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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番外篇(一) 地球人口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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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恩意一生没有生儿育女,也不曾受过劝生的困扰,多亏杨序练就了毒舌的本领,还想方设法说服她的母亲。
大榕树下,站着一位身材依旧挺拔的老人,惹眼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着粉色衬衣,衣摆利落束进黑色西裤里,戴着收藏款腕表的那只手,抱着用麻绳捆着牛皮纸包装的桔梗花束,不张扬,却浑身透着矜贵的气息。
杨序嘴皮上下一动,便是:“地球人口增长的重任就靠你了。”
“你们在家没别的事儿做了吗?光生孩子?”
“我的家产是捐是送,也落不到你们头上,不如多生几个啊,说不准好歹竹出好笋,拼个有出息的?”
“这辈子劝人生娃,下辈子投胎做猪,一胎八个,你是不是为了实现愿望,提早在这儿许愿?”
他护短那名声在外,这两代人可不敢瞎说他家的事,这天早上,一行老人闲逛到树下歇着,逮着几个年轻人提了早生早育的好处,谁料,被他路过听到……
老的气得说不过,小的站队反驳,两极分化,正僵持时,忽然,他们见救星从远处走来。
江恩意惯用一根木簪盘起染黑的长发,她身上穿着手工刺绣的白色旗袍,配了双矮跟单鞋,得体大方,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高贵的气质。
“阿序,该回家了。”江恩意体面地朝那群人微笑点头,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带走。
众人远观一眼,那对已过六十的夫妻,还保持着四十左右的模样,若不是他的头发全白,估计还要年轻几分,这一幕,又让他们管不住碎嘴几句,更多的是羡慕。
这附近的老人几乎让他得罪个遍,倒是年轻人十分喜爱他那张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三天两头上演一遍。
“又没说我们,你跟他们论什么长短?”江恩意温柔细语。
“我乐意,我闲的。”杨序把一束鲜花塞到她怀里,他闷闷不乐:“你又凶我,我不想理你。”
江恩意随后踏进客厅,生闷气的那人正疯狂织毛衣发泄情绪,她坐到他身边,轻叹:“哎,看来今年不到冬天,就有新毛衣穿喽。”
这些年,每逢夏末,他就会织手套、围巾、毛衣,款式新颖,赶到秋冬便能让她穿上,南方没多冷,正好够保暖,有时碰上暖冬,还穿不上。
“不穿就不穿!”杨序把毛线针扔回篮子,拨到一边,拿起遥控器放新闻重播。
江恩意摸了摸那半件毛衣外套,轻轻放下,她起身到厨房盛一碗桂花冻,刚端到客厅,就被他臭着脸接过,放下茶几:“谁要你做这些了?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是我的,你少进厨房。”
“阿序。”
“……”
“好阿序。”
“……”
“老阿序,臭阿序!”
“行行行,我又老又臭,你去找小年轻去。”
江恩意扶额:“……”他这几句说那么多年还不腻,她真后悔当初随口开的玩笑。
江恩意笑眯眯看着他:“我这胳膊腿,都关节疏松了,一走起路,还能听到嘎嘣响呢,小年轻见我还得尊尊敬敬喊一声奶奶,差辈儿了不是?”
“腿又疼了?”杨序蹙眉,他自然地按住她的膝盖,轻轻捏了捏:“明天我带你去中医院抓几副中药,再开几个疗程理疗缓缓。”
“又开药?我都被中药腌入味了。”江恩意笑着嘴上抱怨,握住他清瘦的手:“我不疼,这阵子天气好着呢。”
“那就做个体检看看,图个心安。”杨序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又揉起来,语气不容置疑。
江恩意看着他,转眼间生出花白的头发,怎么都不愿染黑,他说,要让她看见他老去的模样。
“阿序。”她轻声叫他,今天是他六十二岁的生日:“你今年想要什么?”
“你健健康康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杨序不缺物质,他年年的愿望唯有这个,百说不厌,话虽如此,她年年亦备了礼物。
今年是一条玉观音项链。
江恩意戴上老花镜,慢悠悠替杨序扣好,将翠绿的玉观音坠子摆正:“好了,我们家的阿序要平平安安的。”
观音贴着锁骨是凉的,可杨序的心是暖的,他缓缓拥抱她:“谢谢。”
“快吃了桂花冻,别让他们等急。”江恩意换了个小小的手提包,只塞了纸巾、两台手机。
“好。”杨序满脸笑意,端起碗,几口喝完,顺手洗干净,跟她结伴出门。
江丽霞那儿子早几年成了家,这会孩子已经会满地跑了,他们不住一块,儿子一家在市中心买了房,隔几天回来暂住。
他们夫妻二人清闲常去旅游,这几天刚回来,碰上杨序过生,立马筹备起聚会,叫大伙儿过来热闹热闹,特地摆了两三桌家常便饭。
“总算到了,大家都在里面等你们呢。”江丽霞守在院门口,瞧着那两人,热切迎上去挽着江恩意的手臂,她看向杨序:“哎呦呦,这玉是恩意送的吧?故意摆外边呢?”
杨序抬了抬下巴,得意:“嗯,水灵吧?”
江丽霞眼珠子一转:“我也要玉。”
“不行。”杨序闻言,立即牵回江恩意:“你不准送一样的给她。”
“真怀念以前啊,好歹你还装一装大方,现在演都不演了。”江丽霞翘着嘴角,她连忙走到阿鑫面前:“我说要她送了吗?我叫阿鑫给我买啊。”
“买,看上什么都买,快坐下。”阿鑫拉着她坐到自己的身边。
几家的孙子孙女,兴奋跑着过来抱住江恩意的腿,嚷嚷喊着要抱抱,被杨序瞪了一眼,便缩了回去,纷纷跟爷爷奶奶,爸妈告状。
大家见状,哄笑一堂。
“瞧你这点儿出息。”吴继丢了个盒子给他,把人带到桌边:“多少年了,还这么护着。”
“是,不像你,你想护也得有个人啊。”杨序瞥了他一眼,小时候最有可能早婚的人,到最后都没结婚,他反倒守着父母一家过。
吴继中气十足拍了一下桌面:“你信不信我谈个黄昏恋给你看看?”
“我看着啊,人呢,别光说不做。”杨序反唇相讥。
江盛笑得满眼褶子:“我听人说啊,十七巷有个五十岁的征婚找老伴啊,要不要我给你搭线?”
“嗯!!哥,崔州有媒人电话。”江梅噎下糯米饭,她碰了碰已经是她丈夫的男人:“你找找,待会给他。”
崔州特实在,他当个事儿办,立即翻出号码,叫吴继记下:“135652……”
“别!我认输还不行吗?别搞我!我现在想去哪去哪。”吴继急得摆手,倒了小半杯白酒:“还想快活几年呢,来来来,抬杯抬杯,让我们祝寿星公长命百岁!”
他们一张张按比例增添皱纹的笑脸,嗓音比年轻时更低沉,陆陆续续举杯,敬生日,敬健康,也敬热腾腾的情谊,气氛活络。
小朋友最爱吃蛋糕,几个小孩眼巴巴等杨序吹完蜡烛,叽叽喳喳围上去说漂亮话,期待分蛋糕,缠人得紧。
江丽霞慈爱地哄了孩子们老半天,总算塞回他们爸妈怀里,她洋溢起笑意,小声喊上江梅,一手拖起旁边的吴棠,一手挽住江恩意,出院子偷闲。
三人拉开院里的椅子坐下,看了看彼此那副悄摸的模样,竟有几分少女时期的神态,不约而同乐出声来。
“还是你们家好,两个人清净。”江丽霞感叹拍了拍江恩意的手。
江恩意笑吟吟,弹了下她的额头:“最喜欢热闹的人,还有嫌他们烦的时候呀?”
“热闹和闹是两码事啊。”江丽霞往椅子后一靠,两腿放直,滑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半躺着:“光闹,也挺累人的。”
江梅跟崔州说了句,立马脱身,趁机拎了几瓶牛奶出来:“解解酒。”
“阿梅,你真好。”吴棠拧开牛奶喝了口,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她支起胳膊,托着腮傻笑:“哎哎,当年不知道哪个兴冲冲跑来跟我们说,我要给阿鑫生孩子,生好多好多孩子,恩意姐,你还记得是谁吗?”
“我想想啊。”江恩意故作沉思,瞥了江丽霞一眼,轻拍桌面:“我记得,那个人姓江,叫江丽霞。”
他们俩在一起过三周年,阿鑫送她回家,发现江丽霞父亲脸色不对,当即背着江父冲出巷子,开车送他去医院,及时做了血管疏通的手术,抢回一条人命,忙前忙后,出钱又出力照顾江父。
江丽霞那天晚上跟她们俩打视频,哭得稀里哗啦的,语无伦次嚷着要给他生孩子。
江丽霞想起,忍不住笑,透着一丝感慨:“是啊,现在我们的儿子生了小孩,你家那个又连生两个,还好阿梅家没凑热闹,不然一群孩子玩起来,能把家拆喽。”
江梅笑着,没搭话,她只生一个独生女,毕业就一心扑在事业上,还没成家呢。
吴棠遂笑,她借着酒意,目光好奇的望向江恩意:“你呢?有没有后悔没生一个?”
周遭万物似乎有一瞬停滞。
这个问题,藏在她心底好多年,一直不敢问,对于他们来说,孩子是两个人最亲密关联,他们尊重这两人的决定,却不理解是什么让他们产生这个想法。
江丽霞心里一紧,清醒几分,猛然看向江恩意的脸,见她嘴角挂着不变的笑意,心才稍稍安定。
“大嫂,再喝点解酒?我看你醉得厉害。”江梅反应极快地开瓶,喂她几口:“好点没?”
吴棠推开她,摸着撑起来的肚子:“好饱,所以你后悔吗?”
江梅嘴角抽了抽:“……”
江丽霞扶额:“……”这话过不去了还?
“后悔吗?”江恩意抬起头,撞上杨序似有似无扫过来的视线,她坦荡地应着:“没有。”
“要孩子简单,养育孩子很难。”江恩意已经学会与心底那根刺共存,情绪平静,坦诚:“我跟阿序的家庭都不完整,缺失那部分,他全给了我,我的精力也只够回应他,光爱对方就用尽力气。”
江恩意的笑里带着一丝释然:“或许听起来很自私,对吧,但也是事实,我们没有多余的爱分给孩子。”
江丽霞暗暗松了口气,比起孩子,她更怕听到江恩意说自己后悔,过得不好,不幸福。
吴棠有些恍惚,是啊,连他们都没有得到过的东西,费劲心力才能去爱对方的人,还要让他们分给孩子,既对孩子不公,又对他们不平,才是一个家最残忍的事。
别人拆拳喝酒,他们猜拳吃剩菜,吵闹的声音传出,打破外边这方院里的安静。
“哎,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开第十三家店那会儿,是他们俩头一回同时在我们面前喝醉呢,我们不放心,不都跟着送了嘛?”江丽霞回过神,戳了戳吴棠的脸蛋:“那个时候路过西湖广场,捡了个走丢的孩子,大家也没想起来报警,这两人自己还站不稳,硬把孩子送到派出所,摔了好几跤。”
“还是吴继做的笔录。”吴棠显然忆起当时她跟江盛都在场,是他俩婚后发生的事:“一出派出所,恩意姐看到飞机,就吵着要坐飞机,杨序醉得舌头都捋不直,还蹲下让她坐,我们几个哄都哄不下来。”
江恩意老脸微烫,尴尬拨了拨发丝:“都几十年前的事了,还提来做什么?”
“你吵着要喝椰子水,杨序想都没想,去爬路边的椰子树给你摘椰子,他跟个蛤蟆似的抱着树不放,你也起劲儿喊加油,我们把他拽下来,他又爬上去,没完没了。”江丽霞张开手比划模仿他们那时的动作,又笑:“最后是阿鑫去便利店买了瓶椰子水骗你,才把人弄回来,走了没几步路,让你看到干叶子,说是钱,都是你的,使唤杨序给你捡,他二话不说跪下捡叶子,笑得那叫一个不值钱,全捧给你,你回家还闹他,闹到天亮。”
吴棠笑兮兮点头:“我们就开玩笑嘛,说你俩要是生一个,杨序惯孩子指不定惯成什么样。”
江梅瞟了眼被他们围着的杨序,低声:“序哥突然蹦起来吼——不生,差点没给我吓死。”
“吴继好像还逗他,问他为什么不生?”语气里隐约有一丝不确定,发现时间太久远,连她都忘了他们说过什么。
“你没记错。”江丽霞向吴棠投去一个坚定的眼神,清了清嗓子,边想边学他:“他说,我不要孩子分走小意,生孩子好痛,我不要小意痛,我不喜欢孩子,我喜欢小意。”
吴棠脑海里浮现杨序幼稚的画面,他们不仅问过,直到今天,江恩意给出的回复,与杨序多年前的答案一致。
她猛拍了一下额头:“哎呀,是我记不清,又问你一遍,对对对,吴继笑他早结扎了,生个屁,没人跟你抢。”
江梅附和:“这事儿我哥都不知道,要不是继哥说漏嘴,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我怎么没一点印象?”江恩意努力思索,仍然空空一片,确实没这段记忆。
江丽霞朝她翻了下白眼:“你能知道什么啊?吐了两回,闹够就睡了,就那一次,后来,杨序看你看得特别紧,再也没给你碰过酒,我们想跟你小酌两杯都不成。”
“现在回头想想,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聊恋爱话题,故意提这么刁钻的择偶条件应付我呢,结果真有完全符合你要求的人,放在以前,我肯定不信,但这些年,他几乎都做到了。”江丽霞很庆幸世上能有个陪江恩意生活的人,不让江恩意孤孤单单地度过下半生:“我根本不在意你有没有孩子,我希望你开心快乐,健健康康的,年年跟我们回忆当年。”
吴棠豁然开朗,她珍重牵起江梅的手,搭到江恩意和江丽霞的手背上,轻叹:“我这人忘性大,你们回回提,我回回新鲜,日子啊,就是这样才有意思啊。”
江丽霞与江梅对视一眼,两人兴致勃勃地旧事重提,勾起吴棠的记忆,一句一句接上她们的话。
江恩意静静听着往事,目光落到杨序身上,他跟他们拌嘴的功夫有增无减——忽然发现他与去世的爷爷越发相似,还是那副吃不得亏的样子。
爷爷去世那时,是他最沉默寡言的一年,他没有像当地习俗一样,一把火烧光爷爷的东西,而是原封不动的保留,他常常在爷爷的房间里,将那些瓷器擦了又擦,衣服叠了又叠,再一一摆回去,就像爷爷还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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