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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忆 杀戮,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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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迦拉着我一路到了辰熙宫,皇后娘娘似乎是比宁妃更宽和的人,她并不怎么吃惊我的到来,叫侍女拿点心招待我,“竹音身体刚好,要多吃点好的补补。”南迦往皇后娘娘身上一扑,撒起娇来,“姑姑,竹音方才吃了总有十好几个翠玉豆糕,哪儿还饿咧?姑姑您都不管我。”我想起在辰熙宫一面心里有事一面手上拿翠玉豆糕吃,不觉有些发讪,皇后娘娘与年纪不相符合的年轻的脸上荡漾起蜻蜓点水似的柔柔的惊讶,然后摸了摸南迦的发髻,“你呀,在家给爹娘宠惯了,到宫里又给我们宠惯了,嘴上没遮没拦的!是竹音性子好,由着你这么打趣,换个人早翻了脸了。”
南迦拉过我的手,拖长了声音说,“她不会的……我们自小的情分打趣两句就生气了?竹音哪里是小肚鸡肠的人?”
皇后微微颔首。“竹音是个好孩子,这么好的孩子偏偏家里落魄了,不然也是好端端的郡主。”说完抚弄起长长的指甲,她是无心之语。
其实皇后娘娘和南迦相处时间尚短,她并不了解南迦。南迦聪明,知道拿捏分寸,只是她习惯于隐藏她的那份聪明而已。这会儿她担忧地看了看我,握紧我的手,同时向皇后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通常不会刻意去回想,但是当别人提起总还是会难过的。杀戮,火光,噩梦,惨叫……充斥在那个没有星星的黑暗的晚上。我赤脚裸足地冲出大帐,忘记了叫喊,汗王父亲狼狈地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犹豫地看过来——左边,是我的帐篷;右边,是我弟弟妹妹,那个侍女给他生的一儿一女的帐篷。命运倒也不可思议,汗王父亲最终咬牙冲进了那个大帐又扛着嚎啕大哭的儿子出来,再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可是最终,合族活下来的寥寥数人里却有躲到装着母亲嫁妆的柜子里躲过一劫的我——或许汉族的锁太繁复,屠戮者打不开来之故。
“‘以和为贵’,事情慢慢淡了那些什么仇啊恨的也别记得太深,那一方土地上的人如今不也过得好好儿的?”皇后娘娘渐渐抬起了眼睛,看着我悠悠说出了这番话,“你叔父仓津日前封了个大将军,有品级有爵位,他也就慢慢把报仇的心思放下来了。”
我心中一震,当日叔父信誓旦旦地说要报仇,现如今他有了地位有了权势,有了他想要的一切,“报仇”二字对他来说,也就没什么意义了。我其实也并没有过于深刻的仇恨之心,但是被抛弃被“过河拆桥”的空虚仍然让我心里发疼——
现在我已是无用的卒子,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
难怪宁妃娘娘上回话只说半句。
看见我的复杂神色,皇后会错了意。“你也不用担心。皇上体恤你们,既封赏了你叔父,自然也不会慢待你,何况竹音你是个有福的,宁妃待你不错,而且太后……”
我身子一绷,正要往下听,门外却一阵吵杂。
“三弟,为兄正想为你接风,你来得巧——去给你母妃请安了么?”太子的声音渐渐近了。
“如此先谢过太子二哥,臣弟想着皇后为尊,先来给母后报个平安再去我母妃宫里。听母妃宫里的宫女儿说,母妃有个极喜爱的小丫头现在皇后娘娘宫里?”
“你是说竹音么?那大概是在。”
这会儿我才知道什么叫自作聪明,弄巧成拙,我原想避一避那瘟神,结果避到风口浪尖上来了。也罢,也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坐立不安,随着南迦站起来,太子和三皇子慎悯向我们走来。
彼此见礼,我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垂到了胸前,面前三皇子慎悯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地一跳,拖长了语调,“哦……原来是见过的。”
这句没来由的怪话天知地知他知我知,南迦却不懂,睁大了眼睛十分惊奇。
走在宫中廊下,我闷闷不说话——刚才三皇子慎悯并没有提到昨晚上的事情,可是却招来南迦抖露了我许多糗事,像是我指着墨岑叫“三皇子”,又在不知其男女时喊他“慎悯姐姐”,连皇后娘娘在旁听了也是笑,看来我这糗事是要声名远扬了……
明里暗里的这三皇子慎悯教我出了桩桩件件多少洋相,唉!
“好端端地叹什么气?见了三皇子原来就是这样,很失望?”三皇子站定下来,扭脸问。
我不及多想,只想气他一气,便把四皇子五皇子平素对他饱含崇拜感情的描述尽数搬来,“是,很失望。我还以为三皇子是盖世英雄,上马能提枪射箭,下马能挥毫泼墨,口有滔滔不绝之辩才,临危不惧镇定自若之气度……”
我滔滔不绝说了许多,瞥见三皇子面色不太对,不是生气而是……三皇子说:“蒙你夸奖,很好,我很高兴。”
高兴?
我惊觉自己说着说着把自己绕进去了,搬起石头结果砸自己的脚,我跺了跺脚,谢绝了三皇子慎悯送我回长绮宫的好意,“您小心走路崴了脚,说话闪了舌头,骑马扭了腰……”我说完扭头就走——尽管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漫无目的地在皇宫里信步乱走,走到一扇门忽然发现有些熟悉,我凑近想要看个明白,“呀——”的一声,门却在这时候开了。
“竹音?”墨岑惊讶地站在门口。
我张口结舌,原来不知不觉走到了临风轩门口,“为什么不进来?”墨岑问我。
我愣了一愣,真的是误打误撞。
依然是郁郁葱葱的竹林,我身上捧着童儿跋山涉水从京西涂山采集来的温泉水精心泡出来的上好的碧螺春,却喋喋不休地向墨岑抱怨着三皇子慎悯的可恨可气,可惜墨岑并不是个俗人,他专心致志地用紫砂壶优雅地倾倒出澄碧绿润的茶水,白色衣袂在竹林风中沙沙作响。
“这茶怎么样?”墨岑在竹林间石凳上坐下来,打断了我焦躁的抱怨,“啊?什么?”我语塞,很是对不起墨岑。
墨岑摇了摇头,“似你这般牛嚼牡丹似的,哪里还是品茶,哪还能觉出其中意趣呢?”
墨岑面前是一把古拙的旧琴,发出陈旧的光泽,墨岑开始抚琴,音韵缓缓从他修长指缝间流淌出来,像是一把流沙渐渐从高处流尽了。我闭上眼,清风徐来,茶香四溢,在我闭目的那个世界里似乎又是一个清明世界。我听过师父抚琴,听过乐师抚琴,他们是在用手指抚琴,而墨岑,总有一些什么不同的地方,我如入幻境,看着一身白衣疏朗的墨岑,他沉醉于他心中的那个意境,他闭着眼睛手指却熟悉地在琴弦上轻拢慢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缕清清幽韵,繁杂难耐的情绪变成了烟变成了雾,消散在墨岑的琴音里。
最后一尾余音消散,墨岑清亮澄澈的眼睛直视我,“竹音,你可好些?”
“好很多,”我长叹一声,凑近了面孔对着墨岑,笑嘻嘻说道,”墨岑,要是一直这么就好了,我想一直听你弹琴……”
琴弦突兀错了一个音,墨岑抬头,忽然眼神温柔,“只想听我弹琴?”
我忽然慌乱,低下头赶紧补救,“对呀,对呀,除了你之外皇宫之内到哪儿听到这天籁之音?”
半晌,微风瑟瑟,墨岑微微沁凉的声音夹杂在寒风里,所以声音也变得冰凉,他修长手指抚在琴弦上,“抬爱了,几个皇子们的音律们也是极好的,大皇子的笙,太子的箫,三皇子的……”我蓦然站起来,迫切地问,“你说——太子善吹箫?”
我一阵眩晕,心底大朵大朵的云朵腾腾地盘旋出来,惊而喜,却又忐忑而小心。我记得病中,有一个人在院外吹箫,音韵绵长悠远,难道是……?
墨岑拿惯了笔拿惯了诗书的手,这一刻稳稳地扶住了我,那双眼睛好像把我看穿了似的,他清澈如水的眼睛直直看着我,墨岑的眼睛不在笑,淡淡的忧伤,他轻轻放开我,轻轻转过了身子,慢慢悠悠:
“太子善吹箫,举国皆知。”
我雀跃地蹦起来,不慎弄翻了那精致杯盏里的清茶,我惭愧,愉悦地揉一揉脸,“对不住,墨岑。我很高兴!你知道么,今天真是我最高兴的日子!”
我想起我生病的无数个晚上,一个人,南迦不在我身边,而宁妃娘娘忙于迎接她的儿子,我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心里孤独已极。那时候陪伴我的,只有绵长箫音,我不孤单,不害怕,因为知道有人在我身边。
昶恕他……我笑得满脸笑容藏都藏不住,也许在他的心里也有着一个人,就像在我的心里日夜想着他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了南迦,但是,但是南迦不那么喜欢昶恕,所以,她会原谅我的吧,也许会的。我高兴地想,然后兴致大好眉开眼笑,墨岑也渐渐地漾出一个笑意,他说,“竹音哪,”我答,“嗯?”他摇了摇头,笑容里有一点点的苦涩,欲言又止,“没事,没事……”