，放缓语速，“我知道，没有你，没有你对我的扶持，我确实不可能三年就成为一司郎中，可每回我都与你强调了，不要看在我们私交妄下决策，你须公正判断，你也认可了的。我亦十分信你不会小情而贻误大事。这不是双赢吗？”
　　“更何况，清田是户部内部的事情，你我在各自政务上从不相互干涉，你也没有下一道公文就同我汇报一回吧？”
　　季泠瞥了一眼窗外，时间已经不早了，午后她就要与祝扶春等人开展司议，不能继续在徐行这儿耽搁。
　　“话不投机半句多，走开，我要回衙署了。”
　　季泠拎着书箱就要往外走，徐行要挡她的路，她也不和他吵，书房这么宽敞，她换一侧走就是。
　　“季执庸。”季泠猛地一顿，身子反应不过来，前后摇摆了两下。
　　“我们好好说。”
　　公对公，好好说。
　　“万慎已经从南直隶调到湖广了。”
　　季泠瞠目之际，手中书箱直直坠地，“嘭”得一声，侧方木头裂开一道缝隙。
　　“什么？”她万万没想到，万慎去了湖广。
　　万慎不是好对付的，几年前去了南直隶，就不知收拢了多少忠心于公主的旧臣。
　　“你要清田，他那里，你就过不去。你也知道，虽说南直隶是公主的后方，可如今时移势易，汉王年后就要入朝了，多少原属公主府的人，如今都在左右摇摆。”
　　季泠转头看向徐行，他神情严肃，比曾经当她先生教训她时还严肃，不怒自威，着实骇人。
　　“内阁调令刚下，你现在开始清田，岂不是在向万慎和王宣阳叫板？阮翊远今日才启程去苏州府，王宣阳和万慎还在南直隶，你要阮翊远如何顺利接手苏州府？”
　　“……徐行，你在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这就是当下局势。你也是公主府的臣子，本就在棋局布置之中，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道理你不会不懂。”
　　“我懂什么？我只知道，这清田是我自己费尽辛苦求来的旨意。阮翊远如何接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季泠盯住他，咬紧牙，“那万慎与王宣阳都是你们的人，你徐侍郎要他们怎么做，他们敢反抗吗？”
　　季泠突然笑了笑，“就像谭大人，他不想要我清田，就把祝扶春代笔的奏本送到你手上，意欲何为？”
　　季泠越说越没遮拦，“谭家可是松江府的大地主，他当然怕清田。清到他头上，口袋里的钱不就少了？”
　　徐行反拉住她，想要制止她，季泠偏不理睬，索性把遮羞布全扯了干净：“你是他学生，我是你学生，你听他的话，他定然觉得，你开口，我也必定奉为圭臬，不敢造次。”
　　“抑或是，你奉他为圣贤恩师，早早就让他知晓你我之事，他便想了一个好法子……”季泠都想为谭谦拍张叫好了，“用你我私情来阻止清田，还是借祝扶春来挑拨离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