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脾气先生被她逼急了》泽子三

77、番外篇（终） 为他规划二

　　即便那样，他还顾着江恩意吃饭的事儿。

　　那也是大伙儿到他们家最常住的一年，他们没有安慰，没有劝他，只要他走出来，他们就在。

　　有一晚，江恩意半夜醒来不见他，她起身走到客厅，附耳贴到爷爷的房间门，听到他说：“你这老头自由了，在外边玩欢了吧，这么久都不知道来梦里看我。”

　　那晚过后不久，杨序变得愈发粘人，他那双眼睛好似长在江恩意身上一般，事事代劳，大有将她惯废的架势，俩人出门跟朋友喝茶，转头不见几分钟，他便一直给她打电话。

　　江丽霞拿着江恩意震动个不停的手机，迟疑接起：“她上厕所呢，我们马上回来。”

　　江恩意上完厕所出来，走到洗手台洗手：“是阿序？”

　　“嗯，你再不出来，手机都被他打爆了。”江丽霞笑着还给她，唏嘘不已：“爱很窒息啊，没想到你们两个不仅一起多年，他现在竟然还对你寸步不离。”

　　“不窒息，他只是害怕。”江恩意擦了手，揉着纸团丢进垃圾桶，取回手机，四个未接电话，一个接了。

　　江丽霞不解：“活到我们这把年纪，还有什么好怕的。”

　　“嗯，正因为我们这个年纪，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走，才更怕失去。”江恩意莞尔一笑。

　　江丽霞沉默，是啊，她也怕的。

　　一晃好些年，高寿98岁的朱恩林油尽灯枯地倚靠在床头，她浑浊的双眼含泪，颤着手握着72岁的江恩意，絮絮叨叨提起自己父母早逝，她跟着外婆长大，寄人篱下，忍气吞声，畏手畏脚，一身新衣盼到新年，等能穿那日，袖子裤腿短了半截，冷也高兴。

　　她说：有幸上大学，好不容易考进单位，又被外婆逼着嫁人，事业尽毁，婚后生下女儿，不受待见，白日拼命赚钱养家，夜晚想念父母偷偷以泪洗面，鸡飞狗跳度过一年又一年。

　　她说：嘴里苦得吃糖没味儿，钱不敢花，漂亮衣服不敢穿，一双普通的鞋子穿到烂……

　　她说：如果爸妈还在，一定不会过成这样，他们临终前最放不下她。

　　她最后说：对不起，小意。

　　江恩意终究等到朱恩林迟来的道歉，声音很轻很轻，那只皮包骨的手无力滑落，砸在她心上很痛很痛，疼得口不能言，一串串眼泪划过脸颊掉下。

　　一生要强的朱恩林，就此长眠。

　　冗长的一生，注定迎来送往，看着新生小孩落地啼哭，又目睹亲属爱人离世哽咽。

　　江恩意在73岁的冬天，生了场小小的风寒，却因并发急症来势汹汹，没抗过去，失约了，她比杨序先行一步。

　　他冷静妥善地为江恩意办了后事，安葬于她26岁买的那块地里，同时在那处墓园买了片新地，续上一大笔费用。

　　江丽霞已经理解江恩意在奶奶离开后所说的那番话，却做不到平复，当时太难过便也忽略杨序的异常，听到丈夫提起杨序买地的消息，惊出一身冷汗，她连夜让阿鑫开车送她过去。

　　夜晚无月亦无风，四四方方的院子格外寂静，房间黑漆漆，只有客厅亮着红灯烛，小小火苗窜着跳跃，浓浓的香火气未散尽。

　　“吴继呢？”江丽霞拧紧眉心，他们几个男人分明商议了轮流陪住一段时间，这会儿，连吴继人影都看不到！

　　杨序没心情请他们进去，只站在门口，言简意赅：“我让他回去了。”

　　“……”江丽霞蓦然抬眸打量杨序，他身上还穿着送葬那套黑色衣服，衣摆皱皱巴巴，一头白发散乱耷拉，面无表情，那双眼睛黯淡无神，胡茬横生，如同被抽干了魂一般。

　　白天诸事繁杂，杨序有条不紊安排事宜，院里人多却不混乱，阿鑫前顾老婆情绪，后忙着按习俗收尾，脚不沾地，今夜得空下来，正眼瞧他这副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暗骂吴继，怎么敢让杨序自己在家？

　　杨序喉咙干哑：“你们有事？”

　　“恩意托我给你的。”江丽霞决定把江恩意存在她那儿的东西，交给杨序，叮嘱：“你要做到做完。”

　　这是江恩意在他爷爷去世后，目睹他如何度过那段难熬的时日，心疼他所萌生的念头。

　　杨序一僵，他的视线落到小小的纸箱上，双手微颤接过她的遗物：“谢谢。”

　　“杨序！”阿鑫抓紧车钥匙顿足，回头，他隔着那道被关上铁门，喊住杨序：“好好生活，好好吃饭，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们这群人里，阿鑫与吴棠、崔州三人算半道加入，凡提到这点，就会有人不停提醒他们，不要找友情抱团的人结婚，家庭铁定不稳。

　　阿鑫私下问崔州：“哎，你怎么想？”

　　“我？”崔州疑惑，他洗着女儿的奶瓶，放锅里煮开：“关我什么事？老婆好不好，你自己不清楚啊，又不跟他们过，自家踏实不就成了？”

　　江梅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轻轻摇，心烦地往厨房吼了句：“崔州，我搞不定你女儿。”

　　“马上。”崔州手忙脚乱夹起奶瓶，熟练冲泡奶粉，转着瓶身出去，放到桌上，接过女儿逗着哄着，还腾出手给江梅盖上被子：“哎呦呦，不哭不哭啊，来来来，爸爸抱，知道你饿了，我们不闹妈妈啊，妈妈多累啊。”

　　闲话传到江盛跟前，他直接问吴棠：“你以前答应跟我结婚的时候，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吴棠莫名其妙看着他。

　　江盛抱着孩子，歪头望着她：“我名声不好，又没有学历，还整天跟着杨序到处跑，你就没担心过我天天不着家？兄弟为大，老婆事小吗？”

　　“你是吗？”吴棠摇着铃铛逗孩子。

　　江盛想了想：“不是。”

　　“嗯，你敢的话，他们第一个揍你。”吴棠挑眉，轻锤了他一拳：“我有腿，你真对我不好，我自己会跑。”

　　江盛当场急了：“我掏心掏肺爱你俩，你感受不到吗？”

　　是的，阿鑫非常清楚，不管是江梅小尾巴的崔州，捏住江盛的吴棠，还是直白爱他的江丽霞，作为朋友的他们，没有做过半点逾矩的事，相反，十分尊重对方爱人的习惯，默契地以小家为重，大家为副，相互监督提醒，遇事时，都是男人跟男人扎堆，女人跟女人扎堆，商议解决，闲来没事，便拖家带口常聚。

　　他们几个更是不费吹灰之力，轻松融入这个大家庭的圈子，来往多年，早就是没血缘的亲戚。

　　而江维还完债后就走出小镇，攒了点钱，不远不近，定居在四百公里的城市，成家多年，一年能带老婆孩子回家三次，扫墓、忌日、春节，趁机碰碰面，聚一下，而这一次，他们一家打破惯例也赶了回来，还上当年母亲去世的情，等丧事结束才惆怅离开。

　　谁都没料到江恩意是他们这伙儿人先离开的那个，吴棠昨夜哭得眼泪都干了，今儿还强撑着过来办事，江梅嗓子哭哑了，说不出话，江丽霞更是整整两夜没合眼，上气不接下气，三个女人的眼睛肿成鱼泡眼，被江盛、阿鑫、崔州分别带回家。

　　唯有吴继孑然一身，多得是时间，寸步不离跟着杨序，即便是发小至今的情谊，杨序仍不愿受人照顾。

　　他一句沉重的话落下：“不早了，你走吧，让我自己安静待会。”。

　　叫吴继这张怼了他几十年的嘴，哑口无言，一步三回头跨出门槛，在大门外，看着杨序一辈子挺直的腰杆就此被压弯，他回客厅的路走得很慢，摸索着沙发坐下，一动不动盯着烛火，那道清瘦的背影写满孤寂。

　　若是以往，他们这时窜门，客厅里——该是江恩意惬意躺到杨序大腿上，抱着平板跟江丽霞她们三个打群视频闲聊，他则戴着老花镜，看着夜间新闻联播，有一下没一下给她捏腿。

　　现在他依然坐在那个位置，不同的是，那个十年如一日躺着说话的人，安安静静挂在墙上，他的视线也从电视转到黑白照。

　　……

　　杨序就着昏暗的台灯，彻夜不眠，翻看江恩意亲笔写的清单，厚厚三本，里面清晰标注着时间地点事件，大到春夏秋冬的衣食住行，每周要他去不同地点赴约取她送的礼物，小到哪年什么季节该种什么瓜果蔬菜，又送给谁，买什么花，放到哪里，事无巨细，等做完这些事，足足要二十年之久。

　　他反复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字迹，每页底部都预留一句夸赞他的话，是她平日里指挥完他所用到的语气。

　　他独自面对空荡的房间，没有半点声响，肆无忌惮地痛哭流涕，这一次，没有她的拥抱，没有她耐心哄着。

　　杨序从第一本第一页的第一行，准时到了一家市区的餐厅，负责人精准称呼他的名字，安排他进玻璃房，摆一束小雏菊，甚至没给他菜单，直接依次上菜，负责人在电脑插上U盘，投到电子屏里。

　　视频里熟悉的声音传来。

　　杨序猛地抬头，定定盯着屏幕里的江恩意，约莫是秋天，她肩戴着他织的披肩，倒水洗漱碗筷，那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面前摆着同样的菜式，神色飞扬：“阿序，这家店的蟹煲鸡出了名的鲜甜，这家老板才四十岁左右，就开了二十多年，值得光顾。”

　　“这里的走地鸡呀，是他自己养鸡场从小鸡养到大直供的，肉质紧实，汤底除了盐，不添加任何调料，吃的时候撒上一点儿胡椒粉，又鲜又甜，看面前这道青菜，他专门包了地雇人种的，纯天然特别健康，你要多吃一点啊。”

　　负责人舀了一碗放到杨序面前，将蟹的大钳子捞起，敲碎剔肉放到盘子里，端给他。

　　“我跟你说哦，吃这个，一定要先喝一口汤，再吃蟹肉，最后吃鸡。”

　　这个短片，有一顿饭的时间那么长，负责人几乎与视频里的话，全程同步照顾他用餐，到最后，负责人取出U盘，拎出一份木薯饼给他。

　　“杨先生，江女士点的当地特色木薯饼，希望你尝尝。”负责人眼疾手快挡住收银台的码牌，阻止他付钱：“江女士已经付过足够的钱，你要吃，随时都能来，给我们打个电话就好。”

　　杨序握紧U盘，记起本子上出现过两次这家的店名：“她还留下什么？能不能给我？”

　　负责人挂着亲和的笑容：“抱歉，杨先生，你需要在约定的时间里过来吃饭，我们才能给你。”

　　杨序追问：“她什么时候来预定的？”

　　“抱歉，我不清楚，您的预定单和物品在老板手上，他会提前通知我们准备的。”负责人是昨日收到这个特殊的预定单，其他的并不知道：“杨先生，我们需要提醒你，下午三点，你要到茶室。”

　　深夜，杨序失神盯着几个收回的U盘和礼物，他挑一个U盘插到电脑主机里，屋里又重新响起江恩意轻快的说话声。

　　“哎，你轻点儿，别拆坏了，你发现包装纸眼熟了没？咳咳，没错，就是你买的礼纸，借花献佛嘛……”

　　杨序扯了下唇，他小心翼翼揭开贴纸的一角，忽然停下，抬头看着视频里的她，笨拙地绑上丝带打结。

　　她缓缓阐述：“我一直觉得自己天生是个现实主义者，不看重仪式，我不理解给我买东西，转手被我拆掉，为什么你每次都能做到花心思挑纸、搭配丝带、卡片再送给我。”

　　“原来，买东西和准备礼物的心情不同的，送人的东西经过自己的手，用心的搭配，变成一件礼物，这个过程很有意思，想你收到的表情，想你会不会期待，是不是你想要的，那拆的人嘛，有一个揭开历程的心情变化，其实，我很早就明白了，谢谢你给我准备的礼物，每一件，我都很喜欢。”

　　杨序盯着盒面的品牌名出神，他打开盒子，里边是他想收藏很久的绝版复古表，一直没遇到愿意出手的人，这只表的成色很好，几乎没有划痕，收藏价值不低。

　　他慢吞吞上手腕试戴，尺寸刚好，不松不紧。

　　“阿序，拆到想要的礼物。”江恩意的指尖敲了敲盒子，笑得明媚：“有没有开心点儿？”

　　杨序酸涩不已，他冲屏幕里的她，扯了个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开心，很开心。”

　　二十年，她要准备了多久？又背着他走过多少地方，跟多少人有过约定，交代他们多少事，才能调动这些事。

　　她没说过爱他，一辈子都没有说过。

　　最情动时，也只是一句——我好喜欢你。

　　她难以启齿的爱意，落在生活的点点滴滴里，渗透他的半生，如今，更是变相换了一种方式把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她，又有她的世界。

　　杨序每天早上照常买花，只是不再脚步匆匆赶着回家，而是绕到墓园替换花束，擦拭墓碑，再履行清单上的事儿，往后三年，近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每分每秒格外漫长，他边想尽办法寻遍借口磨对接人提前履行，边处理他们财产捐赠，退位，办理移交手续。

　　大肆的举动引起大伙儿的忧心，他们明里暗里试探好几回。

　　他一脸看开的模样，风轻云淡反问：“就是累了，她留一堆事给我，还不够我忙的？”

　　吴继说不清心里的忐忑，索性找他们商量，一致敲定，轮番接力在他家赖个一两天住着，两三个月以来，他日复一日打理家园，收割一轮一轮的青菜，按着她指定的人家送过去，正常赴约，又准时回家，他不论节日，看上什么买什么，人手一份，空闲之余都跟众友聚一起打打闲牌，喝茶聊天，精神状态非常不错。

　　杨序在76岁生日那天，他梳起花白的头发，换上早压箱底的亮色衣服，整理取回来的礼物，抱着已经完成的清单，赴见他心爱的姑娘。

　　一年一度生日宴，他们依旧按着江恩意留下的想法筹备，拖家带口提着生日礼物去接他，一路上七嘴八舌追问江丽霞，杨序八十大寿要给他置办什么，闹哄哄推开那扇门，喊他的名字。

　　——他不声不响地走了。

　　——不留片言只语。

　　江丽霞震惊地凝视房间的展柜，摆着江恩意为他准备的礼物，件件底下贴着对应的日期，她花了两年为他规划二十年的东西，只够留住他三年。

　　那是江盛多年以来第一次见吴继佝偻着背，伏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他边骂边哭，甚是狼狈……

　　若是以前定笑话一番，可他笑不出。

　　后面那些年里，祭拜送花的人成了他们，再后来，是他们的子子孙孙去墓园祭拜。

　　小孩第一次来，不知什么叫祭拜，她跟着爸妈在一个墓园里绕好几趟，她问：“妈妈，为什么他们的石头上都刻着数字啊？”

　　“这是出生的日期，这是离开的日期，是他们的一生。”

　　“那他们怎么躺在里面啊？没人说话不会孤单吗？”

　　“不会，他们一直在说话，永远在一起，等你长大了，要记得来看看，他们会很高兴的。”

　　风声沙沙作响，树叶欢快摇摆，一如曾经少年时，齐聚拌嘴，互相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